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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难言 见识过宁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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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识过宁松安不屈不挠的程度,沈宜亭在门口见到他时甚至觉得意料之中。
四年不见,现在的宁松安像带了静电的塑料膜一样,赶走了又接着黏上来,甩都甩不开。
沈宜亭上了一天班身心俱疲,此刻懒得和他废话,只开了门自顾自走了进去。
宁松安却是有些不习惯。
在楼梯口见到沈宜亭的身影时他就站了起来,原本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心理准备,没想到沈宜亭却直接忽视了他。
被忽视可比被赶走好太多,宁松安面上不动声色地乖乖跟在他身后进门,内心却恨不得高歌一曲起舞庆祝。
他来到沙发前的小桌旁蹲下,动作麻利地打开餐盒的盖子,又掰开一次性筷子打磨掉倒刺递过去,看向沈宜亭的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
“哥你吃饭了吗?寝室没法做饭,我从学校食堂打包了一份牛肉面,你先吃点吧。”
沈宜亭坐到沙发上,松了西装衣扣,却没接他手里的筷子。
“放着吧,我回来之前吃过了。”
“哦,好。”宁松安点点头,垂眸收回筷子,又把盖子盖好。
“吃过了就好。”
“哥,你今天很累吗?我帮你……”
见沈宜亭一脸疲态,宁松安还想再说些什么,搬家工人却在此刻上了门。
沈宜亭不再理会他,站起身对工人示意道:“就这几个箱子,麻烦了。”
宁松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几个箱子被胶带裹得严严实实,摆放在狭小的客厅里仅有的空地上,而箱子顶端赫然立着一棵熟悉的塔松。
从进门起他的注意力就一直在沈宜亭身上,竟然现在才注意到这载满回忆的“旧物”。
像是生怕这棵小小的盆栽被扔掉一般,他抢在工人动手前将分量不轻的瓷制花盆紧紧抱在怀里,像是也牢牢抱住了他与沈宜亭那朝夕相处的三年。
他对沈宜亭道:“哥,我帮你拿这个。”
沈宜亭脱了外套,挽着衬衫袖口睨他一眼,语气淡淡:“我没打算扔了它。”
不足为道的小心思被一眼看穿,宁松安尴尬得目光游移,正好对上搬家工人探究的眼神。
他飞快地移开目光,冲沈宜亭干笑两声,“也是,哈哈,要扔哥早就扔了,怎么还会把它跟搬家的行李放在一起。”
话虽这么说,宁松安还是抱着塔松不肯放下。
“那我先把它拿下去,等会儿再上来搬箱子。”
沈宜亭摆了摆手,由着他去了。
两个人外加一堆行李颠簸了一路,等所有东西都搬进新家时,已经是夜里十二点。
知道沈宜亭新家的位置后,宁松安就大概猜到了沈宜亭搬家的原因。
炼厂生活区在城西的郊区,光宇科技却在城东。原本家里的豪车大概早在破产时就抵押还债了,仅剩的一辆日常出行用的二手车也在爸妈的车祸中报废,沈宜亭上班只能搭地铁。然而从家到公司每天通勤单程就要一个多小时,再加上动不动就加班,几乎日日早出晚归,休息时间所剩无几。
而现在沈宜亭在城东租了这套公寓,虽然依旧只有一室一厅,但好在出门就是地铁站,搭地铁到公司也只需要二十分钟,能节约不少时间。
连轴转了一天,沈宜亭累得头昏脑胀。
他把外套搭在沙发上,拆开纸箱准备先把床铺收拾出来好早点睡觉,剩下的明天下班再整理。
见宁松安还喘着粗气站在一旁,他递了一瓶水过去,催促道:“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谢谢哥。”
他接过水喝了一小口,却不打算离开。
“哥,我帮你一起吧,两个人快一点。我放假了不用上课,你明天还得上班呢。”
说着就在沈宜亭身侧蹲下,帮他一起拆厚重的床垫。
沈宜亭的身材虽然看起来跟健壮搭不上边,内里却是紧实有力的肌肉,搬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像吃饭一样简单。而宁松安却是实实在在的清瘦,体力跟沈宜亭没法比,再加上老小区没电梯,跑上跑下几趟搬下来把他累够呛,此刻气还没喘匀,额头鼻尖上蒙着细密的汗珠,搭在床垫上的手也还微微发着颤。
见他这样,沈宜亭纵是铁石心肠也再做不到冷言相对。
“你用不着这样。”沈宜亭叹了一口气,停下动作站起身看向他。
“当初消失的时候态度那么坚决,不闻不问四年也过来了,现在又过来死缠烂打干什么?”
