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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夏夜 深夜的人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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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人行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杨树茂密的枝叶遮住路灯暖黄的光亮,在地面留下破碎的阴影。
宁松安失魂落魄地拖着步子,苦闷、悲伤、愧悔难以纾解,堵在心里闷得他喘不上气,只恨自己不会抽烟也不会喝酒,没什么能用来浇灭愁绪麻痹神经,索性直接坐在路边修剪整齐的冬青一旁,借着路灯下阴影的掩饰埋头小声呜咽。
他想到了刚从沈家跑出来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夏夜。
那是初中毕业的暑假,他刚收到北和一高的录取通知没几天。
那天夜里,惊慌与恐惧占据了他的脑海,他只顾抱着塔松一路狂奔,等精疲力竭喘着粗气停下来时,却早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下水道酸臭的味道在空气中漂荡,狭窄的道路两旁是破旧的房屋,路灯半亮不亮,抬头也看不见月亮,四周一片昏暗。
他无处可去,就在附近找了个角落靠着墙坐下。
那么热的天,他却浑身发抖,冷汗冒个不停,。
就这样惊魂不定神思恍惚地枯坐了一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宁松安跑到主路上看清了路牌,才知道自己从城东跑到城南来了。
与繁华现代的城东不同,城南像是城市的另一面,充满了市井气息,住在这里的人清晨睁开眼要思考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在这座城市生存下去,环境自然也不像城东那样秩序井然。
宁松安身无分文,走进街边的早餐铺想为他们干活换口饭吃,可那时他还没开始长个儿,身形瘦小,虽然早过了十五岁的生日,身高看起来却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
街边那些铺子的老板见他身上穿着睡衣,怀里还抱着一盆“草”,只当是小孩在跟家里闹别扭,生怕自己的生意被妨碍,二话不说就将他赶了出去。
走到第四家时,见老板又要推搡他出去,宁松不死心地想再争取一下,就语速飞快地对老板说:“我可以扫地拖地洗碗什么活我都能干,你让我留下吧……”
那老板眼看原本朝他店走来的顾客突然调转方向去了隔壁,像是生怕自己也招上麻烦似的,急得用力推了他一下,“你快走吧,我生意都要被你搞砸了!”
宁松安本就已经被赶到了台阶边缘,被这猛的一下推得重心不稳向后摔了下去,情急之下只顾着将盆栽紧紧护在怀里,白嫩细瘦的胳膊却被粗糙的水泥地面蹭掉了一层油皮,火辣辣地泛着疼。
“哎你……唉!”
老板本来只想把他赶出去,此刻见他摔倒也有些过意不去,随手用塑料袋装了个馒头扔他身上,重重地叹了口气:“赶紧回家吧,别再来烦我了。”
宁松安沿着街边的小店问了一天,那些小店的老板见他奇怪的打扮,怕他是从哪里逃出来的,纷纷询问他需不需要帮忙报警,在听到宁松安说不需要并且想留在店里打工时,又忙不迭摇头拒绝。
那时的宁松安还没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还是个腼腆内向的小孩,跟陌生人开口尚且要做好久的心理建设,被拒绝后更是难堪地烧红了脸颊。可随着饥饿感愈发强烈,天色也渐渐低沉,宁松安不得不在一次次碰壁后又走到下一家继续询问。
直到暮色彻底将这座城市笼罩,终于有一家包子铺的老板看他可怜,给了他一碗粥和两个包子,让他坐在店里吃饭。
宁松安道了谢,准备吃完再问老板能不能留他在店里打杂,可还不等他开口警察就来了,紧接着爸妈和沈宜亭也找了过来,他这才知道老板早就报了警。
接下来就是爸妈送走了警察,又苦口婆心地劝他回去,而他固执地不肯妥协,对爸妈和沈宜亭说那里不是他的家,他想自己生活。爸妈被他的话伤了心,又拗不过他,只能留下一笔钱叮嘱老板好好照顾他,等过两天等他想通了再来接他回家。
