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如潮》数问

14、一听 请求添加你

　　宁松安睁开眼时，房间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身侧一点微弱的蓝光亮着。
　　他躺在床上转头看去，沈宜亭正坐倚在床头，恰好从手机屏幕前移开目光看向他。
　　“醒了？”
　　宁松安眯着眼睛胡乱点点头，说话时声音还有些沙哑：“哥，几点了？”
　　“快六点了。”
　　宁松安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缓了几分钟，等脑袋终于清醒一点后，第一反应是怎么又到吃饭的点了。
　　他问沈宜亭：“你们吃饭了吗？”
　　沈宜亭摇摇头：“江尽和楚水出去吃了，一会儿打包两份饭回来给我们。”
　　话音刚落，楼下就传来大门开合的声响。
　　“看来是回来了，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时，意料之中地看到了江尽和楚水的身影，意料之外的是，餐厅的灯光多少有些诡异。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餐厅天花板上的吊灯正闪烁个不停，如果不是身处忽亮忽暗灯光下的两个人淡定非常，宁松安差点以为他们是在开什么派对。
　　“睡醒了？”江尽抱臂倚着餐桌，“刚好，饭还热着，你们先去客厅吃吧。”
　　他抬头看了一眼忽闪的吊灯，“真是奇了怪了，玻璃刚修好，灯又坏了。这房子买了也没多久啊，总不能是年久失修吧。”
　　楚水拖了把椅子坐下，调侃道：“没准是休息久了，你突然让它工作它不适应了。”
　　毕竟这栋房子江尽一年顶多来住个三五天，虽然这次他们过来之前江尽已经找人来打扫过，但电器家具之类的常年不曾使用还是容易出问题。
　　江尽点点头表示认同，“看来得雇几个人定期来打扫检查。”
　　不知道这两人是怎么做到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若无其事地聊天的，总之沈宜亭刚从昏暗的房间出来，面对这频闪的灯光实在觉得对眼睛太不友好。
　　他闭上眼捏了捏眉心，走过去把灯关上，又打着手电仔细看了看这盏灯的结构。
　　江尽偏好简约的装修风格，因此别墅内的吊灯也都是简单高级的款式。餐厅这盏灯由交错的横杆和几个球形的灯罩组成，灯罩里装的大概率是传统的灯泡。
　　“不是什么大问题。”沈宜亭关了手电，借着客厅的灯光看向江尽：“估计是其中一个灯泡出了故障，换一个就行了。”
　　“那好说，”江尽直起身来，“我记得杂物间里还有备用灯泡。”
　　几分钟后，江尽从杂物间拿了个灯泡出来，正想着明天还要再联系一个工人过来，一抬头看到并排戳在一旁的兄弟俩，恍然发觉最佳人选就在眼前。
　　他把灯泡塞进沈宜亭手里，看看沈宜亭，又看看宁松安，语气轻松地说：“换灯泡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光学兄弟。”
　　光学……兄弟？这是什么称号？
　　他转头去看身侧的沈宜亭，发现向来温和淡然的沈宜亭表情也有一瞬间的空白，显然没想明白换灯泡跟自己的专业有什么关系，自己又是怎么得了这么个不伦不类的称号。
　　宁松安没忍住笑出了声。
　　“嘶……”沈宜亭掂了掂猝不及防跑到自己手里的灯泡，状似认真思考片刻，说道：“换个灯泡也不需要懂什么光学原理吧，这不是最基本的生存技能吗？”
　　江少爷不以为意地摊手，走到楚水身边，把手搭在楚水的椅背上，不由分说地把楚水拉入自己的阵营。
　　“你说我没有生存技能可以，楚水总有吧，你问问他会不会？”
　　宽敞的餐厅里局势已十分分明，作为这里认识楚水最久的人，宁松安自信开口：“楚哥绝对会！之前店里的灯坏了都是他自己换的。”
　　于是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还未发一言的楚水。
