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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时隔四年, ...

  •   时隔四年,宁松安再见到沈宜亭,是在意外发生七日后,爸妈安葬时。

      青年仍旧清朗俊秀,气质出众,身形比四年前更为挺拔匀称。

      只是此刻神色哀戚难掩,眼眶红得可怕,脸上再难寻觅温煦的笑容。

      实际上宁松安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这几天他除了泡在实验室就是双眼空洞地发呆,到了晚上一闭眼就被噩梦纠缠,整个人面容憔悴,形容枯槁。

      一阵繁忙与喧嚣过后,沈金诚和赵婧予终于得以入土为安,留在世间的只剩冷硬墓碑上深深刻下的两个名字,和兄弟两人心中一生的潮湿。

      工作人员纷纷散去,江尽被家里一通电话叫走,放眼望去也不见其他亲戚朋友的身影,偌大的墓园里一时只剩沈宜亭和宁松安两人。

      来的路上,宁松安在路边花店买了一束白菊和一束粉色芍药。

      淡粉色的芍药是赵婧予生前最喜欢的花。

      在宁松安的记忆里,沈金诚总喜欢在下班回家时顺路买一束粉嫩的芍药,等赵婧予来为他开门时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来,再讨一个吻当作答谢。赵婧予收到花后则会细细修剪花枝,再用其他花材搭配,插到餐桌、客厅,以及他和沈宜亭卧室的花瓶里,于是整个家都被淡淡的花香萦绕,充满生机与温馨。

      宁松安将两束花轻轻放在墓碑前,后退一步,深深地弯下腰去。

      对不起,爸,妈,我回来得太迟了。

      内心说不清的遗憾悲痛愧疚,全都化作一滴一滴的泪水在眼眶里凝结,随着弯腰的动作直愣愣地砸到脚下的青石板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水痕,而后又飞速渗透蒸发,直到了无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宁松安才直起身来,回到沈宜亭身旁,低声唤道:

      “哥。”

      时隔四年再次听到这个称呼,沈宜却亭连目光都吝啬给予,只垂眸注视着墓碑上的照片,“你来干什么?”

      这几天北和市暴雨不断,像是卯足了劲要吵醒还停留在春日的人们,一直到昨天夜里才舍得停下。此刻太阳升起来不久,空气里都还充斥着水汽。

      宁松安连呼吸都放轻了。他捻着衣角没剪干净的线头,思考该如何组织措辞。

      沈金诚赵婧予名下有一家建筑公司,是夫妻俩年轻时一起创办的,经过十几年的经营日益发展壮大,宁松安四年前离家时予诚建筑已然跻身北和市建筑行业前列。现在夫妻俩突然离世,沈宜亭不仅要料理后事,还要独自一人撑起偌大的公司,肩上的担子不可谓不重。

      而对宁松安来说,沈家夫妇尽心养育他三年,对他视如己出不求回报,让他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温暖,哪怕现在与沈家断联了四年,他也仍旧把沈金诚赵婧予视作自己的亲生父母。

      于情于理,他都该跟沈宜亭一起处理后事。

      因此,从医院回来后的第二天,宁松安就去了沈家在城东春芳苑的别墅,好不容易才让保安放他进去,可顺着记忆敲开门后才知道那里的住户早就换了人家。

      接着,宁松安又去了三院,却被告知遗体早就被接走了。

      宁松安想不到还能去哪找沈宜亭,就想给他打电话,可是对着记了四年的号码却迟迟不敢拨,只能曲线救国打给江尽。

      江尽在电话里说沈宜亭让他好好上课,这些事情不用他担心,然而此刻面对沈宜亭直白的态度,宁松安觉得沈宜亭的原话或许远没有这么委婉。

      “爸……叔叔阿姨入土为安,我想来送送他们。”

      清晨的墓园里微风阵阵,裹挟着连日暴雨后泥土的腥气。

      沈宜亭终于第一次偏头看向身侧的弟弟。

      青春期的男孩抽条太快,一日不见好像都能变个模样,更何况阔别四年。如今的宁松安已比四年前长高了太多,脸上的婴儿肥也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流畅而青涩的线条。

      只是气人的本事也随之一跃千里。

      “叔叔阿姨”这个称呼,只有宁松安刚来家里的那几个月叫过,后来随着相处渐久,宁松安从心理接纳了他们,也就顺其自然地改叫“爸妈”了。如今久别重逢,宁松安却一句“叔叔阿姨”把自己叫回了外人。

      沈宜亭冷笑一声,“你是哪根神经搭错了,还是出去几年连爸妈都不认了?”

