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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天上月 无人村 ...

  •   乌骊原地站定,直接张开马嘴,冲着那掌柜头顶喷了口气,嗤得那厮满头白发乱飞。

      “早劝你又不听,如今店也开不下去,你也不是干这行的料。”沈丹青说完,忽见那老头一张脸憋得越发青紫,一时手忙脚乱,冲着水痕连连摆手,“别,别别别!光天化日的,你别在闹市里杀人,他罪不至死……”

      水痕依言松手,那老掌柜却已两眼翻了白,麻袋似地摔在地上,过了好半天才清醒。

      而少年的目光,也垂落在他身上,眼中杀意犹未褪尽。

      掌柜哆哆嗦嗦,有一眼没一眼地偷瞄沈丹青,看看她,又看看水痕,哆哆嗦嗦吐出的字,已然拼不成句:“你……他……他……”

      “你若非要说我换你的画,也不全是诬陷。”沈丹青瞧他可怜,不由叹了口气,自怀里掏出陆回风的钱袋,对老掌柜道,“那天铺面被砸,你让我裱的《斛律金像》,也被浆糊毁了,是我重新画了一幅,换走了那张损坏的画,但也只此一回。至于其他假画,只能怪你眼光不好,通通买到了赝品,可别都推到我身上。”

      她说着便从那钱袋里抓了几颗碎银,摊开手掌,递到他眼前:“那日店中损失,我粗略估过,这些有多无少,加上那一幅画,已足够了。”

      言罢,目光一扫已经打包了一半的店面,眸中浮现了然:“我看你这店也倒闭了,拿上这钱做些别的生意都行。这匹马是我的,我娘亲手相赠,当中一分一毫都与你没有关系,这些银钱就当赔偿,此后前事两清。你若再胡搅蛮缠,多的是人找你麻烦,可就不像今日这么走运了。”

      她郑重其事说了许多,只等着那老掌柜接钱,谁知他却吓破了胆,磕磕巴巴动也不动。正踌躇着,忽然听到清脆的一声,竟是水痕丢了一块碎金,正落在老掌柜手边,也不多余言语,拉上她便走。

      “水痕,你为什么……”

      乌骊自己跟了上来,水痕却止了步,略一沉吟,回身走到装画的竹篓前,一卷卷拿起翻看,挑出一张,回手冲她一个示意,淡淡问道:

      “可是这一幅?”

      “你为何要……”沈丹青一时没反应过来,见他转身走开,即刻牵了马追上,“这只是我随手画的赝品,何必给他那么多钱?”

      “那人不是说,此画笔触、技法,都堪比真迹?”水痕说着,仍旧低头端详那幅画,淡淡说道,“只一两金,并无不值。”

      沈丹青这才明白,刚才店门前发生的一切,他全都看在眼里,话头一时塞住,半晌方道:“这店都快倒闭了,伙计为了工钱,自然什么话都说……你……你当真觉得这画好?”

      “我不懂这些。”他说着这话,目光方从画上收回,卷了画轴收起,“但既出自你手,何必留给他们?”

      “可如此一来,不就成了你替我还债?”沈丹青道,“我原想的是……”

      “你都承认了掉包,即便无心之失,在他们眼里,也已坐实了罪名。”水痕说着顿步,眸中晃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既然如此,倒不如大方些,免得他们一直惦记,继续找你麻烦。”

      说着不知想到何事,略一低头,看向手中画卷,唇角不经意漏出淡淡自嘲之色:“就像我,生来便属邪魔外道,即便再多挣扎,也摆不去这烙印。”

      “话不能这么说。”沈丹青见他脸色越发黯淡,即刻跨上一步到他跟前,直面他说道,“你本性纯良,又不曾有害人之心,往后挣脱束缚,还有很多机会,又岂能因为一时……”