　　处在视线焦点的楚水闲适地靠在椅背上，气定神闲地摇摇头，“不会。”
　　一句“我就说吧”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了，等楚水的话音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宁松安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他居然说“不会”！那之前在店里让自己帮他扶着凳子他去换灯泡的人是谁，楚水的弟弟楚河吗？
　　宁松安还沉浸在好友“叛变”的不可置信中，身旁突然传来一声轻笑。他转过头去，沈宜亭低着头，眉眼微弯，察觉到他的视线后又飞快地恢复若无其事的样子。
　　只不过开口时话音都染上了笑意，“行了，有梯子吗？”
　　他挽了挽衣袖，问揽着楚水志得意满的江尽。
　　“有，我去拿。”
　　独留宁松安郁闷地站在原地。
　　他怀疑沈宜亭也在笑他，但他没有证据。
　　等换好灯泡后，餐厅重新变得亮堂起来，刚才隐在暗处的动作也自然而然地闯入了视线。
　　宁松安看着江尽和楚水牵在一起的手，一时觉得楚水的“叛变”也说得通了。
　　沈宜亭边拆打包盒边故作懊悔道，“看来是我们多余了，早知道应该待在楼上不下来的。”
　　他们已经认识六年了，江尽根本不跟他客气：“没事，你们现在回楼上去也不算晚。”
　　听着身旁的大有越说越荒唐的架势，楚水挣开手，轻咳一声，“你们先吃，我去换件衣服。”

　　今天是这次旅程的第二天，按照计划，一行四人明天吃过午饭后就启程返回北和市。
　　等宁松安和沈宜亭吃过晚饭后，江尽提议去海边逛逛，趁临走前再吹一吹海边的晚风。
　　临近傍晚七点，夕阳为沙滩撒上金光，海边有戴着墨镜躺在躺椅上享受日光浴的情侣，有吭哧吭哧挖沙堆城堡的小孩，也有十五六岁的男孩女孩拉了球网激烈地打着沙滩排球，四处一片欢声笑语。
　　四人寻了一处空旷的地方，席地坐在沙滩上，看着海天相接处的红日缓缓沉入地平线以下，不由得有些后悔没带酒和饮料出来。
　　坐在傍晚的沙滩上，看晚霞在天边燃烧，海浪裹挟着夕阳的余晖翻滚，吹着海风聊天喝酒，该是多么惬意的时刻。
　　“我回去拿吧。”沈宜亭拍了拍手上沾的沙子站起身，问唯一不能喝酒的楚水：“楚哥喝什么？”
　　楚水拍开江尽试图揽他肩膀的手，抬头看向沈宜亭，“我记得冰箱里好像有葡萄汁，帮我拿一瓶就好，多谢。”
　　沈宜亭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宁松安犹豫再三，还是没有跟上。
　　虽然这对他来说是个逃离海边的绝佳机会，但现在的不适感还处在可接受的范围，宁松安还是决定先解决自己心中的疑惑。
　　“江尽哥。”他往旁边挪了挪，霸占了沈宜亭的位置，隔着楚水问江尽：“我有个问题想问。”
　　“你说。”
　　刚刚想把人揽进怀里没有得逞，江尽知道楚水不喜欢在外表现得太过亲热，于是也不再去烦他，双手向后撑着，望向远处翻滚的浪花。
　　“你查到我电话之后告诉我哥了吗？”
　　宁松安离家后的四年里没跟从前认识的任何人联系，自然也没人知道他上大学后换了新的号码。爸妈出事江尽却精准地给他打了电话又发了信息，他猜到大概是出于情况紧急，在受沈宜亭所托后江尽派人查到了他的电话。按理来说，江尽知道了他的号码肯定会告诉沈宜亭。
　　果然，江尽答道：“告诉了，查到之后我就发给他了。”
　　“可是，”宁松安有些失落，“后来我给他打电话，他不知道那是我的号码。”
　　他去给沈宜亭送银行卡却没找到人那次，是他第一次用新号给沈宜亭打电话，可沈宜亭接起电话却问他是谁。
　　江尽转过头去看他，“这不显而易见吗，你哥不想存你的号码。”
　　好像很有道理。虽然宁松安不是很想承认。
　　“别听他瞎说，”楚水适时安慰道：“估计当时各种事堆在一起了，你哥没来得及存下来，后来就忘了。”
　　毕竟是好友的弟弟，说话总归还是要委婉几分，江尽顺着楚水的话头挽回道：“当时你哥还要回去忙毕业的事，忘了也正常，现在应该已经存下来了，不然我等会儿给你问问？”
　　“不不不不用了，”宁松安连连摆手。
