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尽磋磨 后院起火 ...
-
“阿筠姐姐你看，这一路上吃的用的，我都买好了。”夭桃提着两摞一尺多厚的油纸包，快步穿过街巷，走到一辆马车前，迎着坐在车头的秋筠走了过去，将手中物事飞快一晃，“只是从这到萧关，足有八百多里。非要按宗主说的，避开旁人耳目，一路城关都进不得，会不会有不便……”
“见机行事，”秋筠眉头紧拧，若有所思，“若有必要，途中偏僻些的城池，都可落脚，只是少主他……”她说着转眸，看向身后车厢。
平静无风的巷口，车头帘幕幔垂，没有丝毫动静，只偶尔一两声极微弱的铁链拉拽的响动，倏尔便过了。
“有宗主的九转息经铐，压着他的功力，他当不会与我们为难吧？”夭桃歪着头道，“何况他不吃不喝，能不能撑到萧关都还两说。咱们还是按宗主吩咐，早些把人送到要紧。”
话落，人便跳上了车头，与秋筠并坐，拿了马鞭，驱车往前行去。
城中行车受约，不可加速。沈丹青远远追着马车跟了几步，略一思索，即刻回头跑进马厩，把乌骊牵了出来。
车行伙计见了一愣：“哎姑娘，不是说不用这宝马嘛……”
“我还有事要办，”沈丹青跨上马石，随手将剩下的车钱也丢给了二人，“后边的事，你们去找柳姑娘商议就好，我去去就回。”言罢，即刻打马，直奔秋筠等人驱车的方向追去……
——
夏末天干，路近边关，山间风里还夹着飘飞的碎石，甚为苍凉。
秋筠夭桃二人架着马车驰过野径，道旁一片荒芜，莫说是人，连稍微高一些的树都没有几棵。
夭桃从油纸包里剥出两张胡饼，递给秋筠一张，自己两手捏着，抿了一口，细细咀嚼一番，心满意足地咽了下去。
适逢侧方风至，掀起车前帘幕拍打在她肩头，露出车内座位下，被铁镣牢牢锁住的一双腿，泛灰的靴面上，犹能望见几点风干的黑色血点。
“少主……”夭桃皱了皱眉，迟疑开口，“你从回来以后，连一口水都没有喝过，再这么下去会死的。”
车内的人不说话，连呼吸声也轻得难以辨别。
“别说话了。”秋筠淡淡一瞥夭桃，轻声告诫，“叫宗主知道，怕又少不了一顿罚。”
“不会吧？”夭桃懵懵懂懂，“她都让我们负责护送了，不可与他说话这样的戒律，应当早不算数了才是，不然按着从前，怎么也该换旁人来。”
秋筠听了，眼色流露出深深的无奈：“只怕那是因为，除了我们几个，教中已没别的人了。”
二人背后的车帘，随着风来风去，时起时落，激起夹带着灰尘味的风，直往车内少年的脸颊上飘。
水痕终于睁开了眼。
他的手和脚，都被戴上了同样的镣铐。铐环内与寻常不同，凹凸起伏铺开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小点，每一处鼓起，都压制着他的经脉穴位，压得周身经络内劲尽数锁于丹田，半点功力也动用不得。
只是对于如今的他而言，这一切都已不重要了。
自决定回来这死地，换她平安脱险那一刻起，生死、自由于他，便都已看轻。
连碧心会如何处置他？如今遣去萧关旧地，想是显而易见的答案。或许在她眼里，那才是他该去的地方，漫漫余生，环绕他的，便只剩下那些污浊不堪，混沌迷蒙的旧事。
所谓自由，终究是他的得不到的妄想。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起她，离开地宫前的最后一眼，本该麻木的心，依旧隐隐作痛，从前多少无谓的争取、徘徊与挣扎，反复交织心头，却都通通在那回忆的画面里褪了色。
此去萧关旧地，山高水远，从前可望不可得的明月，往后却是连见都见不到了……
少年脚下直垂到地的座帘随风鼓起，不时拍击镣上铁索，越发牵扯着心底繁琐的纠缠。水痕无力靠着车厢一角，重新合上了眼。
恰巧座下震荡，马车随之停住，帘外车头那端分明动了动，分明是有人跳下去跑远。没多久，又听见夭桃追去的声音：“阿筠姐姐等我，我也……”
全无防心的高喊弥散在风里。马车停靠之处，四面无依，能够遮蔽住人的，只有数十丈外的一片树林。
沈丹青远远看见车停，即刻勒停了马，一个眼神示意，让乌骊躲去一旁小山包后，自己则猫着腰，缓缓靠近，瞧见那两名少女的身影，先后消失在远方树林里，这才放下心来，轻手轻脚走了过去。
“水痕，水痕！”
