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天涯 从今往后… ...
-
沈丹青差点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连碧心的一掌，遽然截断力道，堪堪悬停在她头顶，掌心离她鬓边，仅余毫厘。
水痕满身血污，一膝微曲，斜斜立于墙边，鲜血染透的右手紧握着他的刀，斜架在自己颈上，尽失血色的肌肤，竟比那染了血的寒铁，还要惨白三分。
“放了她。”少年喉结微动，话音出口，已轻如飘萍，瞬即逐风而散，眼神却是异样的坚定。
一动不动的身影，映入连碧心眼里，原本充斥满她瞳仁的疯狂与怨毒，竟奇迹般地化开，变得难以置信。
瞬息之间，她的眼里纷乱思绪流走，似也想起了许多，那些久远以前，不为外人所知的往事，扼在沈丹青脖颈上的手，倏而松开，流散的视线重新聚焦在她自己的手腕，定定盯着那三只相互撞击的银丝镯。
沈丹青如获新生，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扶着墙面，跌跌跄跄起身，才刚朝水痕迈出一步，便听见他的低喝：“走！”
少女愕然抬眼。
“我让你走！”
……
那双墨灰色的眸子里，久久不可释怀的凄绝，一直缭绕在沈丹青眼前，以至牵动着她的神思，一直浑浑噩噩，游离天外。
直到柳惊霜赶来，急匆匆推开大殿的门，所看见的，只有孤零零的沈丹青。
少女抱膝独坐大殿，视线浑浑噩噩，徘徊游离在那一扇扇不透光的假窗前，怅然若失。
“怎么回事？”柳惊霜看见她手背的擦伤，即刻抢上前来，蹲身拉过她的手，仔细查看一番，凝眉问道，“你碰见谁了？连碧心呢？她手下那么多人，都去哪了？”
“走了……都走了……”沈丹青困顿仰首，脑中混沌，理不出半点头绪，不知过了多久，方勉强找回一丝神志，怔怔问道，“陆郎呢？他还好吗？”
“已经安顿好了，”柳惊霜可靠的一个点头，总算勉强抚平了些许她心里的波澜，“只是一时半会儿未必醒得过来，还是先进城吧。”
沈丹青惶然点头，任她搀扶起身，黯然低着脑袋，走出大殿，回往来时路途。柳惊霜显也看出她心情不佳，并未过多问询。
可沈丹青走着走着，却忽似想起什么，疑惑扭头问道：“柳姐姐？”
“嗯？”
“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你也来过？”
“龙荒与戮天盟，仇恨不共戴天。”柳惊霜平静望来，“只是就算知道，如今羽翼未丰，也不会为了一时义气，置那么多信任我的师弟师妹性命于水火。”
“那……这里还有其他的出口，你也知道么？”沈丹青说着，不觉停了脚步。
“其他出口？”柳惊霜一时疑惑，片刻沉吟方道，“许是上回被李千山一把火烧过，担心同样的事再发生，所以另行开挖了出路。在此之前……似乎不曾听过。”
沈丹青不觉凝眉，陷入沉思，想起方才连碧心带走水痕的一幕，心蓦地刺痛，眼见侧方不远，便有一道小门，当即上前，略一定神，适才推开。
“当心有陷阱！”柳惊霜快步抢上，却还是慢了一步，随着石门开启，那连通大殿的房屋即刻展露在二人眼前。
与所料中不同，这看似连碧心卧房的屋子，竟出奇的朴素，不过一桌一床，还有桌后一面巨大的木制屏风。
二尺见方的桌面，堆满零零散散的图纸，笔墨尺绘，多与机关木制相关，不过都只是些草稿，不过三两笔便已搁置，周围乱堆的箱箧里，也多是些残损的木料，掺杂少量铜质之物，也都是些机关研索之余，用剩的残料。
“这个连碧心对偃术，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兴致？”沈丹青好奇上前，神使鬼差地扶上那面屏风，漫无目的摸索。忽然，听到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一时诧异退后，竟瞧见眼前那面屏风，自动分为了三截，原地旋转过来，露出背面的大小隔板，赫然成了一面单板的高柜。
只是每一个格子，都已空空如也。正中那块空格尤其方正，边边角角嵌合的曲折灰印，隐约像是常年放置过排位一类的物事。
“都搬空了，”柳惊霜抱刀上前，淡淡说道，“绝非一时兴起，而是他们早就不打算继续留在这了。”
“也就是说……此处草率修缮，只是暂作安身？”沈丹青不由得叹了口气，眼色一瞬空惘，想起那个凄凉而绝望的背影，心仍隐隐作痛，“那……往后是再也见不到了。”
她说完黯然转身，经过一旁石床，脚下却不知踢到何物，发出叮的一声，疑惑弯下了腰，看见的却是一只巴掌大小铜制方筒，六面中有五面全数封死，剩下一面铜网，透着密密麻麻的小孔，整个儿除了筒壁之外，掂在手里，分明还有多出的重量，摇晃起来叮叮作响。