      “往后?”他捕捉到这字眼,忽而垂眸望来。沈丹青被他瞧着,也不自觉噤了声,略显局促地咬住唇角。

      适逢疏风拂过,掠起少年额角细碎的发丝,凝在眼里的那一点微光,倏然而动,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淡淡的狡黠。

      一双墨灰色的眸子,也别有意味地盯住了她的眼,少顷,点头一笑:“你说的没错,是还有机会。”

      沈丹青瞳孔倏张,立觉不妙,然等回过神来,跟前人已从她身旁绕开,大步走远。

      “喂!”她连忙追去,口中大声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许胡思乱想,你听见没有?!……”

      一行飞鸟掠远,天外云淡,日朗风清。

      午后的金河镇里一派祥和。客栈客房,陆回风颓然坐下,手中依旧捏着那枚蓝玉髓挂坠,摩挲端详。

      “陆大侠您真不用药?”

      门缝里挤过这突如其来的一声,直将毫无防备的陆回风吓得一个激灵,挂坠没能抓稳,直接跌了下去,两手好一阵拢,才颇为狼狈地接住。

      他听出单世空的声音,当即瞪向门口,雕花门槅之外,半边又高又瘦的影子,隐约杵在那儿,像一截子竹竿。

      “我不是让你滚了吗?”陆回风只觉匪夷所思,“说了别再让我看见,你听不明白?”

      “这样也能看见?”单世空的影子显然一动,没一会便彻底缩去门框外的墙后,彻底瞧不见了。

      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行径,直看得陆回风目瞪口呆,才刚愣了一会儿,又听见了那厮的声音:“那这样如何?肯定看不着了……”

      “你够了没有?!”陆回风赫然起身,险些就把手边的玉佩给摔了出去,好在及时察觉,又一把捞了回来,冲着门外喝道,“滚!”

      “哎呀,陆大侠,您别动怒嘛。”单世空的脸皮厚得出奇,直到这时仍未忘记纠缠,“您都伤成这样,身边没个人照看可不行。再不成,你要办什么事,也可吩咐咱们,何苦劳顿奔波,再给自己落下病根呢?”

      “那又与你何干?”

      “那干系可大了。”单世空滔滔不绝,“要说咱单家的因,全都系在十四年前那档子事上,谢大侠夫妇身故,要是你也出了什么岔子,我等再想弥补,可找谁去……”

      陆回风头一遭听人当面咒他死,一时惊住,久久说不出话来,半晌回过神思,竟听见他还在唠叨:“咱虽不像那些大派,门面铺张各有来头,却也不是小门小户。不管是报仇、杀人、寻宝,只要您一句吩咐,哪怕上刀山、下火海,咱也……”

      “我说了用不着,你是听不懂人话吗?”陆回风烦郁透顶,顺嘴便把话说了出来,“找个人你也得掺和?关你何事?”

      “找人?”门外那声音显然顿了一顿,“找啥人?男的女的?要不是仇家……难道是哪位小娘子?”

      “你给我闭嘴!”陆回风忍无可忍,当即抢至门边,一把拉开门扇,冲着那才刚转过身去,还没来得及跑的单世空一声断喝:“站住!”

      单世空猫着腰,窸窸窣窣又转了回来。

      “你既说要帮我,那便如实相告。”陆回风道,“当年你的曾祖,可曾亲眼见过我爹娘是如何死的?”

      “这您还真问对人了,”单世空道,“此时连我太爷爷都觉得奇怪,那日在场之人,俱受密信指引,到达落星涧时,山中早已起了大火,没有一人见过谢大侠夫妇。”

      陆回风回想起萧瀚云说过的话,越发蹙紧眉头。而那单世空,却又似想起了什么,继续说道:“可他们俩的死讯,当年也的确就是这么传出去了,且在那其中有人,还信誓旦旦声称,自己的确见过他们死在火场,我太爷爷始终都在怀疑,自己当年所为,会不会就是给他背后真正的始作俑者,平白背了这黑锅,毕竟一封密信,便已足够证实他们都曾参与了此事,但那真正的宝物,又落在了谁的头上,那可就不得而知了——”