车厢之内，才刚靠墙歇下的他，听见这低低的一声唤，蓦地睁开了眼，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可那声音，却又一次，更真切地传了过来：
“水痕，你在里边吗？”
他难以置信瞪大了眼，蓦地回头，却被山风刮来的车帘盖住了脸，一把掀开，竟真瞧见车窗底下探出一个脑袋，澄澈如水的眸子，眼皮还泛着轻微的红肿，眨巴眨巴盯住了他。
“阿琅？”
心下骤然汹涌的惊喜，几乎冲昏了他的头脑，更多的却是疑惑、诧异，甚至不可思议。
她怎么会到这来？
难道是为了他？
种种不敢相信的猜测，瞬间将他淹没，以至于过了半晌，他还怔在那儿，只当眼前一切都还是梦。
却在这时，远方秋筠微愠的话音传了过来：“不是说好了吗？以后再有这种情形，你我只能轮着去，不然人又逃了，等见到宗主，你我该如何交代……”
话音越来越近。水痕唯恐被她二人发现这无端多出的人来，一时无暇思考，只得扣住沈丹青的手往上拉：“进来！”
沈丹青显也听见了对话，手忙脚乱顺着他的拉拽便往车厢里爬。窗口虽窄，但好在她的身量还算清瘦，稀里糊涂便一头栽了进去，倒头翻身，刚好撞进他怀里，脚下车厢，也跟着剧烈一晃。
她一时懵住，抬起头来，圆溜溜的眼珠正对上他一脸错愕，鼻尖相去不过咫尺，差点就要撞上。
“呼……你跑那么快干嘛？”车前夭桃的声音近了，似乎加快了步履，一下便跳上车头。后边跟着秋筠，重重叹息一声，拿了马鞭，坐回原位，心事重重掀帘往内看去。
水痕半弯着腰，修长的食指僵着，略一迟疑，轻轻叩了叩锁住脚踝的镣铐。
三面环绕的车座上，幔垂的座罩严丝合缝贴着地，看不出一点异样。
“我走不了，不必挂心。”水痕没有面无表情，没有看她，也没有起身。
秋筠一时语塞，半晌，方放下车帘。
猫腰缩在另一侧座位下的少女，指尖勾起座罩，正待往外探头，却被那戴着镣铐的手拽了一把，推回原处。
铁镣丁零当啷擦过车座前的罩帘。沈丹青只得认命，抱膝蜷身坐好，屁股被车颠了一下，脑袋撞到车座的底，一时没来得及捂住，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可这阵疼还没过去，她的肚子竟然叫了起来。
沈丹青脸色骤变。
她这一路而来，满心惦记着救人，根本吃不下饭，每日吃喝，不过勉强维持喘气。而今陆回风平安无事，吊在喉咙里的那口气也跟着松懈，几日未曾饱腹的饥饿之感，一股脑全都涌了上来，直令她快饿晕过去。
“咕叽——”
这动静实在喜人，等第二声响起，车头的两个姑娘也都听了个清清楚楚。二人顿生疑惑，相视一眼，几乎同时转过了身，一齐掀开车帘。
水痕一手扶额，颇为懊恼的模样，少顷，只得开口：“有吃的吗？”
夭桃十分麻利地递了一张饼。
“恐怕不够。”水痕斜眸一睨，轻轻摇了摇头。
远天之外，一只北地罕有的黄鹂鸟略过梢头，发出欢快的叫声。
马车车帘放下，水痕戴着镣铐的手里，已摞了两只厚厚的油纸包，里边全是胡饼。
过了片刻，他又掀了帘，直直伸了手：“水。”
荒郊野地，马车一路疾驰，绝尘而去。
然而后方低矮的山包旁，乌骊安静垂首，仍在静静等候着沈丹青回来。
它素有灵性，听了吩咐之后，便藏身在此，始终没有动过一步，直到日头偏西，被那环绕在他屁股后的蚊虫扰得烦郁，适才迈开蹄子，走出山包，然而展目望去，荒野遍染霞光，空空荡荡，分明没有半个人影。
“咴——”乌骊放声长嘶，撒腿疾奔开去，直跑出远郊外的树林，依然没能找见主人的影子，急得原地乱转。
此时夕阳已落，空旷山野，唯闻马声长啸，寂寥声中，后方蹄声雷动，哒哒声中，飞驰的老马背上，柳惊霜赫然抬手，直指前方夜色之下，原地转圈的乌骊，冲同行另一白马上的陆回风道：“看！”
陆回风目光顺着她所指，瞥见乌骊孤零零的身影，眸光骤然一紧，当即策马扬蹄，驰近乌骊身侧，果不见人，瞳孔蓦地一颤，当即翻身下马，却是一个趔趄，猛地跌扑栽倒。
膝下伤口剧痛，顿时传遍全身，似欲将他整个人都撕裂。
柳惊霜亦下了马背，飞快搀扶住他，却被一把挣脱。
少年踉跄着步履，拖着伤病的身躯，好不容易走到乌骊跟前，两手捧起它的脑袋，颤声问道：“她在哪？”
“是不是……又被人抓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0章 尽磋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