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不羡仙 若换做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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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麓山中荒宅，早已一片废墟，遍地焦土炭痕，竟已有了些许风化的痕迹。
而在今日，这片残垣之上，已不仅仅是当初那场大火后留下的痕迹，还有满地的尸首，和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血泊。
连碧心一身白裳，已被血水染透，红里透着刻骨的晦色，一如索命无常，右手屈指做爪，亦裹满了粘稠的血浆，一滴一滴遁入焦土废墟，混入一滩污浊。
“还有一个没到。”
只剩一半的围墙后，传来少年近乎死灰般低哑的话音，“您说的对，早是失信之人，应而爽约，的确不算稀奇。”
“杀她不难。”连碧心的话音极冷，“倒是你，承诺之事，是否也该了了？”
“不急。”少年环臂抱刀，声线苍白得仿佛垂死之人最后的挣扎，“求得所求，自当如你所愿。”
天边夕阳陨落，血一般的残霞，最后一缕光泽，也自一截压在废墟下的小臂刺青上褪色。
逐渐上浮的夜色，犹如黑幕，拢下大片阴霾，死死罩住那个狂奔在浓夜里，越发仓皇失措遁逃的身影。
“该死……红螺那贱人，竟真的出卖我……”白鸿野半身衣袍尽被血染，右脚上的鞋也不知去了何处，一路跌跌撞撞，在漫漫无际的荒野杂林间，狂奔不止，
“连碧心……她怎全都知道……怎会……怎会……”
残夜里如剪影般的枝头，飞速掠走一只鸟的影子，扑棱棱的振翅声，倏忽飘下一片灰色的羽毛，却被一记凌厉的“铿”声截断——
月的光影落下，洒落照胆剑身，反射出的光芒直接晃过这丧家犬惊慌失措的眼。
白鸿野本能伸手一挡，仓促急退，却被虬结的树根绊住，“扑通”一声坐倒在地。
“哎呀呀，我当这是谁呢？”李千山锐利的眸光，打那镜面般的刀身一闪而过，落在这厮身上，又换回了那张不羁的脸孔，手中长剑微垂，以那平滑的侧面，噗地拍上白鸿野的脸，“难怪人人都爱说‘走着瞧’，就走着走着，这十几年的老仇家，还真自己送上门了。”
“你小子……”白鸿野咬牙切齿，然才刚一抬头，喉心便被剑尖抵住，蓦的一凉。
“看样子你是真的忘了，”李千山唇角一扯，面容罩在夜的阴影之下，尤其那双眼眸，比之剑意还要冰冷几分，“那就让我帮你好好想想，十四年前，是谁拿着化神丹的药方，找上我师父，假托北斗正宗之名，诱他以剑宗长老身份，在一年一度的比武之际，大开方便之门，放得你们魔教长驱直入，血洗龙荒，杀得整座山头，几乎不剩一个活物。”
白鸿野听到此处，瞳孔急剧一缩。
“好一招趁火打劫，无中生有，”李千山嗤笑出声，“亏我那位糊涂的师父，当真以为你们手中早有完整的剑谱，竟是因小失大，放着宗庙不寻，反倒着了你们这些妖人的道。成百上千条人命啊——你就这一个人头，该怎么还才好？”
“你不能杀我，这都是宗主的主意！”白鸿野几欲跳起，却因惊惧过盛，刺激伤势发作，连连呕出血来，“她就是个疯子，贪心不足，不仅要灭教主，还要当年北斗派留下的一切！我也是奉她之命，是她勾引我，是她引我背叛教主，策反七路追魂使，为她所用……”
这厮站不起身，只好挪着屁股，不住退后，上气不接下气道：“你要报仇，只管去找她！当初反水之人，全都被她杀之后快！就只剩我一个，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啊——”
一声惨呼，刺破长夜，转眼归于寂静，适才惊飞的鸟，也在另一处枝头栖落，低头埋入翅膀，休憩下来。
直到月光散尽，天边绽开曙光——
川蜀之地多山，尽管崎岖，当地驾马行车的好手，也是多不胜数，哪怕驱车行于山道，也能行得自如，若履平地。
马车后方，一身油黑发亮的乌骊与另一匹白马并行，颇具灵性地学着车前开路的马，跑得越发娴熟。
“二位，”车前赶马的年轻人略略回头，对着涌动的车帘，笑着说道，“前边就是新都县了，明儿就是七夕，二位歇过今晚，正好赶上热闹，可别错过了。”
“乞巧节，不是哪都一样过吗？”沈丹青说着掀开车帘一角，冲他问道，“莫非有何说头？”
“这您就不知道了，”车夫说道，“咱们川蜀一带，外人一向难以入境，此间百姓，也都过得分外闲适。城中大小寺庙、道观，还有不少乐善好施的豪绅，每逢佳节都会开设流水宴席，当中奇巧玩乐之物，尽皆赠予，不收分毫银钱。”
