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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暴雨 “嗡——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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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嗡——”
书包里传来细微的震动声,宁松安把目光从黑板上移开,拿起手机扫了一眼。
有人给他打电话,是个陌生号码。
估计是推销电话,宁松安懒得应付,随手点了挂断。
讲台上的教授翻了一页书,“好,接下来要讲的是这门课的难点,大家做好笔记。”
说罢,就开始在黑板上推演运算过程,语速飞快,不容有片刻的走神。
宁松安提笔准备记笔记,手机却在这时再次震动起来,还是刚才的号码。
怎么没完了。
一而再地被打断听课,宁松安有些不耐烦,自己要是再挂断只怕对方还会再打过来,于是只关了震动放在一旁,等着对面知难而退。
十几秒后,电话终于自动挂断,屏幕暗了几秒后又接着亮起,通知界面上多了两个未接电话和一条短信。
宁松安对垃圾短信的内容不感兴趣,拿起手机准备收进口袋,熟悉又令人心惊的字眼却在不经意间闯入视线。
“来三院你爸妈出事了——江尽”。
无论是“爸妈”这个称呼,还是“江尽”这个名字,在过去四年里都只出现在记忆里,此刻却以这样的方式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
宁松安对着短信愣了两秒,第一反应是电信诈骗。
可是他与江尽的交集并不算深,骗子怎么会选择用这个名字落款呢?
脑子里“轰”的一声,不详的预感争先恐后地冒出头来。
身下的椅子被剧烈的动作推开,发出“哐啷”的一声。宁松安抓起手机猛地站起身,对着看向他不明所以的教授和同学飞快说了声“抱歉”,拔腿往外跑去。
纵然不知道短信内容是真是假,宁松安还是乱了心神,没法再继续若无其事地坐在教室里听课。
时值五月末,北和已有了入夏的征兆。
头顶乌云密布,闷雷滚滚,暴雨将至。
为了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赶去医院,宁松安边用手机叫车边在空旷的校道上狂奔。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恐惧与惊慌从四肢百骸升腾起来,他甚至忘了要给那个号码打个电话求证真伪。
直到坐进出租车里,宁松安得到了片刻的喘息,这才发觉自己早已冷汗热汗出了一身,握着手机的手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大脑像生锈了一样停止了运转,宁松安对着手机愣了片刻,才想起来自己是要回拨电话过去。
电话一接通,熟悉又急切的声音就从电话里传出来。
“松安,看到我给你发的信息了吗?”
电话那头的确是江尽。
同时这也意味着,那条短信并不是一场恶作剧。
“江……”宁松安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嘶哑得可怕,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忍不住颤抖:“江尽哥,出事……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宁松安因出汗而湿黏的手紧紧握着手机,绷紧了神经。
江尽低沉的声音盖过周遭的嘈杂,清晰地传入宁松安耳朵里:“外出路上出了车祸,赵阿姨还在抢救,沈叔叔他……”
电话那头顿了顿,接着说道:“你先过来吧,我让司机去学校接你。”
宁松安自然捕捉到了江尽话里有意的回避,可他不敢去想。
在跑去校门口的路上,乱七八糟的想法不受控制地从脑子里冒出来,他想过能让江尽又是打电话又是发短信,事态大概率会很严重,却没想到会严重到这种地步。
宁松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砸懵了。
一时间,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泪水毫无征兆地从眼眶滚落,顺着他埋头的姿势砸在脚边,像雨滴落下的声音。
紧接着,这声音陡然放大了数十倍,像是从四面八方疾速逼近,要将他紧紧包裹起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宁松安若有所觉地抬头向窗外看去,豆大的雨点纷至沓来,劈里啪啦地砸在车窗上。
暴雨骤至。
“松安?松安?”
耳边江尽的声音响起,宁松安回过神来,喃喃道:“不、不用……不用,我已经在出租车上了,很快就到……师傅麻烦再快点!”
宁松安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与养父母的久别重逢是以这样惨痛的契机。
当他顶着一身水汽赶到的时候,赵婧予正被护士从抢救室中推出来。
惨白的布料掩住了她的每一寸皮肤,只剩下沉寂的躯体的轮廓。
天边的雷声震耳欲聋,室外狂风大作,树叶被吹得哗啦作响,车子的报警声连绵不绝。
身上的雨水被室内空调的冷风带走,宁松安只觉得浑身如坠冰窖,眼前天昏地暗。
惊慌失措之间,他脚下打滑摔倒在地,却连站起来也顾不上,连滚带爬地挪到担架床跟前。
他颤抖着掀开白布一角,小心翼翼地握上赵婧予无力垂在一旁的手。
“妈……”
汹涌的泪水接连滴落在苍白却布满伤痕的手臂上,又顺着手臂流淌到沾了血的床单上,洇开大片大片的水渍。
抢救室外静得只剩宁松安的哽咽声。
他甚至能在那只手上感受到生命的余温,可眼前熟悉的面容却是血色全无,没有留下哪怕一句话,也没有让他得见最后一面。
在一片泪眼模糊中,宁松安看向无言立在一旁的江尽,一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爸呢?”
天边陡然劈开一道闪电,走廊上一瞬间亮得刺眼。
江尽看着眼眶猩红的宁松安,不忍地错开了目光。
“在太平间。”
在太平间里,宁松安见到了早已冰冷僵硬的沈金诚,也见到了处理本次事故的警察。
“你是死者沈金诚和赵婧予的养子吧?”
