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无着 宁松安吸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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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松安吸了吸鼻子，走到沈宜亭身边蹲下。
距离陡然拉近，他闻到了淡淡的木质香味。哪怕时隔四年，宁松安还是迅速分辨出这是沈宜亭惯用的松木味卧室熏香的味道。大概是从小就养成的习惯，沈宜亭只用这一款熏香，一瓶挥发完后就换另外一瓶，久而久之这味道沾在他身上，一靠近就能闻到。
熟悉的味道久违地萦绕在鼻尖，宁松安恍惚一瞬，差点就忘了他们之间那分别的四年，忍不住就要把手搭在沈宜亭腿上。
可沈宜亭沉冷的目光让他很快清醒过来。
他蜷起手指，克制住下意识的动作，仰头望着沈宜亭低垂的眼眸，说道：“哥，你和爸妈打给我的钱我一分都没动，你给我你的账户，我把钱还你。”
宁松安本就长得白净又乖巧，此刻用盈满晶莹的目光看着他，显得真挚又可怜。
可沈宜亭只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丝毫不为所动。
“不用，给了你就是你的。”
“可是你还在上学，没钱怎么……”
“不用你管。”
“哥……”宁松安软下声音，近乎祈求。
沈宜亭耐心耗尽，沉着脸打断他：“还不走？你准备待到什么时候？”
当向来温和的人收起笑容时，周身的气场居然比寒冬呼啸的冷风还要刺骨。
与沈宜亭的争执再次以失败告终，宁松安颓丧地站起身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只咬了一口的面包，不死心地小声道：“那你先去休息，我帮你做好饭再走吧，你累了这么多天，一直吃面包身体会吃不消的。”
沈宜亭眉心紧紧蹙起。
他怎么都没想到，四年没见，记忆里内向乖巧的弟弟能变得这么死皮赖脸。
“不劳你操心，”沈宜亭目光沉沉，语气森冷，一字一顿道：“少多管闲事。”
而后便冷眼看着宁松安神情落寞下来，垂头丧气地离开。
等防盗门“吱呀”一声轻轻关上，沈宜亭才长叹一口气，脱力地靠在沙发靠背上。
一分都没动……沈宜亭简直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宁松安离家的前两年，爸妈还能靠钱和关系查到他的去向，拜托他身边的人对他多加照顾，可到了第三年，公司破产，他们没了钱也丢了势，家里兵荒马乱自顾不暇，没过多久就失去了宁松安的消息。
沈宜亭忍不住想，生存和学习的压力叠加，宁松安一个未成年的小孩，端盘子都怕不稳的年纪，要吃多少苦才能完全靠自己活到现在？
时针一刻不停地走着，太阳渐渐攀升，阳光变得刺眼起来，窗外也飘来了饭菜的香味。
沈宜亭胃里空得难受，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他望着阳光下因无人照料而有些萎靡的塔松出神良久，直到眩晕感又铺天盖地地袭来，才起身揉着太阳穴进了卧室。
父母骤然离世后要走的程序太过繁琐，这几天他白天在外四处奔波，到了晚上却整夜整夜地无眠，悲恸与疲累交加，压得整个人快垮了。如今紧急的流程基本走完，紧绷的神经得以松懈片刻，沈宜亭几乎是沾枕就睡。
时值六月初，正午的阳光炙热得像是要烤干每一寸土地，唯有小区道路上稀疏的杨树能提供些聊胜于无的阴凉。
炼厂生活区在今天是名副其实的老破小，却是在北和打工的外地人为数不多能负担得起的住房，因此哪怕条件差了些，住户却仍是不少。
失魂落魄地从沈宜亭家出来后，宁松安拖着步子向生活区大门走去。
并不算宽敞的小路上，路过的有下班的工人，也有背着书包的学生，他们神色各异，步伐快慢不一，却无一例外地都朝着家的方向。
