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如潮》数问

15、溺水 如果能忽略

　　如果能忽略闯入鼻腔的咸腥味，海边的晚风还算轻柔舒服。

　　宁松安通过沈宜亭的好友申请时指尖还有些颤抖。

　　随着他与沈宜亭重新成为微信好友，沈宜亭朋友圈的访问权限也重新向他敞开。

　　宁松安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往那里移去，却在点开的瞬间反应过来，沈宜亭还坐在他身旁。

　　当着沈宜亭的面翻他的朋友圈是不是不太好，虽然沈宜亭的注意力好像也不在他身上……

　　宁松安还是飞快将手机熄了屏，于是漆黑的屏幕上映照出了他自己的脸，以及他脸上看起来有些呆傻的笑。

　　他把手机放在一旁，内心失而复得的激动却久久不能消散。

　　不知是不是因为海边空旷辽阔，日落在这里显得震撼而壮丽。天边落霞纷飞，鸥鸟在夕阳余晖里自由地起落，连眼前的翻滚的海浪都变得顺眼了些。

　　宁松安被刚刚的一大口啤酒伤到了，此刻只百无聊赖地咬着玻璃瓶口，借着余光去打量沈宜亭。

　　他们坐得很近，近到沈宜亭抬手喝酒时衣袖都会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手臂，连带着体温也会隐约传递过来。

　　宁松安偷偷抿了抿嘴唇，忍不住想，要是时间能停在此刻，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乐乐，跑慢点！妈妈要追不上你了！”

　　目之所及的海岸边，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踩着浪花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在他身后几米开外的女人则显然有些体力不支，正撑着膝盖喘着粗气。

　　小男孩回头看了一眼，笑嘻嘻地催道：“妈妈你快点呀！”

　　眼前的景象有些陌生，宁松安看着这对母子有片刻的愣神。

　　不知是不是第一次见到海，小男孩显然格外亢奋，不知疲倦地迎着海风跑跳，跟在他身后的妈妈无奈又宠溺地笑着，不断叮嘱他小心些别摔倒了。

　　“不会的妈妈！”小男孩稚嫩又自信的声音随着海风传过来，宁松安回过神来收回目光，去听身旁三人的聊天内容。

　　耳边却突然响起了尖锐的哭声。

　　只见上一秒还信誓旦旦喊着“不会”的小男孩不知是被什么绊了一下，脸上的笑容顿时一扫而空，此刻正趴在宁松安面前不远处哇哇大哭。

　　女人见他摔倒显而易见地慌乱起来，无奈距离太远，再怎么着急也无法瞬移到儿子身边，而不远处的海面上，有海浪正缓缓向岸边逼近。

　　小孩的哭声像刺耳的警报，径直往他耳朵里钻，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画面一瞬间冲破禁锢，在宁松安眼前飞快重现，九年前那个苦苦挣扎的身影渐渐与眼前的小男孩重合。

　　宁松安瞳孔微缩，脑子一空就下意识地起身跑了过去，连沈宜亭喊他也没听到。

　　他们坐得离海边不远，宁松安径直冲过去，终是赶在浪打过来之前把小男孩扶了起来。

　　小孩没受伤也没呛水，被扶起来后就渐渐止住了哭声，嗫嚅着道谢：“谢谢大哥哥。”

　　宁松安低下头松了一口气，脑子里绷着的弦松了下来，这才发现自己的鞋袜已经被海水浸湿，双脚泡在微凉的海水里，浪花一个接一个地向他扑来。

　　海水不留一丝缝隙地擦着他的脚腕流过，像是有无数只舌头在舔舐着他的伤口。

　　对海水的恐惧后知后觉地一股脑涌上来，宁松安像是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踉跄几步摔倒在海边，恰巧此时一个不小的浪花打过来，猝不及防呛了他一口腥咸的海水。

　　唯恐避之不及的阴影猛然被唤醒，冷汗一层接一层地冒出来，宁松安眼前天旋地转，胃里阵阵作呕，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又回到了梦里无边无尽杳无人烟的海水中，任由海浪将他吞噬却无能为力。

　　耳畔嘈杂的说话声和海水翻涌拍岸的声音交杂在一起，撕扯成记忆里模糊冰冷的回音。

　　“救命——救、咳咳……”

　　“爸爸，救我，我被海水冲走了……”

　　“有没有人救救我……”

　　宁松安头痛欲裂，脑子里的声音像梦魇一般缠着他久久不散，嘴巴里咸得发苦，他摇了摇头，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根本使不上劲，反而再次失去了平衡，只能无能为力地任由自己倒下去。

　　救命啊！海水那么咸，那么苦，他真的不想再跌进去一次了……

　　“小安！”

　　在失去力气倒进海水里的前一刻，宁松安听到了沈宜亭焦急的呼喊，紧接着身上一轻，他被揽进一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

　　身体脱离了可怖的海水，令人心安的气息冲散了刺鼻的咸腥味，沈宜亭的体温也真真切切地通过相触的肌肤向他传递，不由分说地温暖着他冰凉的四肢。

　　“小安？小安？怎么回事？”

　　沈宜亭抄着他膝弯将他从海水里打横抱起来，轻轻放在海水触及不到的沙滩上，让宁松安靠在他怀里，冲跟过来的江尽道：“快叫救护车！”

　　“哥……”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后，宁松安意识清醒了几分。

　　他靠在沈宜亭肩膀上甩了甩头，勉强掀起眼皮，声音虚弱无力：“我没事，不用去医院，休息一下就好了。”

