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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缈云烟 抱抱我 ...

  •   沈丹青听得睁大了眼,默立良久,方重新坐下了身。

      “在我们之中,教主传召碧澜,最为频繁。”轻竹再度开口,“这原不是好事,却反而给她招致灾祸,屡遭其他圣女针对,直到一次偶然,我和雪心救下了差点被人勒死的她。”

      “教中圣女众多,且有教主刻意从中干涉挑拨,我们之间原不熟识。尤其雪心好强,素来不屑争斗,若非那回差点出了人命,怕被教主问责,她也不会插手。”

      话至此处,轻竹的口吻逐渐恢复了平静,“自那以后,我们再有往来,也多是为教主卖命,直到那一天……”

      她沉浸在了回忆里,瞳光微不可察地颤动:“那是二十三年前的冬天,教主带人围剿韩望仙师徒,反被谢南轩设计困于山谷。恰逢大雪封山,小小一方山洞,无水无粮,我侥幸不在其中,但雪心与碧澜都……十五日后,他们回到萧关,却只剩了四人。”

      沈丹青听得疑惑,低头掰手一算,不觉歪了头:“四个?还有谁?”

      “她叫红螺,”轻竹说着沉眸,眼色愈见凝重,“自那一役归来,便被教主封为功臣,越发看重,碧澜受召未减,却总是和她一起,身子越发憔悴。”

      水痕敏锐察觉到此话当中暗藏的不寻常。眸光倏而锐利:“雪封山后,是不是发生过什么?那些死去的人……”

      “都进了教主腹中。”轻竹黯然阖目,话音也低沉下去,“是红螺的主意,雪心本不情愿,但也捱不过饥寒交迫。唯独碧澜,哪怕已奄奄一息,哪怕最后那日,红螺借着冲突,欲令教主杀了雪心,也依旧肯挡在她前边,差点死在山里。”

      “再后来,雪心待她的情分,便不同了。”

      沈丹青听到此处,只觉喉中没来由地涌上一股恶心之感,赶忙灌了口水欲压下,却还是没能忍住,偏头一口吐了出来,印下大朵透明的水花。

      她意识不妥,忙要道歉,却见轻竹摇头,继续说道。

      “碧澜有孕之前,雪心便已暗合七路追魂使,欲推翻教主取而代之,手段虽称不上入流……但为圣女,身体已是我们当时处境之下,最大的筹码。”轻竹摇头长叹,“也是那个时候,我们终于得知,碧澜一直深受教主折磨,根本就是因为那本神机图。”

      水痕听到此处,赫然抬起了头,眸中惊异之色愈显。

      “那是她的家传之物,她也一直不曾忘了自己是谁,这是因为教主,执着贪求她的偃术天分,令她协助在大殿内部打造了一座无与伦比的机关城,防备外敌,以便有人来袭,他能一人退守,躲在其中,苟以性命。”

      轻竹憾然阖目,“他一面忌惮,又一面离不开利用,所以才会一直用些歹毒的法子折磨她,常年灌以各种毒物,偏又掌控在那不致命的剂量里,只叫她的身子,越发衰弱……”

      水痕眸底分明晃过一瞬错愕,转眼想起些什么,唇角自嘲似地一抽,别开目光望向它处,眼底分明已泛了红。

      “也正是那密室建成,最紧要的关头,碧澜发现自己有了身孕。”轻竹眸子里的悲伤渐渐沉了下去,思绪疏忽流转,仿佛重新沉浸回到许久以前的旧时光里,唇角微动,不知是悲是喜,“我与雪心,都劝她不要留下,然而碧澜不肯。”

      “她认定你是她的血脉,亦是北斗神机一宗,留于世上的唯一后人。不论你是何模样,她都愿信上天这一回,愿以她全部的良善,换你逃出生天。”

      “与七路追魂使的盟约,本就不算稳固,但那时事态,已不由得我们掌控。碧澜有了孩子,又被教主获知她图谋报仇的心思,只打算在机关彻底建成之日杀了她,那也恰好是你的生辰,腊月初二。”

      水痕面容已与血色,眉眼也似僵了,空惘流连旁处,不敢看她。

      “雪心起事为她,她催动机关城内暗藏多年的关窍,也是为了雪心,倒是红螺,不知为何,起初说她也忍辱已久,要帮我们一把,却在关键时刻再次倒戈,害得雪心被擒。可那时的机关城,已经开始崩塌……”

      “后来如何?”水痕话音沉得几乎已快听不见。

      “碧澜把你交给了我,不顾一切冲进大殿救她。”轻竹无声慨叹,陈年苦憾旧忆,万般离思辗转,缭绕在她眼底,久久不散,“机关城塌,她与教主,都被永远埋葬在了萧关残垣之下。雪心被碧澜推了出来,只留下了一副银镯,还有你……”

      她终于抬眸,逐渐平复的眼波,与少年相视:“‘水痕’这名字,正是雪心所取。碧海沧澜,你是证明澜儿来过这世上唯一的痕迹,亦是她全部的希望。”

      “希望?”水痕嗤笑出声,“谁的希望?”