宁松安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耀眼的阳光刺得他微眯了一下眼睛。
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绿叶，沈宜亭家的那扇窗户已隐没在其他楼栋之后，再找不到半点踪迹。
“家”这一概念，宁松安15岁之前还能切身体会。尽管前12年里因为生母早逝和生父各种荒诞的行径，使得宁松安在家的每一天都度日如年，但12岁被遗弃后很快他又被沈家收养，成为了他从小羡慕的美满家庭里的一员，度过了短短十九年人生中最为幸福的三年，幸福到足以让他忘记原生家庭的不幸。可是变故发生在15岁，在固执地与沈家断了联系后，宁松安彻底无家可归了。
回家的人们渐行渐远，远得只剩模糊的背影，宁松安收回目光，坐公交回了学校。
回去的路上，他查到了予诚建筑破产的原因。
当年各家财经新闻铺天盖地的报道上写得一清二楚：因资金链断裂，北和市知名建筑公司予诚建筑宣告破产，建筑行业深陷破产泥潭。
“前方到站，明湖公园站。”
公交车在路口左转，行驶一百米后在下一个站点缓缓停下。
宁松安若有所觉，抬起头透过窗户向外看去。
他还记得，是在他十三岁那年，予诚建筑拿到了明湖公园的承建资格。
那时的宁松安还不知道什么招标竞标，只知道那段时间爸妈回家一天比一天晚，回了家也时不时有工作上的电话打过来，吃饭时餐桌上的话题也总是离不开什么标书。
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忙碌了许久，终于有一天夫妻俩都醉醺醺地被司机送回来，赵婧予一看到他就蹲下来将他抱进怀里，笑着对他说：“小安，爸爸妈妈做到了！”
后来项目如期动工，用了两年的时间，将原本光秃秃的荒地建成了如今草木葱郁碧波涟漪的生态公园。
如今公园的湖水仍旧清澈，树木依然茂盛，未来一代又一代的人们会来到这里欣赏景色、散步闲聊，却再也不会有人记得予诚建筑的名字。
高楼大厦轰然倒塌，也不过是一夕之间。
宁松安难以想象一家三口是如何挤在不到五十平米的房子里度过这两年的，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四年如一日地，坚持在每月一号把绝对超出他温饱所需的数额打到银行卡上。
回到学校后，宁松安在食堂简单对付了午饭，回到宿舍从抽屉一角找出妥帖保管了四年的银行卡，准备趁今天周末没课，下午就去还给沈宜亭。
沈宜亭不肯给他账号，他也不想再找江尽，只能用这种原始的方式。
然而正准备出发时，宁松安收到了一起组队参加“光点杯”的学姐的消息。
【林姝然】：来实验室一趟，十万火急。
一年前，高考结束填报志愿时，宁松安报了北和大学的光学专业，成为了沈宜亭的直系学弟。只是他入学的那一年，刚好也是沈宜亭毕业的那一年，宁松安入学后能看到的，只有学校优秀毕业生榜上最新张贴的沈宜亭的照片。
宁松安当初选光学专业完全是受沈宜亭影响，毕竟高中三年他除了学习就是打工，根本没有了解其他专业的机会。但好在真正进行专业学习后，他也明确了自己是真的热爱这个专业，再加上有那么几分天赋，他学起来倒也算是得心应手。
今年三月时，宁松安跟同专业大三的学姐林姝然和学长张铭组队报名了光学学界内含金量最高的赛事“光点杯”，在队长林姝然的带领下，他们靠着出色的设计一路过关斩将，顺畅地在区赛中晋级，即将在七月参加全国决赛。
而林姝然现在让他去实验室，大概是参赛作品出了什么问题。
宁松安只能先赶去实验室。
他推门进去，只见林姝然和张铭正站在桌前，对着桌上的参赛作品眉头紧锁。
“怎么了？”宁松安边换实验服边问道。
林姝然还没说话，张铭率先用审视的目光扫视他一番，抢先开口：“松安，你是不是趁我们不在的时候乱动仪器了？”
宁松安没理他，而是看向林姝然。
“仪器出什么问题了？”