      宁松安被沈宜亭话里直白的怒气吓到,猛地扬起头慌忙解释道:“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看着沉着脸的沈宜亭,他又把头低下去,声若蚊呐:“我以为我不配了。”

      沈宜亭本就因连日的失眠而头昏眼花,此刻更是被他气得胸闷,说出口的话也夹枪带棒。

      “我倒不知道,配不配原来是你说了算的。爸妈都没说不要你的话,你倒是先把我们踢出去了。”

      宁松安彻底把头垂了下去,再说不出一句话了。

      沈宜亭的话像是一根尖刺,直愣愣地扎进他心底,拔出来时勾连了埋在最深处最不愿提起的往事。

      他知道沈宜亭说的不只是现在,更是四年前。

      四年前他一声不吭地离家出走,任凭爸妈和沈宜亭找到他后如何劝说也固执地不肯回去,并且单方面与他们断了联系,再不往来。可他们从始至终从没对不起他,相反是不求回报地把他当亲儿子亲弟弟一样养育。

      是他自己没良心。

      宁松安嘶哑着嗓音:“对不起。”

      这四年里,对于父母和沈宜亭的愧疚从没消失过哪怕一刻,道歉的话也一直埋在心里,只可惜说出口时已经太迟了。

      急风骤起,厚重的云层遮天蔽日,大地陡然灰暗下来。

      沈宜亭平复了心情,只觉得多说无益,也不愿在爸妈面前与他争吵,于是转了头不再看他,声音淡漠:“现在看完了,你可以走了。”

      说罢也不再管宁松安,转身准备离开,不曾想连日里积压的疲惫却突然如潮涌至,沈宜亭脚下一个踉跄,被宁松安眼疾手快地扶住。

      “哥!你还好吗?”

      沈宜亭摆摆手,“手拿开。”

      宁松安看着他苍白的面色,摇了摇头。

      纵然明知自己碍眼,他也不放心让沈宜亭自己回去。

      他扶着沈宜亭的手臂,眼含担忧地问道:“哥,我送你回去吧?”

      沈宜亭有心想甩开他,手却使不上力,只能由他去了。

      宁松安扶着沈宜亭坐上出租车,下意识地对司机道:“师傅,春方……”

      话说出口,宁松安却突然想起来沈家已经不住在原来的地方了。

      “哥,你们现在搬去哪里了?”

      沈宜亭不答,只对司机道:“师傅,去炼厂生活区。”

      炼厂生活区是位于北和市西郊的一片年代久远的居民楼,沈金诚赵婧予当初白手起家创业时曾住在那里。后来沈宜亭出生,公司也开始有了起色,一家人就在城东春方苑买了别墅搬了进去,这间不到五十平米的房子只留做纪念。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又过户到了沈宜亭小叔沈银窗的名下。

      宁松安被收养后也曾跟他们一起回去过,此刻他不知道沈宜亭要去做什么,只知道那里久不住人,面积狭小,家具也都破旧简陋,实在不是适合休息的地方。

      看着沈宜亭毫无血色的嘴唇和挂着乌青的眼眶,他连忙劝道:“哥,你脸色太差了,先回家休息吧,等休息好再去也不迟。”

      沈宜亭只闭目养神,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小时候的宁松安习惯了逆来顺受,对沈宜亭总是言听计从,沈宜亭说往东他绝不往西。但相应的,沈宜亭也会认真询问他的想法,考虑他的感受。

      后来,孤身一人摸爬滚打着求生的四年把他柔软缺乏主见的性格磋磨殆尽,沈宜亭也不再是当初会耐心听他想法跟他解释的哥哥,因此重逢的第一天便争执频发。

      可出租车司机毕竟阅人无数,显然知道谁才是真正掌握话语权的人,已经调转方向往西郊的方向行驶,宁松安也只能偃旗息鼓。

      他看看沈宜亭,又看看窗外飞逝的景色,最后又垂下头去,看着脚下的地垫发呆。

      几分钟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坐直了身子。
      “哥,事故的调查结果出来了吗?”

      沈宜亭沉默许久,久到宁松安以为他已经累得睡着了,沈宜亭才答道:“昨天下午出的,是重型货车超载加上闯红灯导致的两车相撞,爸妈只是正常开车通过路口。”

      只是正常开车而已。

      只是正常开车而已。

      愤怒、悲伤、不解交加,千言万语涌上喉头,宁松安空张着嘴,最后却只能说出一句:“凭什么?”

      凭什么爸妈要遭此横祸?凭什么明明是对方的过错,造成的后果要无辜的两个人用生命来承担?

