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江海飘蓬 简直就是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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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屋外的雨，只二人进出门的工夫，便又密了许多。
沈丹青安顿乌骊留在棚下避雨，转而撑起伞，还来不及举过水痕头顶，便见他迈开步伐走远。村里的土路被雨打湿，间杂着烂了的野花野草，越发泥泞难行。
她一路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身后，却总是慢他几步。雨里的空村，越发显得萧条，一间间老屋里外，多少都仍残留着早看不出颜色的血迹，却没有一具尸首。所有勉强找到的痕迹，俱指向同一条路。
那是村落后的野径外，被人踏平的荒草的小路。视野透过伞外幔垂的雨帘，目之所及，一堆堆、一片片，高高低低、大大小小，都是错落的坟，个个都有墓碑，有名有姓，甚至坟前土台，还有烧过的香痕，都是近期的痕迹。
“有人！”水痕瞳孔倏张，当即飞奔开去，沿着地上残留的脚印追至一道矮坡前，想也不想便跳了下去。
淋过雨的草地一片湿滑，沈丹青吃力追上，一脚踩下斜坡，险些滑倒，然而再抬头望，前方人影却已奔出老远，根本来不及拦。
她心下隐忧重重，才刚站稳脚步便又追了上去，却蓦地瞧见，坡下一里开外竟还有一处小院。
不同于来时所见那些残破屋舍，前方院落，分明有着完整的篱笆院墙，当中依稀错落的几间屋舍，尽管简陋，泥浆粉刷的墙面，都还尚未泛黄，显然近年才翻修过。
而前方少年的背影，早已穿过半敞的院门，奔入那间小院。
“水痕！”沈丹青连忙追上，一路踩过泥洼，溅了满裙污浊，分外狼狈地到了院里，然放眼望去，却只瞧见空空的院落，只有角落里的草棚下，整齐码放着一摞木柴。堂屋下方铜铃，被雨浇得剔透，发出叮铃铃的响声。
“这儿像是有人住的，”她说着拉住水痕衣袖，温言劝道，“就这么贸然闯进来，会不会……”
“姑娘？”
她的话被脚步声打断，沉缓而温和的问话，同时惊了二人，不约而同回头，只瞧见院外泥泞的小道上，多了一个女人，一身靛青衣裙被雨湿了肩，因隔得太远，眉眼看不分明，只有袖口一点被染透的殷红，和怀里那只被雨打蔫的野兔，瞧着格外惹眼。
水痕蓦然愣住，久久无声。
“难得还有人记得我们村子。”女人缓步走近，那张添了皱纹，也仍旧美得惊人的眉眼，终于在二人视野里清晰，不施粉黛的容颜，两弯峨眉淡扫，一双深潭似的眸子，始终未露波澜。
而她怀里的野兔，却警惕地缩起了脖子，后腿一道树枝剐出的血痕赫然在目。
“烦请姑娘帮我个忙，”女人温言笑道，“屋里桌上便有伤药，帮我拿来可好？”
沈丹青迟疑点头，然而不待转身，便见水痕已进了屋去，不多一会儿，拿着一只天青色冰裂纹瓷的细颈小瓶走了出来。
女人上前接过，往怀里野兔带血的伤腿，密密撒上一层药粉，稍稍等了一会儿，便将之放下了地，眼睁睁看着它冲入雨里。
“它伤那么厉害……不用养一养吗？”沈丹青看得目瞪口呆，“何况外面还下雨，水一冲，那药不就都散了？”
“既然迟早都要回归天地，不如这就放了，不然娇养惯了，日后再遇危险，还得仰赖于人，岂非害了它？”
沈丹青一时语塞，回转目光，却见她已将那瓶伤药重新递给了水痕，道：“你身上的血气很重，寻常伤药未必管用。这里边添了两味龙血竭与凤凰衣，遇血则凝，或许能帮到你。”
水痕却不说话，只低眸看着她手里的药瓶，良久，兀自探手入怀，缓缓掏出一物，展开手掌递到她眼前，赫然是只一模一样的瓷瓶。
内里装的，自然也是同样的药。
女人的目光凝在瓶身，不知过了多久，摇头微微一笑，目光仍打量着他：“你是碧澜的孩子？”
“碧……澜？”水痕略有些僵硬地念出那个名字，眼色越发疑惑。
“多有打扰，”沈丹青深吸一口气，想了一想，方上前行礼，试探开口，“其实我们来此，是受秋筠姑娘指引。敢问，您可就是她提过的‘轻竹’前辈？”
忽而密集的雨，簌簌倾下一迭迭浪潮般的涛声，倏忽盖过了话音。檐铃悬绦颤抖，震荡得铃舌敲击声也越发绵密，促节繁密如弦音。