林姝然解释道：“刚刚我们打算再测试优化一下，结果用参赛仪器测量出来结果跟实际数据差了5.6%，反复试了好几次都是这样。可是之前我们明明已经让误差稳定在1%上下了。”
这届“光点杯”的主题是基于光电方法制作仪器测量液体浓度，测量误差直接影响到裁判打分，而5.6%的误差意味着他们根本连拿奖的边都摸不着。
张铭抱着手臂看向他：“这两天我和姝然都在忙考试，只有你来过实验室，除了你还能有谁？”
林姝然见他越说越过分，拧起了细眉斥道：“张铭！无凭无据的你说话不要这么难听。”
张铭翻了个白眼，“我说两句还不行了？要不是我们愿意带他一起参赛，他一个大一的能进实验室？”
林姝然懒得再理他，转向宁松安宽慰道：“松安，他一着急说话就不过脑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宁松安倒是没觉得多气愤。从小到大，他不知受到过多少像这样莫须有的指控。
这几天他找不到沈宜亭没法帮忙处理后事，一闲下来又止不住眼泪，确实每天都来这里用做实验麻痹自己，但这不是张铭平白污蔑他的理由。
他直视着张铭，语气平和：“这不仅仅是你的参赛作品，其中也有我的一份心血，弄坏他对我有什么好处？何况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当初是你主动来问我要不要参赛，而不是我求着你要加入。”
张铭被他噎了一下，不甘心地反驳：“你！还不是因为教授跟我极力推荐你……”
“好了好了。”林姝然适时出来打圆场，“现在不是胡乱怀疑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找到误差增大的原因。”
她推了推张铭：“你再去核对一遍计算结果有没有错。
又对宁松安道：“松安，你来帮我找找看仪器哪里出了问题，实在不行就去找李教授。”
且不论三个人关系如何，至少专业水平在线，一番核对查找后终于找出了问题所在。
原来是其中一个零部件出现了细微的移位，移回原先的位置后，误差又恢复了正常。
林姝然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活动着酸痛的背部和脖颈。
“姝然学姐！”有隔壁实验室的男生路过门口，挥了挥手里的书冲她打招呼。
“梁瑞？”林姝然笑着回道：“你这是准备走了？”
目光落到梁瑞手里的“书”上，林姝然定睛一看，却发现书里伸出了细细的尾巴，还在左右晃动着。
“等一下！”她吓得后退一步，“你手里拿的什么？”
“哦，这个呀。”梁瑞甚至打开向她展示：“刚刚抓到的老鼠。”
坐在一旁的张铭站起身来，惊诧道：“老鼠？”
林姝然这才看清，原来他手里拿的不是书，而是合起来的粘鼠板。
“估计是昨天晚上顺着管道爬进来的。”张瑞点点头，略显激动地跟他们分享：“你们知道吗，今天早上我过来一推门，一地的纸屑啊，一大半纸质资料都被他啃碎了，我跟另一个同学找了好久才逮到它。对了，你们这边没事吧？这老鼠一晚上好像去了不少地方，我们隔壁的实验室也遭殃了。”
林姝然看了眼张铭，“没事没事，发现点小问题，已经处理好了。你还是快去把老鼠处理了吧。”
梁瑞走后，偌大的实验室里陷入了诡异沉默。
林姝然推了推张铭：既然都真相大白了，还不快点道歉。
宁松安却径直起身，没再给张铭开口的机会。
“既然问题解决了，我就先走了。”
不为别的原因，单纯是他去餐厅上班的时间要到了。
不花沈家给的钱意味着他要自己赚学费和生活费，因此每周除了固定要上三节家教课，晚上还要到餐厅兼职服务生。
宁松安下楼时看了眼时间。
餐厅要求周末五点到岗，现在只剩不到二十分钟，显然已经来不及吃晚饭了。
他出了实验楼去旁边的小超市买了个面包，边啃边快步往校外走去。
看来找沈宜亭的事只能放到明天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无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