　　且不说就这么一件小事不值当去麻烦江尽帮他问，真要问了，沈宜亭存了还好，要是没存并且确实不愿意存，宁松安都不敢想场面得有多尴尬。
　　不知是在跟江尽说还是在宽慰自己，他小声道：“反正我也不常打我哥电话。”
　　“也是。”江尽点点头，“有什么事微信说就行了。”
　　“呃……”
　　“你不会连你哥微信也没有吧？”
　　“……”
　　“这样吧，你先加我微信，我把宜亭推给你。”
　　“哈哈……”
　　这是有没有的问题吗？沈宜亭的手机号就躺在他通讯录第一排，他早就搜到沈宜亭的微信了，跟四年前一样，还是水墨画的松竹头像。
　　可问题是，他根本不敢点添加好友。
　　“行了，你还是闭嘴吧。”楚水睨了一眼身旁的人，颇为嫌弃。
　　在一起后男朋友脑子好像被驴踢了，请问现在分手还来得及吗？
　　他拍了拍宁松安肩膀，“你要是开不了口，等宜亭回来让江尽帮你问问，没准你哥只是没找到机会开口。”
　　“嗯……”宁松安挪回原来的位置，脑子里乱哄哄的，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虽然这几天沈宜亭对他态度和缓了不少，可加了微信在某种程度上就意味着建立起了长久的、更为密切的联系，他拿不准沈宜亭愿不愿意。
　　几分钟后，沈宜亭踏着余晖走了回来，身影在宁松安的视线里逐渐明晰。
　　他把葡萄汁递给楚水，又拿起子把啤酒打开，递给江尽和宁松安，最后自己拎着一瓶坐回宁松安和楚水中间。
　　宁松安正在纠结要怎么跟沈宜亭开口，接过酒瓶仰头灌了一口，顿时被嘴巴里的味道刺激清醒了。
　　好苦！
　　他顿时觉得沈宜亭骂他“好了伤疤忘了疼”不是没有道理的，昨天那么喝洋酒就被辣到了，今天居然又不长记性地猛喝一口啤酒。
　　“快把你弟微信加回来。”江尽伸手推了沈宜亭一下，“没看到把松安郁闷得又开始灌酒了吗？”
　　这下嘴里的苦还没散去，耳边又是一道惊雷炸开。
　　他瞪大了眼睛看向江尽：你怎么转头就把我卖了？我本意不是要让你质问沈宜亭啊！
　　江尽下手没轻没重，把沈宜亭推得往旁边倒了一下，撞到了宁松安的肩膀，连带着宁松安也晃了一下。
　　肩头传来沈宜亭身上的温度，宁松安被撞得心下一惊，连忙看向沈宜亭补救道：“没、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虽然他不得不承认，江尽的办法确实是最快速有效的。
　　沈宜亭稳住身子，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捏着啤酒瓶磕了磕眼前的沙子，说道：“我只有他原来的微信号，而且早就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
　　“少装。”江尽毫不留情地拆穿，“松安的新号码我早发你了。”
　　“照这么说——”沈宜亭摆弄着手机，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说道：“他一直又我的号码，怎么不主动来加我？”
　　江尽被他气笑了，“你个当哥的还摆起架子来了是吧？你也不看看你每天面对松安时候的表情，你觉得他敢提吗？”
　　当事人宁松安在一旁听他们旁若无人地讨论自己，尴尬地想当场挖个沙坑把自己埋起来。
　　听江尽越说越不对，好像下一秒就要变成沈宜亭的错了，宁松安连忙开口。
　　“哥！那个……我能加你微信吗？”
　　沈宜亭却把手机熄了屏放在身侧。
　　随着手机屏幕光亮消失，宁松安的心也一点点地凉了下来。
　　果然还是不想加他……
　　原本他只预想到遭到沈宜亭拒绝后他会尴尬，可现在真正面对这种局面，心里更多的却是失落和难过。
　　他收了手机，正想强装若无其事，身侧却传来沈宜亭温润清朗的声音。
　　“加你了，通过一下。”
　　什、什么？
　　宁松安愣了半秒，打开手机时甚至手指都有些颤抖，他日日只敢观望的头像居然自己出现在他的微信页面上。
　　一听：请求添加你为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