中年女人推开堂屋的门，露出当中俭素的陈设，一桌两凳，须得推了高柜下垫脚的木箱，才刚够三人同桌而坐。
“连碧心……她改叫这个名字，想是一直都还记得当年的事。”轻竹拈了陶壶，斟满两盏清水，推到对面的两个年轻人跟前，“当年我们几个联手叛教，那一战过后，萧关旧地血流成河……如今再想起来，倒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说着，目光转向水痕，与一旁正口渴连灌了好几口水的沈丹青，不觉一笑：“好在你也平安长大，还能寻得如此红颜知己，澜儿泉下有知，定也欢喜。”
沈丹青听见这话，嘴里那口茶水当场就喷了出来。
水痕猝不及防被水溅了满袖，正愣着，却忽然听见她咳嗽，回头本待伸手拍她后背，却被下意识躲开。
“您误会了！”沈丹青还没缓过来，便忙开口解释，“我和他不是您想的……哎……”
她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当如何说明，只觉讲得过于清楚，未免太下了身旁人的颜面，正踟蹰着却见轻竹莞尔，露出了然笑意：“我明白了。”
轻竹说着这话，目光转向门外，一蓬细雨压落，激起满地水花，如一朵盛大的莲，剔透绽放的花瓣，托起一里地外，那大片坟山朦胧的轮廓。
她的话音也似这水，洁净沉缓，却又清晰可闻：“我回来这里，也快二十年了。一个一个，为当年死在教主手里的村人敛骨安葬，才发现自己竟然早就忘了，到底是哪一年被他掳去的萧关。”
“他为何事而来，我也不记得，只知当时我还年幼，被他掳去不久，没几年便被他强占了身子。”轻竹提起旧事，口吻依旧平淡，仿佛所叙说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她们都同我一样，雪心、碧澜……还有教中以百十记，年纪差不多的姑娘。我们名为圣女，实则不过是他泄欲玩弄的工具。甚至在此之外，他的每一次征伐，我们都得效力，半点不从，或是未能合他心意，换来的便是百倍、甚至千倍的折磨。”
水痕听到此处，眼睫微微一颤，末梢沾染的水珠簌簌坠落，倒映在他瞳底，倏而张大，俱是震惊之色。
沈丹青亦叹为观止，怔了许久方道：“凭什么？”
“这人这么不是东西，你们没早点杀了他？”
轻竹缓缓摇头，继续说道：“我们都是他四处征伐掳掠的‘战利品’，从小抹去原本名姓，长久受他折磨，早被摧残尽了意志，全不知反抗为何物。还有比我们年纪大一些的，饱经磋磨，容颜早已不复。他瞧不上了，又或烦腻厌倦，便会想方设法，找些刁钻阴毒的法子，折磨她们至死，所以在此当中，有好些个姐妹，为求苟活，又或在日复一日的折辱里，自以为爱上了他。哪怕成日面对的是那么丑陋的一张脸，依旧彼此相残，算计，只为多争一分‘关照’。”
“如此说来，他还真把自己当皇帝了？”沈丹青恶心得无以复加，只觉浑身都在往外冒着凉意，把手不住在胳膊上来回搓磨。
“你这么说也没错。”轻竹口吻依旧平淡，唯有眼底浮起一抹慨然，“只是帝王三宫六院，都为王朝永兴，开枝散叶，繁衍生息。他却不同——”
她顿了顿，方继续说道：“他迷恋于凌驾所有人之上的尊荣，所以也害怕自己的孩子，来日夺走他所有的一切。因而我们之中，一旦有人怀了身孕，便会被严密囚禁，直到生下孩子，只要发现是男孩，便会立刻碎尸万段。”
沈丹青听到这话，不由得打了个哆嗦，看向身旁水痕，却只见他屈指支在鼻尖，凝眸盯住桌上的茶水，呼吸滞了片刻，强压住微微发颤的声音，沉声问道：“所以……当年起事，莫非是因为我？”
轻竹却摇了头，温言说道：“那时碧澜刚有身孕，谁又猜得出男女？何况你是男孩，即便当年落败，不过一死而已，但若是女孩……”
“女孩怎样？”沈丹青瞪大了眼。
轻竹平静回望：“就是将来的我们。”
“那不是他自己的女儿吗？！”沈丹青当场站了起来，“世上哪有这么畜生的东西？虎毒尚不食子，他怎么能……”
后边的话她说不出来，只觉得腹里一阵翻江倒海，直欲作呕。
水痕目光未转，支在鼻尖的手，暗自攥紧了拳，手背隐隐暴起青筋。
“所以，雪心她……不，如今该叫她连碧心了。”轻竹微微抬首，温柔看向了她，“当年，就是她和碧澜让我明白，原来除了等死，还有第二条路可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