　　沈宜亭以为他又是不想给别人添麻烦，眉头紧紧皱着：“你这样怎么可能没事？”

　　“真的，我真的没事……”

　　宁松安伸出手轻轻扯了扯他衬衫前襟，“我不想去医院，哥，你抱我回房间好不好？”

　　沈宜亭紧紧揽着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妥协了，他示意江尽不用打电话了，对怀里的宁松安道：“知道了，我们这就回去。”

　　“咚咚咚！”

　　震耳欲聋的敲门声如同天边炸开的惊雷，一声一声砸在人心上，生生把房间里的人从睡梦中惊醒。

　　十一岁的宁松安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正看到自己房门的把手正被人从外面拧动着。

　　他绷紧了神经，确认自己昨晚睡前上了锁后才松了一口气。

　　门外的人拧了几下没拧开，收了手嗤笑一声，开口时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房间内的宁松安听见。

　　“真是出息了，学会在家锁门了。这么怕我干什么，我还能趁你半夜睡着吃了你吗？”

　　宁松安不理他阴阳怪气的话，小手攥紧了被子，扬声问道：“你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门外的人语气傲慢轻佻，“只不过我记得好像有人一直念叨想去海边，我今天刚好要去，你要是不想一起就算了。”

　　“等等！”宁松安掀开被子跳下床，手搭在门把上，犹疑地问道：“你真要带我去海边？”

　　不怪宁松安不信，只是他长这么大，身为父亲的宁至忠别说带他去旅游，甚至连关心都吝啬给予。

　　幼时宁松安对这些没什么概念，宁至忠不给，他也不去要。直到一年前，他被电视里的大海深深吸引，于是少有地央求宁至忠有空带他去海边。

　　按理说，宁至忠在北和市中级人民法院当法官，工作体面，收入可观，去趟海边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难事。然而事实是，无论宁松安如何哀求，宁至忠不是阴阳怪气地挖苦，就是简单粗暴地忽略。

　　按宁至忠的说法，自己饿不死已经算是他仁至义尽了，想要出去旅游简直是痴心妄想，怎么今天突然就愿意带他去了？

　　宁松安还没想明白，宁至忠本就不多的耐心却已耗光了。

　　男人语气骤然恢复冷淡，不耐烦地说道：“要去就快点，我没时间跟你磨蹭。”

　　长久以来的愿望眼看就要实现，宁松安生怕宁至忠丢下他自己走了，急忙拧开门锁“唰”地打开门：“等一下！我马上就好！”

　　一个小时后，宁松安从车上下来，抑制不住激动地向闪着金光的沙滩跑去。

　　大海果然和电视里看到的一样，波澜壮阔，漫无边际。时值盛夏，海面在午后炫目的阳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仿佛其中蕴藏着无尽珍贵的宝藏，吸引着人深入探寻。

　　海风吹拂，波浪翻滚，十一岁的宁松安第一次见到如此壮阔的景象，忍不住“哇”了一声。

　　宁至忠跟在他身后下来，随手拨弄了一下他的脑袋，把他往海里一推，打发道：“自己玩去吧，没事别来烦我。”

　　说罢就转身去租了一把沙滩椅，闲适地躺在遮阳伞下。

　　宁松安乐得自在，自己跑到岸边踩水去了。

　　此时是海城市的旅游旺季，浅水区像下饺子一样，放眼望去全是套着泳圈在海里玩水的游客。宁松安看得羡慕，可他知道宁至忠不会花钱给他买游泳圈，于是连问都不问，只自己挽起裤腿往水中走了几步，海水将将漫过膝弯，再深了他也不敢去了。

　　岸边的水浅，被炙热的阳光晒了这么久，也沾染了盛夏的气息，浪花拍在脚背和小腿上，触感柔和又温暖。

　　宁松安踩水踩得身上冒了一层汗，恰巧此时海风突然猛烈了起来，将身上的热气吹散了些许。

　　海上的浪花随着海风变大，宁松安看到不远处有个浪要过来，跃跃欲试地想看看自己能不能跳过去。

　　眨眼间，海浪近在眼前。宁松安蓄力在海水中跳起来，不曾想双脚刚离开沙子，海水就像突然间有了吸力一般猛地将他吸进海里，好像在看不见的海底深处生出了一只手，拽着他的脚踝想要把他往深渊拖去。

　　十一岁的宁松安个子矮力气也小，一下子失去平衡摔倒在海里，海水没过他的头顶，浑身上下顿时湿了个透彻。

　　“咳！咳咳……”

　　他猝不及防呛了口水，用力探出头来，发现自己竟然被海水吸到了临近深水区的地方，双脚也再碰不到地面。

　　宁松安挣扎着想往岸边游，可他不会游泳，流向大海深处的海流又太过强大，在水里扑腾了半天，还是不受控制地被海水裹挟着带去深不见底的大海深处。

　　不断朝他扑来的浪花带着死亡的压迫感朝他逼近，宁松安感到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烈的颤栗，慌乱中看到宁至忠还躺在岸边的沙滩椅上，急忙扯着嗓子大声呼喊。

　　“救命！救救我——”

　　“爸爸！爸……咳咳……”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

　　可任凭他哭喊到声嘶力竭，口鼻里一次又一次呛进海水，宁至忠始终都不曾分给他一个眼神。

　　体力随着剧烈的挣扎飞速流失，任凭宁松安有千万种不甘，也只能眼看着自己被深海吞没。

　　……

　　“爸爸，为什么不来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