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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天地蜉蝣 疼吗? ...

  •   沈丹青闻言错愕,定定朝他望来。

      周遭霎时沉默,唯有寥落的山风,吹斜枝条,拂乱月影。

      “怎么这么问?”

      沈丹青不解,却见他阖了眸,乌羽般的眼睫隐隐颤动,口吻近乎哀恳:“告诉我。”

      “你若想害我,哪用等到现在?”沈丹青道,“我就这点本事,却能完好无损活到今日,这还不够让我信你吗?”

      水痕怔怔扭头,一双不知所措的眸子撞入她坦然的视野里,像被抓住了把柄的贼,喉头一时哽住。

      他想起最初那次挟持,然划过她脖颈的一刀,眸光倏转,觑见那露出衣襟外的脖颈,已光洁如新,虽无动念,手却已伸了出去,指尖堪堪将触,她却仰身,仓促躲了过去。

      “你……你要干嘛?”沈丹青两手捂住脖子,眼中飞快晃过一抹警觉。

      “疼吗?”火光倒映在他眼底,颤动得越发厉害,“当初伤你那一刀。”

      沈丹青分明一愣,恍惚片刻,适才记起当初栾川县外,他奉命取她性命,挺刀刺来的情形,想到自己方才脑中,那一瞬晃过去的种种猜度,尴尬一笑,摇头说道:“早不记得了。”

      “大概是因为小时候的那些经历……凡不愉快之事,多半都忘得很快。”

      “所以不管是谁,哪怕曾经伤害过你,你也不会放在心上。”水痕心下悔痛交织,早如钉板般在心头来回碾压了百遍,近乎麻木。

      又不知捱了多久,尽随一声长叹,散入火顶轻烟:“也罢。”

      他继续说道,语调前所未有的温柔:“既然都停下了,你就好好休息一晚,等养足了精力,我再带你去找他。”

      夤夜长寂,山道逶迤至远,尽入天幕,一片黑暗的死寂。

      沈丹青奔波多日,困倦已极,一阖眼便沉沉睡去,待得醒来,已是次日午后,然而周围所处,却非昨夜栖身的山洞,而是一户农居里的窄床,小屋门前,还有几滩风化的黑迹,像极了陈年的血垢。

      水痕就在一旁,仔细叠起一套洗得干干净净,打满补丁的旧衣裳安放在了一旁缺了角的桌上,眼色郑重肃穆,像刚完成一场庄重的祷告。

      沈丹青疑惑不已:“你怎么了?这个地方是……”

      “离地宫不远,很快就能到了。”他回头望她,眼里呈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近乎释然的笑,说着走到床前,只是一瞬的功夫,已疾点住她周身数处穴道。

      沈丹青瞳孔急遽一缩:“你干什么?”

      “那里太危险了。”他说着蹲身,仍微笑着,指背轻抚过她颌角,“穴道一个时辰就会自动解开,等他回来找你,一切就都结束了。往后的事,别想太多,我没那么重要。”言罢,即刻转身走开,头也不回跨出小门。

      “喂!你想干什么!我犯不着你为我……”沈丹青穴道受制,无助已极,连声呼喊无果,只能眼睁睁看着门被风给摔合,院里那决然远去的脚步声,也在顷刻消散殆尽。

      她看向紧闭的屋门,心头一阵恍惚,思绪缭乱纷飞,少年落寞的背影,间杂无数曾经,一幕幕倥偬过眼,亦真亦幻。

      忽然之间,某种难以言喻的痛楚涌上心头,眼也跟着落了泪,抽噎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处暑之末,已近中元节,村民进山祭祖,烧烬的纸钱残灰飘遍山野。

      少年一袭孤影,疾步飞掠过曲折迂回的山道。时近一年光景,竟又似回到了当初,那孑然一身走过此地的情形。

      可徒行的躯壳,如今有了灵魂,又岂会甘于困在樊笼,虚耗一生光景?

      水痕跨入地道之前,再度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一片纸灰飘去,张扬曳动,像是重获自由的魂灵。

      他不经意勾起唇角,笑了一笑,旋即弯腰,一步步走入黑暗。

      地道一如从前,幽长深邃,四壁墙面斑驳,显然还未来得及完全修复,每一处破漏,都还透露出浓浓的焦糊味。

      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男子经过,远远瞧见了他,分外诧异似地回头,直蹿进了后方正殿。

      他听道几声细碎的言语,含混锁在殿中,字句不甚分明,心却在脚下步履的一声声回音里,渐渐沉落谷底。

      华绘雕琢的正殿,诸多布置亦不如从前,唯有那面珠帘前,又多覆了一层薄纱,只朦朦透出背后玉座上那削瘦的人影。帘前十余面首,一双双眼睛一如既往空洞,分立殿旁两侧,死鱼般盯住了他,如一具具诈醒的干尸。

      水痕一言不发,双膝并跪下去,放下配刀,躬身深深叩首。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连碧心的话音空冷,仿佛对他去而归来,都尽在掌握,“都快五日了,那个丫头,想必是活不成了。”

      水痕仍旧保持着叩首的姿态,眼却深深阖上。重回此地,他对来日,对生死,都已不抱任何期望,唯一还能听懂他心绪的,便只有那个名字,那一个人,而已。

      “如何?”帘后的人影站了起来,过分细长的手指微微一拨,探出缝隙,似欲向他索命,“要我出手,你拿什么来换?”