他知道宁松安从来不是唯利是图的人,不然就不会在四年前离开优渥的环境自己一个人艰难求生四年,更不会在得知家里破产后还围在他身边,又是帮他搬家又是要把四年里打给他的生活费还回来。
但也正因如此,沈宜亭才百思不得其解,宁松安在断联四年后又突然回来是为了什么。
宁松安无措地仰头,对上沈宜亭的目光后又心虚地移开。
他嘴唇翕动,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才小声道:“因为你是我哥。”
被收养的三年里,亲情早已在朝夕相处的每个瞬间悄然生出粗壮的根系,再漫长的离别也斩不断那不靠血缘维系也仍旧坚韧的纽带。
当初离开时沈宜亭正在外地,他可以在惊慌和恐惧的助推下一咬牙跑出去再也不回来,可是如今一见面,四年来无数个日夜堆积的思念便如泄闸的洪水一般,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愧疚与思念推着他一次又一次来到沈宜亭身边。
他对沈宜亭有愧,对养父母愧疚更甚。
这段时间宁松安总是忍不住在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他现在还能对沈宜亭死缠烂打,却再也见不到对他视如己出尽心养育的父母了。
分别时话说得难听,伤了爸妈和沈宜亭的心,如今决心要回来了,就想竭尽所能地做些什么去赔罪,哪怕最后得不到原谅。
可是脱口而出后宁松安反应过来,这话说得挺不要脸的。
果然,沈宜亭听后只冷笑一声。
“现在才想起来我是你哥,不觉得太晚了吗?四年前一声不吭离家出走的时候怎么不记得我是你哥呢?”
“对不起……”宁松安咬了咬嘴唇,指尖无意识地抠得指腹生疼。
除了道歉,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沈宜亭却不想听这些没用的废话。
相比道歉,他更想听宁松安的解释。
四年前他火急火燎地从几千公里外赶回来,跟爸妈从白天找到晚上,才终于在城南的一家包子铺里找到了只穿着睡衣的宁松安。
当时的宁松安脸色惨白,眼眶红肿,头发也乱蓬蓬的,看到他和爸妈进来甚至还抑制不住地发抖。
沈宜亭又担忧又心疼,问他发生了什么他也不说,就想先带他回家。
可任凭他和爸妈说得口干舌燥宁松安也不肯走,甚至甩开他的手,告诉他:“我讨厌那个家!那不是我的家!我再也不想回去了!”
后来的四年里,宁松安红着眼眶声嘶力竭的样子时常在他脑海里重现,每次回想起来就觉得心痛万分。
他想不通,明明几天前他跟着导师出发去外地参赛的时候,宁松安还站在爸妈身旁,乖巧地跟他道别,笑着说“哥哥我等你回来”,怎么再回来就变成了这种局面。
宁松安还垂着头蹲坐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沈宜亭静静看了他半晌,把脸埋在掌心用力揉搓了几下。
既然话都说到这里了——
他坐到沙发上,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坐,我们聊聊。”
反正他也赶不走宁松安,不如趁现在好好问清楚。
等到宁松安蹭着沙发边坐在一旁,沈宜亭却又忍不住恍惚一瞬。
四年前宁松安这样坐在他身旁的时候,脑袋才刚到他肩膀,现在虽然仍旧比他矮了十公分,坐下来却已经差不多跟他视线平齐了。
他在心底轻笑一声,又欣慰又遗憾。
自己居然还是想像小时候那样,随手揉乱他的头发。
可现在不是合适的场合。
沈宜亭压下涌上喉头的酸涩,淡声问道:“跑出去这么多年,有没有后悔过?”
相较于沈宜亭的泰然,宁松安坐在一旁显得有些局促,听到沈宜亭的声音也不敢看他,只吸了吸酸胀的鼻子,用力地点点头。
要说后悔,与沈家断联后的每一天他都在后悔。
沈家与他非亲非故,只是因为十几年前创业时受过他生母的帮助,就把他当亲生儿子一样尽心养育,他自己却狼心狗肺地造成了那么难堪的局面。
可是既然当初话说得那么决绝那么难听,他又怎么有脸再若无其事地跑回去。
于是四年不见,一别至今。
沈宜亭原本还能克制住内心鼓胀翻涌的情绪,可是此刻见他点头,之前所做的努力一瞬间功亏一篑。
四年前他被宁松安的话伤了心,失望和难过得不到疏解,只能自己咽下去。如今旧事重提,像是亲手挖出埋藏最深的那根尖刺,只留下一片锥心刺骨、血肉模糊。
沈宜亭眼眶像染了朱砂一般,泛着浓重的红,愤怒、不解与心疼交织在一起,却仍是克制着声音,“既然后悔,为什么手机一直关机?为什么像人间蒸发一样一条消息也不发?”