可宁松安却是铁了心不想再回去,于是趁夜里老板睡着又偷偷跑了出去。
道路两旁红红绿绿的灯箱规律地闪着,宁松安抱着盆栽漫无目的地游荡其间,渐渐意识到不会有正规的店敢收下自己。
于是他想起那些年里宁至忠时常流连忘返的场所——夜店。
并且是非正规无营业执照的小作坊夜店。
宁松安找了个人迹罕至的小巷,把塔松藏在巷子角落的杂草后面,在周边转了一个多小时,终于顺着那些醉醺醺的男男女女出来的地方,找到了一家位置隐蔽的夜店。
那家店新开不久,正是缺人的时候,连宁松安的身份证都不看,扔了一套布满油渍的工作服给他就让他上岗,待遇对当时走投无路的宁松安来说也很可观——每月五百包吃住。于是宁松安白天打扫卫生,晚上端酒倒水,夜里就跟另外两个服务生一起挤在一张一米五的硬板床上。
十几天后高中开学,宁松安没钱住校,也需要这份工作维持生计,于是就白天从夜店出发去学校上课,晚上放学再回来继续打工。
年幼无知的他以为乌烟瘴气、环境简陋便是这份工作的全部弊端,却忘了酒精会让人野蛮粗暴的本性暴露无遗。
开学不久后的一天晚上,有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来到店里借酒消愁,喝醉了之后就毫无征兆地开始发酒疯,宁松安不过是到隔壁桌送酒,突然就被他一脚踹翻在地上,紧接着是数不清的拳打脚踢。那男人拽着他的衣领不停地挥巴掌,嘴里还骂着:“你妈那个臭娘们看不起我,你个小畜生也不给老子省心!老子打死你算了!”
托盘上的酒瓶碎了一地,呛人的酒水浇了宁松安一身,碎玻璃渣划破了他的小腿。宁松安平白遭受无妄之灾,在令人作呕的酒臭味中被打得头昏眼花,瘦弱的身躯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开男人凶狠的殴打,等男人被周围人按住时,宁松安已经满脸青紫,浑身是伤。
夜店经理不让他报警,只象征性地给他放了三天假聊表安慰。
宁松安胸中的委屈鼓胀得快要溢出来,迫切地想找人倾诉,最先想到的还是沈宜亭。
被沈宜亭拉黑后宁松安不敢再发消息打扰,可对沈宜亭的思念又实在难以抑制,他就跟班主任请了假自己坐公交跑到和大去,进不去学校就坐在校门角落里的冬青旁,瞪着通红的眼睛在进出的人群中寻找沈宜亭的身影,想着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浑身的疼痛都能缓解几分。
可是从天亮到天黑,他从没等到过沈宜亭。
那天的冬青和现在一样,坚硬的枝叶扎得他脊背生疼。
宁松安哭得胃酸上涌,四肢发麻,他拖着步子回了学校,和衣躺在床上,没过多久又开始被噩梦纠缠。
梦里的深海仍旧翻涌着惊涛巨浪,一道又一道的水墙迅速升高又重重地拍落,像是要让天地都湮灭在浪花之下。宁松安仍旧孤立无援的在海面上漂荡,任凭海水将他带走或吞没。
等宁松安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正午时分。
近十个小时的睡眠没有让他得到休息,反倒是像被打了一顿一样浑身酸痛。
宁松安跑去卫生间照了照镜子,眼睛果然肿得像核桃一样。
唉,跟沈宜亭重逢之后,他好像突然就变成了泪失禁体质,一不小心眼泪就会冲破眼眶。
宁松安接了杯冰水敷眼睛,思考着下午要怎么安排。
早在一个半月之前,暑假刚开始没两天室友就陆续收拾行李回家了,只剩向来把学校当家的宁松安,照例在假期申请留校,住在学校统一安排的留校学生宿舍里。
宁松安中午醒来时,临时舍友早已该约会的约会,该学习的学习,宿舍里只剩他一人。
比赛结束后他的时间骤然空了下来,今天下午也没有排家教课,距离晚上去餐厅打工还有几个小时,宁松安不想待在宿舍胡思乱想,于是出了校门坐上公交,来到位于城西的“春日客”。
宁松安上次来还是在放暑假之前,暑假开始后他一直忙于比赛,直到现在才有空过来。
时隔一个月再透过巨大的玻璃向内望去,好像阳光房内繁花都开得更加热烈了些,只是却没在躺椅上看到那个悠闲晒太阳的身影。
看来今天店里比较忙。
宁松安推门而入,带动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果不其然在工作台后看到了正在包花的青年。
“楚哥。”他唤道。
听到声音后,楚水抬头看了一眼,手上熟练地给花束打着丝带,随口问道:“最近不是忙吗,怎么有空过来?”