宁松安木然地点点头。
“你养父母是在平升路与民福路路口,驾驶小轿车与一辆重型货车相撞,事故具体原因我们还在调查。”
警察叹了口气,“节哀。”
宁松安耳中嗡鸣不止,怔愣着流泪。
节哀,如何能节哀?
他与爸妈四年没见,再一见面竟是天人永隔,他甚至连道别都没来得及。
怎么会呢?怎么突然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爸妈都是那么遵纪守法的人,从前哪怕事情再急也不会超速闯红灯,怎么就发生了这么严重的车祸?
宁松安走到沈金诚身侧,看着那张同样苍白的脸,难受得蹲跪下去,边哭边断断续续说着:“爸……爸……我回来了,这、这么久没见,你能不能,跟我说句话……”
他把头抵在冰凉的铁架上,忍不住想,为什么自己四年前要那么固执地从家里跑出去?
从前再怎么害怕再怎么难受都忍过来了,为什么就那次忍不了,偏要离家出走呢?如果当时不那么执拗,跟着来找到他的爸妈回家了,他与爸妈说的最后一句话又怎么会停留在四年前呢?
四年里积压的愧疚与自责在悲恸的助推下冲破关防,宁松安心口如刀剜一般,疼得喘不过气。
江尽见他哭得眼神涣散,于是对警察道:“后续的处理等他们的大儿子回来再说吧,今天辛苦你们了。”
送走了警察,江尽回到枯坐在担架床之间的宁松安身旁,蹲下身扶住他的肩膀。
“我先送你回去,叔叔阿姨的后事等你哥回来处理。”
宁松安浑若未觉,只有眼泪一颗一颗连续不断地砸在地上,接着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抓住江尽的手臂问道:“沈宜亭呢?我哥去哪了?”
惊魂未定的少年手上没有轻重,江尽胳膊被他攥得生疼。只是想到他离家这几年从没跟家里联系过,不知道具体情况,现下刚经历了父母离世,又不见沈宜亭的踪影,自然容易多想,因此安抚道:“宜亭没事,本科毕业后他去英国读研了,现在还在英国,要明天才能赶回来。是他让我打电话先叫你过来。”
宁松安这才短暂地松了一口气,缓缓放开攥着江尽的手。
“我不想回去,我想陪着爸妈。”
“我知道,但医院规定不允许在这里久留,叔叔阿姨看到你这样也会心疼。”
江尽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回去吧。”
暴雨仍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宁松安不想回学校,也拒绝了江尽的好心收留,让江尽就近把他放在一家宾馆。
江尽知道他一时难以接受,也不再多劝,就开车去了附近江氏旗下的酒店,帮宁松安开好房间。
五星级酒店装潢考究,从走廊上地毯的柔软程度到电梯中香薰的味道,都无一例外地恰到好处,宁松安却无心欣赏半分。
与江尽道过别后,宁松安把自己砸在床上,呆滞地望着天花板出神。
眼泪似乎已经流干了,纵使心脏还在一阵接一阵地绞痛,眼眶也只是干涩得生疼。
他与养父母已经四年没见了。
时隔四年,再一见面居然就是天人两隔。
当初离开时他就想过,重逢之日不可期,他们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但他始终仍把养父母和沈宜亭当作自己仅有的亲人,哪怕日后或许再没有机会重逢,可只要想到他们正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生活着,宁松安就觉得自己不是无根的浮萍。
可是意外总是来得猝不及防,毫无预兆地给人当头一棒。
突如其来的车祸让恩爱的夫妻失去了生命,他与沈宜亭也再没有父母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雷声和雨声渐渐变成遥远模糊的声响,宁松安意识不受控制地下沉。
再睁眼时,昏暗的房间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大海。
宁松安摔倒在岸边,怎么也爬不起来。
海面狂风大作,汹涌的海浪一个接一个带着巨大的压迫感重重拍过来,把浑身脱力的宁松安卷进深不见底的大海中。
腥咸的海水争先恐后地涌入鼻腔,身体被巨大的压力紧紧包裹着,宁松安在窒息带来的嗡鸣中苦苦挣扎,终于得以将口鼻露出水面。
他劫后余生般地大口喘气,四处找寻可供依靠的浮木。
可天地间再无他物,蓝到发黑的海水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线。
波涛翻涌,天昏地暗。
天旋地转间,宁松安再也无力挣扎,任凭自己沉入暗无天日的海底,渐渐失去呼吸……
“嗡——”
“嗡——”
“嗡——”
宁松安猛地睁开双眼。
失重感散去,无边无际的深海也消失了,眼前仍是酒店房间的天花板。
他抓起枕边振动不停的手机——是室友打来的电话。
宁松安坐起身,按了接听。
“总算打通了。”电话那头传来一句轻声的抱怨。
“喂,松安啊,课上你突然就跑了,老师让我问问你的情况。”
宁松安清了清嗓子,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反常,回道:“我没事,麻烦你帮我转告老师,我回去再补假条,谢谢。”
室友跟他的关系本就算不上多熟络,闻言也不再多问,只应下:“哦,行,没事。”
窗外雨势渐小,宁松安挂断电话,透过窗户望向不远处不断被雨水击打的那一点绿叶,不知道这四年来日复一日的噩梦会不会有尽头,只知道梦里的环境比上次又恶劣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