      单世空说到此处,眼神总算难得地透露出些微勉强可以信赖的郑重感。陆回风久久不言,回想迄今为止所探得的全部线索,偏还像是漏了些什么,怎么也拼凑不到一块。然而满头乱绪,倏忽却被伤口牵动的刺痛撩乱,一时扶着门框,弯下腰去。

      “您看,就这身子骨,哪还经得起颠簸,倒不如试试我太爷爷那药……”单世空叨叨着上前搀扶,见它玉佩脱手,顺势接了一把,指尖刚好触及刻着沈丹青小像的那面,颇为惊讶,“哟,这姑娘长得可真标致,莫不是您的……”

      “滚!”陆回风劈手夺回玉佩,当即挣开他的搀扶。

      单世空显然比他还不会看人脸色,眼珠转了一圈,目光顿时了然,堆起笑脸问道:“您要找的,难道就是这位姑娘?”

      陆回风斜眼睨他,冷着脸不说话。

      “我明白了。”单世空蹬鼻子上脸,越发自以为是地猜测下去,“看这定情信物都送了,那姑娘的处境一定很危险,是被人抓去了?不像……要真是那般您肯定没空在这歇着……莫非,是她跟人跑了?”

      陆回风瞪住他的眼里,一瞬间便有了杀意。

      ——

      沈丹青与水痕找到万花村的那日,已近白露时节,天色濛濛一片,不时落下几滴微雨。

      村口的石碑矗在一方荷塘前,塘中残花已谢,只剩田田莲叶间,一株株光秃秃的花茎,偶有一两朵莲蓬,却都已枯萎干瘪。雨水一浇,仿佛无数双落泪的眼,潸潸不绝。

      早已空无一人的村子,连风里都衔着一股陈年的朽败气息,放眼望去,屋舍残败萧条,颓败的土墙上仍能窥得几许刀斧劈痕。干涸的田埂上,犁架翻倒朽败,无一不透露着饱受劫掠后的疮痕。

      只是这一幕幕,都被经年风化的痕迹掩盖,仿佛那场浩劫,已是很多年前的事,远比二人的年纪还要长。

      “难怪这一路来,问过那么多人,都说没听过这村子,原来……”沈丹青不禁感慨,说着说着,连自己都开始疑惑,“这里真的会有人吗?”

      水痕一言不发,停在一处倒塌的篱笆院前,俯身端详起一截半耷在泥里的木桩,分明从那风化的痕迹里,看出一道隐约的箭痕,略一凝神道:“这手段不像是土匪……许是前教主的手笔。”

      “这也能看出来?”沈丹青话音未落,便见他站起了身,径自走入那荒败的小院后方,坍了半边房顶的屋舍里,颀长的背影过了门槛,不知撞见了什么,忽然顿住。

      她心中疑惑,松了手中马缰,示意乌骊在外等候,提着裙摆跟上,不待看清是怎么回事,便被他微微泛凉的手遮了视线。

      耳边是温柔的一声:“别看。”

      沈丹青不信邪,抓着他的手便拽了开来。

      灰白中泛了黄渍的墙面上,大块风干的锈色痕迹,分明勾勒出一片人形,周围一圈的黄白盐痕外,仍能窥见丝缕下渗的滴迹。尽管已过了多年,那老旧的痕迹,尽已瞧不出本来颜色,但她依旧知道那是血。

      是被杀死的人,撞上墙后留下的血,哪怕不曾亲见,也能料想到当时的惨烈。

      沈丹青不由得捂住了嘴。

      “尸首不在了。”水痕神色黯淡,静静看着那堵墙,“有人收拾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6章 天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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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6.25的更新推迟到6.26早9点。 (存稿已空,尽量保持隔日更,如果赶不上会第二天补,没有坑文习惯,也不会砍纲,保证正常结局收尾。)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