沈丹青越发疑惑：“这是什么东西……”
“许是什么机关暗器之类的东西，带走的时候漏下了。”柳惊霜淡淡一扫那物，道，“可以带回成都，找人看看，闲云山庄人才众多，没准就有了解机关偃术之人，能看出当中玄机。”
沈丹青心不在焉点头，随手收起铜筒，旋即便与他离开地宫，接了陆回风，回往来路。
九麓山距离唐仓县，虽仍隔了百里多路，但好在三人有马随行，日昳未至便已到了城中，寻了客栈下榻。
沈丹青这才有了时间，仔细检查陆回风身上的伤口，除却失散前与连碧心那一战落下的伤口，十中足有九成，都是被困地宫后刑讯留下的痕迹：
鞭伤、刀痕、竹签刺扎，还有遍及整片手背至肘弯的铁丝刺扎痕迹，还有诸多伤势，密密集中在肩、膝、指节等等关节处，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一痛起来便要人命的关键处，已完全超出了她所能够的想象。
她亲手为他包扎上药，不敢遗漏一处伤口，守了他一天一夜，也哭了一天一夜，心也被那一处处伤口刺得麻木，几乎快要虚脱，哪怕困乏已极，也仍旧不敢歇息，眼睑微微一阖，便又能看见他满身的伤，淋漓的血，每一处关节发青的筋骨……
从天明到天黑，又从天黑到天明，沈丹青始终伏在床边守着陆回风，中途几次昏昏睡去，都很快被噩梦惊醒，原本明澈的眸子哭到混沌红肿，脸上仍挂着泪，委屈巴巴紧盯着他的脸，听着渐渐平缓的呼吸，越发谨慎地留意起他动静。
“你到底什么时候可以醒过来……”她嗫嚅着伸手，抚摸过他苍白的唇，“往后什么都不要管了好不好？我带你回山庄，只过好我们自己的日子……什么北斗遗物，江湖恩怨，都不要管了。反正那些东西，你本来也不在乎……何必为了它们……呜……”
她说到伤心处，一撇嘴又哭了出来，眼角凝聚的泪在晨曦里闪着亮光，像零落的星子。
同一缕光照，落在榻上之人白瓷般的脸庞，那一双英挺的眉，倏而拧紧。
“你别哭了……”他仍睁不开眼，话也有气无力，虚虚浮在光里，“让我多睡会儿行不行……”
少女红肿的眸子里，晃过一瞬错愕，嘴角瞬即下撇，“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陆回风好不容易睁开的眼，登时望了过来，见她这般模样，一时怔住，几乎下意识伸手，似欲安抚她，偏偏牵动了伤口，身关陡地一蜷。
“你怎么样了？”沈丹青吓得跳起了身，赶忙扶住了他，一通手忙脚乱的拉扯，忽然听见门响，当即回头道，“请进。”
“我按你说的尺寸，该置办的东西都在这了。”柳惊霜走进客房，将新购置的衣裳、鞋袜，整整齐齐放在桌上，走近床前看了看陆回风，凝眉问道，“你的伤可还好，大概多久能动？”
“三五日吧……”他懊恼扶额，“会不会太久了？”
“如果三五日便能动，那就伤得不算太重。”柳惊霜舒展眉头，“我今日问了车行，你们带来的乌骊、凌霄那两匹马，都是上等的良驹，用来拉车实属暴殄天物，若不嫌我那匹马年纪大，就先借给你们用用吧。”
“拉车？”陆回风眉心一动。
“是啊，”柳惊霜笑道，“你这模样还骑马，骨头都得颠散架。”
她难得露出笑意，看得沈、陆二人都愣了一愣。
柳惊霜却转了身，一面收捡屋内那些来不及收拾的杂乱物事，一面说道：“对了，车行的人都到了马厩，我同他们议价，一直都没谈妥。沈姑娘应当擅长这些，不妨你去说说。”
“不妨事的，”沈丹青听了这话，随意抹了把脸，擦去脸上的泪，“车钱我付就好，毕竟也是为他。”说着，回身轻轻拍了拍陆回风的手，算是安抚，即刻转身出门，匆匆下了楼梯。
唐仓历来便是官家粮道，是以虽是县城，因作往来枢纽之故，也十分繁华。街头车水马龙，人潮熙攘，以致客栈门侧的小道也颇为拥挤。
沈丹青好不容易到了马厩外，果然看见两个车行的伙计，在那交头接耳，四处张望等着她。
“是你们吗？”她跑上前道，“先前同柳姐姐说的，是多少银两？我出门匆忙，带得不多，楼上还有位病人，急等着用钱，你们看看多少合适？”
她一路奔波至此，本就风尘仆仆，加上昨日哭了一夜，直到现在还没来得及换衣裳，红肿的眼睛配上凌乱的发髻，活像个刚发完牢骚的疯子，言语上的礼貌与“冷静”，只更反衬得她这形象，格外渗人。
伙计迅速打量她一眼，立刻松口，将原本的五两银钱直接砍了一半。沈丹青还没来得及发挥，只对这二人的爽快疑惑不已，于是给了定钱，瞧着他们忙前忙后，心里满是嘀咕，目光不经意便转去了别处。
远方那拥挤的人潮里，一个飞速穿过人群的身影，满裙艳粉的宝象花纹，立刻引起了她的注意。
是夭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