“忙完了,”宁松安熟稔地搬了张凳子坐到工作台一侧,撑着下巴随口回道: “昨天是‘光点杯’决赛,我们小组拿了铜奖,以后不用再忙比赛的事情了。”
话是这么说,楚水却看不出他有一点轻松的样子。
现在的宁松安就像醒花前发蔫的剑兰,花瓣和叶片全都无精打采地低垂着,浑身散发着低迷的气息。
“拿了奖是好事,怎么还垂头丧气的。”
楚水将包装好的花束摆在一旁,掀起眼皮看他,猜测道:“你哥哥那边不顺利?”
宁松安拨弄着玻璃花瓶中盛开的茉莉洁白的花瓣,避而不谈:“楚哥,我想喝上次的花茶。”
茉莉叶片多,处理起来麻烦,醒花时间又长,楚水费了不少时间才养成现在盛开的样子。
“想喝就自己去泡。”他挡开宁松安没轻没重的手,将花瓶移到别处,说道:“别折腾我的花。”
“哦……”宁松安讪讪地收回手。
几分钟后,宁松安端着泡好的茉莉花茶回来,一同端来的还有一套茶具。
“楚哥,这是你新买的吗?你喜欢上茶具了?”
古色古香的茶具瓷质莹润,光照下颇有晶莹剔透之感,碗身还雕刻了婉约的花纹,做工之精细考究一看便知。
楚水摇摇头,“别人送的。”
联想到楚水过去频频收到礼物的经历,宁松安很快反应过来,“原来如此,那这次的富婆姐姐还挺独树一帜的,没像之前那些一样送你奢侈品。”
他停下准备往茶杯里倒茶的手,“别人送的我还是别用了,我再去找个杯子。”
“有什么不能用的,”楚水拦住他,自顾自拿起其中一盏茶杯,慢条斯理地倒满水,浅啜一口,才幽幽说道:“不过不是姐姐。”
“这样……”宁松安了然地点点头,安心地继续倒茶。
“等等,你说什么?”宁松安的动作又顿住了,他抬起头来,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不是姐姐,难道是……”
“阿姨?”
楚水端着茶杯睨他一眼,看着他皮笑肉不笑,说道:“是个富家少爷。”
“不好意思,想偏了。”
宁松安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干笑两声,飞快转移话题:“不过这位少爷还是没摸清你喜欢什么呀,他不知道你从来不用茶具吗?”
楚水虽然隔一段时间就会选一些鲜花烘干制成花茶,但他身体不好,许多茶都不能喝,茶具更是从来不会出现在他的柜子里。
当事人本身却是不怎么放在心上的样子。
“一共才见过几次,你指望他能多了解我?”
宁松安点点头,“也是。”
见楚水已将杯中的水饮尽,宁松安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
“不对啊,之前那些姐姐送你东西,你要么不收要么全都退回去了,这回怎么……所以是性别不对?”