“还有这等好事？”沈丹青眼前一亮。
“不仅如此，送出的河灯也是千百花样。”车夫笑得分外实诚，“县里的大成寺，可是一等一的灵验。我看二位如此般配，自要年年岁岁，地久天长。不妨趁这热闹，也去庙里求个签。哪怕不信佛缘，也当求个安乐自在，一生无忧嘛。”
“反正也是要寻人的，多一日也不多，”沈丹青说着看向陆回风，道，“你呢？是去花会逛逛，还是，只求寻人？”
“都好，”陆回风微笑颔首，“看你喜欢。”
“那就麻烦您了，”沈丹青展颜而笑，把头探出车帘，“帮我们寻一家景致最好的客栈，贵一些也不打紧。”
“好嘞，”马夫应道，“那姑娘你到时可得瞧好了，子夜时至，满城高楼皆有名流所聘乐伎花魁抛花祭礼，载歌载舞，那场面，只要瞧上一眼，这辈子都忘不了喽——”
那年轻人哈哈笑着，扬鞭驱车加速，捎带车后两马，并行疾奔，一路激散尘埃，直驱入城，沿着官道直到一名为“永宁”的客栈门前停下。
“二位要去成都府，再行几百里就到了，”马夫接了车前，乐呵呵解了车后乌骊与白马的缰绳，道，“这两批可都是上好的马儿，日行千里不在话下，而今识得路途，但愿一路顺风！”
那人说罢这吉祥话，即刻赶了车走。门前亦有伙计来迎，一头牵了马儿送去后门的马厩，另一迎客的伙计，也堆满了笑脸，领着二人入店，开出三口视野最好的一间客房。
沈丹青跨着轻快的步子进了门，坐下之际，忽觉裙摆膈人，低头一看，原是坐到了那枚挂在腰间的白玉小像。
少女眸底清光，微微一转，当即回头冲陆回风道：“陆哥哥。”
“嗯？”
“赶了大半日路，我想先洗把脸，你让小二打点水来，好不好？”她说着眉梢一扬，唇角笑靥一如既往灿烂，“还有来的路上，沿街那些食点铺子，飘出的味都好香，你都帮我买一点，好不好？”
陆回风已有数月没听过她一口气提这么些要求，非但不觉过分，反倒没来由的感到亲切，于是欣然应允，转身嘱咐完门外的伙计，便下楼去了。
沈丹青听见门响，这才松了口气，自怀中摸出一只扎了口的锦囊，捏出当中圆润而坚硬的形廓，微微一笑，正往包里寻摸着合适的丝线，视线忽然在那一堆光鲜亮丽的衣料之中，捕捉到一抹朴素的颜色，动作微滞，这才拿了出来，原是一只小巧的素色布袋，凑近一嗅，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真的有用吗……”她不禁沉眉，面露犹疑之色，日前离开汝州前于房中那幕，缓缓浮现眼前……
“你的确是癸水不调，可是没有滑脉，不像有孕之兆。”
听洛苏蘅说完这话，坐在对面的沈丹青双手抚胸，长长舒了口气，原本紧绷的神情，终于变得轻松：“那就好。”
“可是你们素日同处一室，擦枪走火倒是难免的。”洛苏蘅说着这话，不觉把头一歪，颇为认真问道，“等到日后成了亲，也不打算要孩子吗？”
“这都猴年马月的事，哪有那么早？”沈丹青连连摆手，却似想到什么，一双手也跟着耷了下来，“不过，若是可以避免的话，倒也不用总是提心吊胆了。”
洛苏蘅听罢，略一沉吟，眼前忽然一亮：“我倒是有一个方子，若是你想日后与他相处不再拘束，倒是可以试试。”
……
身后吱呀一声门响，蓦地唤回沈丹青少女神识，沈丹青抓紧手中布袋，回头一看，方见是伙计送了热水来，打了招呼放下，便即退出了吗？
“唉……”她眼看着门扉将毕，一手支住了下颌，没精打采一歪头，道，“就算有药又如何？这事要是我开口说，显得掉价似的……不行，就当她没给过我。”
说着把手一揣，直接将那装了药物的布袋，藏入里衣内襟隔层里。
七夕将至，新都县里，街头巷尾，早都装点起来，头天夜里，便已繁华似锦，到了翌日，闹市繁华处，更是从日昳就开始点了彩灯，一巷更胜一巷繁华，车水马龙，繁灯绚烂如星，照亮不夜的城，仿佛那些花灯，永远不会落幕。
这些节庆习俗，陆回风真可谓是一窍不通，只与除夕一般，一路跟着沈丹青走街串巷，一切好吃好玩的把戏，全都逛了个遍，不知不觉，天色已然落幕，满街璀璨灯火，映在漆黑的夜幕下，越发显得明亮。
“陆回风，你还记不记得，我爹送我的玉像后背有首诗？”沈丹青说着凑了过来，“说的就是天上的织女，日日服役劳苦，天帝赏其功高，赐予牛郎为夫，谁知织女成婚之后，便忘了劳作。天帝降罚，于是拆散两人，只许在这七夕佳节，一年一度相会。”
“如此不讲情面，可见织女劳作所得，定有大用处。”
沈丹青还是头一回听到这样的论调，不觉噗嗤笑出了声：“可你不觉得，恩爱之人，一年一会有点可怜吗？”
陆回风听到这话，不觉转过目光，落在身旁人眼眸：“若换做是我，这神仙不做也罢。”
作者有话说
第176章 不羡仙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