      沈宜亭睁开眼,看着出租车洁白的车顶,只觉得整个口腔都蔓延着苦味。

      他轻声道:“是啊,凭什么。”

      十几分钟的车程后,宁松安跟在沈宜亭身后进了遥远记忆里旧时的家门,看着眼前的景象愣在原地
      ——门口处的地垫上摆放着三双拖鞋,左手边的布面衣柜稀稀落落地挂着几件衣服,款式有男有女,右手边的厨房干净整洁,厨具整齐地挂在墙壁上,客厅里简陋的折叠桌上还放着吃剩的面包,狭窄的沙发被洗得发白的沙发套妥帖包裹。

      这哪里是久不住人?分明是一家三口长期住在这里。

      所以,他们从春芳苑的三层小楼搬出来,是搬回了这套不到五十平米的房子里。

      宁松安勉强把自己从震惊中抽离出来,看向坐在沙发上休息的沈宜亭。

      沈宜亭出生那年,刚好是予诚建筑时来运转的一年,也是一家三口从老破小搬去北和市富人区、实现阶层跨越的一年。

      在宁松安看来,沈宜亭天生就该属于钟鸣鼎食、堆金积玉的富贵人家。

      哪怕此刻疲态尽显地靠在破旧的沙发上,沈宜亭周身矜贵的气质仍是与逼仄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像是温润无暇的美玉不慎跌落进泥土之中,仍在暗淡的土色里散发着熠熠光辉。

      家里没有他的拖鞋,宁松安脱了脚上的板鞋,只穿着袜子三步并两步来到沈宜亭身边。

      “哥,你、你们怎么住在这里?”

      “不住这里,那应该住哪?”

      沈宜亭不咸不淡地反问一句,拿着杯子起身要去倒水。

      宁松安见状连忙把杯子接过来,倒了些柜子上的蜂蜜掺了一杯温水递还给他。

      看着神色平静的沈宜亭,他隐约意识到不对,喃喃道:“别墅呢?”

      沈宜亭注视他良久,见他当真不知道两年前的事情,就三言两语概括了当初宛如天塌地陷的变故:“两年前公司破产,爸之前以个人名义借的贷款还不上,名下的所有财产就都被法院查封了。”

      “这套房子还是因为之前过到了小叔名下才幸免于难。”

      “怎么,江尽没告诉你?”

      与沈宜亭的云淡风轻全然相反,宁松安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失神地愣在一旁。

      破产?

      予诚建筑明明是北和市排得上号的建筑公司,怎么会突然破产?破产那么大的事情,为什么自己完全没听到消息?那时候,自己在干什么?

      脑子里像是有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宁松安一时竟想不到答案。

      窗外起了风,从客厅狭小的窗户吹进来,将窗台上的五层塔松吹得枝摇叶颤。

      沈宜亭沉默着喝水,房间内静得针落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宁松安才勉强找回一点思绪。

      沈宜亭说公司破产是两年前,那大概是在他读高二那年。

      而他读高中的那三年——白天埋头苦学,对其他同学的闲聊充耳不闻,为了不被爸妈和沈宜亭找到也从不用手机;晚上下了晚自习去市井小店里打工,顾客和老板也都不会关注这类新闻。等到他上了大学通了网之后,距离破产早已过去两年,这件事也早已被公众遗忘。

      他就这样阴差阳错地错过了破产的消息。

      宁松安这才后知后觉,为什么今天爸妈安葬,却不见亲戚朋友半个影子,想来是家里破产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那张卡里每个月都有钱打进来,我没想到……”

      当初宁松安离家一天后,夫妻二人和沈宜亭在城南的一家包子铺里找到了正在试工服务员的他,对他百般劝说,可宁松安就是固执地不肯回去。那时宁松安正处于精神高度紧张的状态,夫妻二人怕强行带他回去会适得其反,只能以同意他独自生活为条件让他收下手机和银行卡,打算过几天再来接他。

      谁曾想,自那之后宁松安就手机关机,离开了包子铺,从此杳无音讯。

      既然是自己执意要离开的,宁松安自然也没有理由再用他们的钱和东西,因此高中三年那台手机始终处于关机状态,银行卡也被他收在书包的夹层里再没拿出来过。

      直到去年,宁松安终于如愿以偿地考入北和大学,这才用打工赚的钱买了手机,把银行卡绑定到自己新办的号码上。在这之后,宁松安每月都能收到入账通知,再结合卡内余额,推断出沈金诚赵婧予四年来每月都给他打钱。

      却没想到,四年如一日的挂念与付出背后,原来早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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