      殿外空旷的甬道,墙上陆续映出人影,是从大殿里退出来的人,连碧心的随从,面首,步履匆促。

      殿中响起一记鞭声,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响。

      那声音穿透地道,哪怕角落挂满刑具的暗房,也刮到了一两声残音,依稀错落在风里,转眼消散殆尽。

      满身是血的陆回风,身形蜷曲前倾,左手缓缓松开最后一条铁链,霍然跌跪于地,大口喘息起来。

      捏在他指间的那根铁丝,从头到尾都裹满了鲜血,同样粗细的血洞,自他整个手背,直贯穿到小臂——分明是那活鬼一样的女人,用这细丝,一点点刺穿他的皮肉,从外到内,又从内到外,缝补一般穿连,稍一扭动形状,能令他整个的筋骨,都随之战栗,痛不欲生。

      是他强忍剧痛,生生把它取了出来,适才撬开锁拷,换来这一时的喘息。

      只是如今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从未经历过的折磨,比起那时不时发作的内伤,还要痛苦百倍。陆回风抱住刑架,艰难支撑着身子,好容易站起一点,却因着浑身漫散的剧痛,再次跌倒,几乎昏死过去……

      瞬时四下寂静,一片空落无声。

      地宫外的天与野,也是同样的寂。

      山间小屋柴门猛地被掀开,重重撞上矮墙,发出两声巨响。伴着摇晃的余音,沈丹青踉跄着脚步,匆匆跑了出来。

      一个时辰未到,若非急火攻心,方才呕出的那一口鲜血冲破了穴道,如今眼下,只怕她仍被困在那张窄床上不能动弹。

      她猛地吸了几口久违的新鲜空气,便待离开这小院,却忽然嗅得一阵怪异的腐腥味,寻至院里,却发现了一座硕大的坟堆,不算十分陈旧,却也不新,约摸经年之久。

      “怎么会……”她不禁疑惑。

      这世上哪会有人,在自家院子里掘坟埋人?他实在想不明白,回头一撇院里那两滩黑迹,忽地联想起水痕临行之前,安放在屋里的那身旧衣,心中隐隐浮起一个猜测。

      他来过这里,且这农户的主人,多半死于他手,

      但一定是很久以前的事。

      她按捺下心头疑惑,四下搜寻一番,忽地瞥见一抹散落在草丛间的红色液体,心头一惊,即刻俯身查看,指尖轻轻一抹,果然嗅出了血腥味。

      “他的伤……难道又发作了?”

      空中纸灰依旧飘扬,无数暗沉的碎屑,随着风的指引,飘去同样的方向。

      沈丹青满眼迷茫,循着那零星的血迹找去荒宅门前,瞧见眼前残景,一时愣住。

      莫非此处,就是李千山当初,放火烧毁的地宫残骸?

      地下甬道之中,一阵银镯撞击的声响,激散鞭声。连碧心眼中狠厉,尽在觑见那抹银光的刹那淡去,辗转来回,落在少年背后,抽得四分五裂的衣衫下,新旧交叠的伤口,眸光倏地一紧。

      水痕一手支地,艰难抬头,整张脸孔都已被汗水浸透,连同披散的长发,亦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脸上,只露出苍白的唇与鼻尖,眼睑颤颤将阖。

      “你刚才说什么?”她扔了长鞭,冷然望来,“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也配做筹码?”

      “我知道你要的东西在哪。”少年紧侧肌肤,不时的一点抽搐,牵动着大片汗水,汩汩下落,“我可以帮你,也可以回到你身边。从今往后……也都不会再违背你的任何命令。只要……你放她生路,和她在乎的人。”

      “当真?”连碧心冷笑,“可我听说,那叛徒为令你为他所用,还曾诓骗过你,说你是那老杂种的儿子。你要信了他,我可就是你的仇人,你不想报仇?”

      水痕听了这话,不觉嗤笑出声,极古怪的腔调,全然分不出悲喜。

      “说话!”连碧心一鞭抽打在地,溅飞一星血点,正落在他的唇瓣,贴着冷白的下颌,缓缓滴落。

      “如若……你想……”水痕颤抖着手,缓缓摸到一旁搁在地上的刀,倏而紧握,“那大可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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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6.25的更新推迟到6.26早9点。 (存稿已空,尽量保持隔日更,如果赶不上会第二天补,没有坑文习惯,也不会砍纲,保证正常结局收尾。)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