      “她既有所求,为何不自己活下来?”

      轻竹闻言,一时愕然,等到回过神来,坐在对面的少年已然起身,缓步走出柴扉,踏入无边的雨。

      沈丹青下意识拉了一把却没拦住,也跟着站了起来,看着雨中茕茕孑立,落寞颓丧的背影,不觉凝眉,目光来回转了好几圈,终而还是看向了轻竹:“依您所言,连宗主那般重情重义,就算不厚待他,至少也不该苛责……可为什么,偏偏折磨了他二十年?”

      “你说什么?”轻竹显然不曾想到,会从她口里听到这样的话,瞳孔沉浸在前事今景的叠幢中震颤不住,而一旁的沈丹青,却已拿了伞奔入雨里。

      秋露来临,寒濑哗然奔涌,遍天雨幕携着倾天彻地的唰啦声,浇透了远方的坟山,又在打卷的风里,一圈圈回涡,急旋,顷刻碎落,飞溅而逝。

      少年微微仰首,清隽如玉的脸孔,尽被雨水铺满,恍欲溺毙其中,不动半点声色,只由着淋漓的雨水,淌了满面满身。

      沈丹青走到他身后,直到这时,方撑开手里的伞,高高举起。一蓬朦胧的影,缓缓隔绝了雨,遮盖过他面庞。

      褪去漓漓寒凉,水痕复睁开眼,视野之外,再没有那漫天的乌云,如山的阴霾,唯那根根挺秀的伞骨,还有一声两声,无数油纸面外的滴答,激散团团水光,无言,无名。

      “你为什么要来?”他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薄伞纸外,看不分明的天空,“不觉得恶心?”

      “那你为何一定要用别人的错来惩罚自己?”她在他身后,轻声开口,“你又做错了什么?”

      他沉默,眼底涟痕如水散逸,缓缓将他布满伤痕的右手举至眼前,凄然开口:“无错,我这一副残躯,又算是什么?”

      低哑的话音才刚出口,便被潮湿的风碾碎:“是那人留在世上,未及销毁的罪证;又或是谁的污点,多活一日都是负累?”

      话落,转瞬弥散如烟,从有记忆以来,所历过的每一分摧残与绝望,终于在他得知真相的这一刻,拼凑出那不堪回首的前尘因果。甚或于他从前听不懂的那些谩骂之词,到了如今也都清晰起来。

      他也只不过是已逝之人留在世上的遗物,染尽尘垢,无人在意,死死生生,都如尘沙来去,掀不起半点波澜。

      “你为何非要这么看待自己?”沈丹青见他不动,当即举着伞绕了一圈,走到他跟前,认真说道,“别人如何说是别人的事。你就是你,一个完整的,活生生的人。会爱、会恨,也会选择,何故困在旁人的短见之中,自我折磨?”

      水痕迷茫低眸,睫梢垂挂的雨帘,一重一重模糊了望她的视线,只在那朦胧雨里,看出她也被淋了满身,额前湿发贴在两颊,唯独不变的,是那双眼里的担忧,明净而通透,恍惚犹如隔世。

      心底高筑的城墙,忽然在这一刻,分溃瓦解,彻底倾塌。

      高举的纸伞落地,沈丹青猝不及防,被他揽入怀里,紧紧抱住。

      遮天雨水如注,秋声冷雨,漫天湿风也都透着寒意,唯独剩下怀中,最后一丝温暖。

      少年微微阖目,轻叩下颌,抵在她肩头,那止不住的颤抖,她也分明感知,踟蹰良久,终于伸手在他背后轻轻拍了拍。

      院中雨虽不断,轻竹而今安居的几幢小屋,尽管简陋,却也凭着几度重新的修缮而更为坚固,一丝雨也打不穿。

      她将多的一间房让给水痕,把沈丹青带去自己屋里,帮着重新梳洗,换了衣裳。没有镜子的卧房,沈丹青瞧着总觉少了些什么,直到轻竹站到她对面,为她整理衣襟,这才从那双未老去的温润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轻轻一推发边松散的木簪,指尖一滞,适才身处雨中,忽被水痕拥入怀里的一幕回闪过眼,心头不知怎的,掠过一阵不安。

      “姑娘怎么了?”轻竹似乎看出她心事,温声问道。

      “我……我想我得走了。”沈丹青指尖抚过簪头花果如意雕花,面色凝重,“还有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他伤得很重,我不能就这么丢下不管,只是水痕他……还过这人情,我的确也……”

      “也好,”轻竹的神色并未如她料想般露出意外,反倒十分坦率,直言说道,“你既有不便,且先回去,等他明日冷静一些,我再告诉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8章 缈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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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6.25的更新推迟到6.26早9点。 (存稿已空,尽量保持隔日更,如果赶不上会第二天补,没有坑文习惯,也不会砍纲,保证正常结局收尾。)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