“你不肯服软,好,可以,是我狠不下心割舍不了这三年的感情,换我求你回来,可你根本不给我机会。电话打不通,发短信也不回,我就搞不懂了,发条信息能要了你的命吗!”
“对不起……”宁松安眼眶蓄满了泪,低着头怕落下,抬起头却又不敢直视沈宜亭灼热的目光,再开口时带了浓重的哭腔:“我后来想发的,可是你微信拉黑我了……”
当初离开沈家后没过几天就是沈宜亭的生日,那天宁松安曾短暂地开机登上微信,给沈宜亭发了一句“哥哥生日快乐”,可是消息刚发出去,前面就出现了红色的叹号。
沈宜亭感到深深的无力,只觉得四年的分别化作一道厚厚的城墙,矗立在他们之间,遮天蔽日,不可撼动。
“我微信拉黑你?难道你没有我的电话吗?爸妈也拉黑你了吗?”
其实就在宁松安开机的前不久,沈宜亭给宁松安打过电话,想要告诉他“哥哥想你了,回来陪哥哥过生日吧”,可是就如沈宜亭所说的那样,宁松安没有给他说出口的机会,电话那头始终是冰冷的“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沈宜亭怅然若失,又恼火万分,可电话毕竟是紧急情况下最快的联系方式,因此哪怕再心寒也只是拉黑了宁松安的微信。
可是发现自己被拉黑的宁松安却以为自己已经不配再被他们当作家人了,于是更不敢再给爸妈发消息,更遑论打电话。
此刻只后悔自己当初没再勇敢一点,没有早早学会死皮赖脸。如果当时给沈宜亭打一通电话,或者给爸妈发一条信息,这两败俱伤的四年会不会就不存在。
宁松安沉默着流泪,不再开口。
沈宜亭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挫败地垂下头,这才发现早已出了一身的汗。
他扯松领带,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还是觉得燥热万分,抬起头才发现进门这么久空调居然一直是30度。
他站起来翻出空调遥控器,随手调低了几度,站在一旁深呼吸几次平复了心情,才换了个问题问道:“当初为什么要走?”
这个问题四年前刚找到宁松安时他就问过,可宁松安缄口不言。四年里他百思不得其解,自问从没有对不起宁松安的地方,实在想不到宁松安非要离开家自己生活的原因。
如今时隔四年再问,只要宁松安愿意一五一十地解释清楚,无论什么理由,他都能相信,也都能接受。
可宁松安仍旧沉默,同四年前一样。
刚离开家时沈宜亭问他这个问题,他是不想回答,现在却是真的忘记了。
那年离开之后,他开始反复做同一个梦。
起初是独自一人行走在深夜的海边,后来是被巨大的浪潮卷入深海,只能抓着仅有的一根浮木在海水中漂荡,再到后来浮木消失了,他被惊涛骇浪掀起又落下,最终沉入海底,窒息感如影随形。
可随着噩梦越来越可怕,当初痛苦的记忆却奇异般地渐渐淡化,到现在他只隐约记得是与沈金诚有关,详细的始末缘由却实在想不起来了。
可沈金诚一直以来都是刚毅正直的人,自己忘了事情经过,若是只告诉沈宜亭与父亲有关,也只是让他徒增烦扰。
沈宜亭就这么等了许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始终没等到宁松安开口。
他万般无奈,却又无可奈何,再开口时声音甚至发着颤。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对你说过,只要你开口,我就信你。”
宁松安攥紧了搭在腿上的手。
他当然记得,可是现在除了告诉沈宜亭他把这些都忘了,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根本开不了口。
自己叫什么没忘,哥哥是谁没忘,却独独忘了当初离开的原因,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于是四年前得不到的答案,四年后沈宜亭依旧得不到。
沈宜亭颓然地抹了把脸,身心俱疲地坐回沙发上,望着茶几上的塔松出神。
听到宁松安压抑的抽噎声,他沙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苦涩:“你哭什么,我还没哭。”
“不想说就算了,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