楚水不想跟未经世事的小孩聊这些,随口敷衍:“姑且算是吧。”
“不对不对,”宁松安思索片刻,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测:“虽然比较少,但之前也有男的追求过你,那时候你不也没收他们送的东西。”
他定定地看向楚水,一脸“还不快快如实招来”。
见糊弄不过去,楚水叹了口气,无奈地解释:“他一周要过来四五次,赶也赶不走,我懒得再跟他掰扯,少爷要跨越阶层找乐子,我只能牺牲点时间奉陪了。”
宁松安缓缓摇了摇头,对这个理由表示难以接受:“楚哥,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楚水是个以自己舒服为先的人,从前那些追求者无论他们砸多少钱、付出多少时间,楚水都不为所动,甚至在工作上,有人多出一倍的钱要他在准备关店时紧急接一单花,他都以自己累了为由拒绝,什么时候会因为死缠烂打而妥协了。
楚水自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改变,却不想细究原因,果断地转移话题:“你还没回答我,发生什么事了?这么久没见,一来就臊眉耷眼的。”
“唉……没什么,又被我哥赶走了。”
提起伤心事,宁松安又像被抽了魂一样,他晃着桌上的半盏茶水,神情颇有些萎靡。
“昨天晚上去帮他搬家,说起当年的事就又挨骂了。”
他将昨晚的情形大致讲了一遍,愧疚与失落又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他脱力般地趴在工作台上,脑袋埋在手臂间,声音闷闷的:“是我当初太过分、太偏激了,我哥讨厌我也是应该的。”
宁松安和他哥哥之间的情况,楚水基本都知道,可他没有亲人朋友,没有处理这种问题的机会,自然也毫无经验。
他本不想给什么建议,却又不忍心看他又当弟弟又当朋友的宁松安每天像丢了魂一样,只能开解道:“我觉得倒不一定是讨厌你,你们毕竟四年没见,当初你又不愿意跟他解释,如今重逢,你哥总要有个接受的过程。”
宁松安偏了下头,将半边脸露出来看向楚水,无精打采地:“可是万一他就是觉得我没良心,不想再把我当弟弟了怎么办?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句话,可是我真的不能接受从今往后跟他再无瓜葛。”
楚水无意识地转着手边的花梗,思考片刻,猜测道:“你哥还愿意骂你,那应该就是还在乎你吧?如果真把你当陌生人就不会追问你当初离开的原因了。”
“……可是我没法回答他。”
少年的声音夹着浓重的鼻音,让后脑勺都显得可怜起来,楚水无声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脑袋。
“后天,他邀请我去长明市度假,你跟着一起吧,刚好散散心。”
被感情困住的小孩需要脱离当下的环境缓和片刻,才能理清思路更好地处理难题。
“这不好吧。”宁松安猛地直起身来,拧起眉十分认真地看着他。
“你们去度假我跟着干什么,到时候你们俩恩爱地牵着手,我跟在后面像什么,当电灯泡发光发热吗?”
楚水被他气笑,差点忍不住一巴掌拍他脑袋上。
“瞎说什么呢,我还没跟他在一起。”
“他有个朋友也一起去,让我也叫个朋友,我只能找你了,小松安。”
宁松安仍然是一万个不理解,“情侣度假为什么要带朋友呢?带两个电灯泡你们怎么发展感情?”
楚水不堪其扰,看了眼挂钟,轻松拿捏了他的七寸:“你不是五点上班吗,现在已经四点半了。”
果不其然,楚水话音刚落,宁松安立刻像被踩了尾巴一样惊惶起身,“楚哥你不早提醒我,迟到要扣工资的!”
他兼职的餐厅位于北和大学附近,从城西坐公交回去最快也要半小时,宁松安哪里还顾得上追问。
楚水计谋得逞,笑眯眯地看着宁松安夺门而出直奔公交站。
“慢点哦小松安。”
两分钟后,“春日客”木框门上的风铃再次“丁零当啷”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