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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循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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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梅,我可走了。”凌伏以把头埋在沈梅的颈窝,随着话语喷洒出的热气让沈梅的视线氤氲出来一层薄雾。
“不要走,求你……”
沈梅想去抱着凌伏以,让他哪都去不了,他伸出手去触碰,却只抓到了一阵虚无缥缈的风。他略显狼狈的扑倒在地上,手心不再有温度传来,只有冰凉的雪。
“没关系的,沈梅,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忘记吧。”
天为幕,他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凌伏以的面容随风消失在无尽苍茫之间。什么都没有留给他,什么都没有了……
“不要走,你不能这样,什么都不留给我……”面颊温热一片,但是他来不及擦拭,那双一直与凌伏以相牵的手此刻是那么空荡。
凌伏以没有说话,只是笑,他轻轻的拂去沈梅眼角的泪痕,一如当年他为沈梅擦去面上的泥泞。
有阵风吹过来了,沈梅只能看见雪山,以及远处不太明亮的太阳,再也没有心上最重要那个人的面容。
“阿以——”
沈梅惊呼出声,映入眼帘的是挽溪轩熟悉的木质屋顶。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摸黑掌了灯,烛火摇曳,连带着沈梅的影子都显得脆弱不堪。他摸了一把脸,掌心湿濡一片。
长生辫,长命锁,终究还是留不得吗?
如此这般,不知道是第几次午夜梦回,一如往常端坐至天亮。
窗边的竹帘漏了些亮光,散在沈梅经常看书的小几上。估摸着已经到了辰时,沈梅披衣起身。他绾了发,坐在书架边。
在无间炼狱中的日子,窈冥积攒了许多等待他处理的事情,黑白无常早已在门外恭候多时。沈梅一边翻看生死簿,一边让他们两个进来论事。
平时总是会阴阳怪气互怼对方的黑白无常这几天在面对沈梅时却是出奇的和谐与安静,他们都能感受到这位青年阎王前所未有的伤感与疲倦,却无法窥得其中真正的原因。
听完黑白无常的话,沈梅伸出两指揉了揉眉心,道:“这些我都知道了,我会找个时间去人间看看的。”
正待黑白无常想要退下时,沈梅突然开口道:“无咎,必安,你们要不要买两张面具,在窈冥的时候可以覆面,以免吓到窈冥的人。”
“啊!?”闻言,黑白无常面面相觑,皆是一愣。黑无常率先反应过来,立马答道:“是,大人,我们早就觉得自己长的太吓人了,跟窈冥的狗走近一点它们就要吠我们,更不要说人了。”
黑白无常的本职就是去人间将那些阳寿已尽的凡人给带回窈冥,模样本就是为了震慑凡人令人心生畏惧而生的,如今竟然怕吓到窈冥人给遮起来,还真是闻所未闻。
眼看白无常还想说话,黑无常直接就是一个锁喉,一边跟沈梅作了个揖,一边带着白无常退下。
等出了挽溪轩,黑无常这才放开白无常的喉咙。
“咳咳!”白无常难受的舌头都往回收了一截,怒道,“你干什么死胖子!我要是活人现在都让你憋死了!”
“你自己蠢,还能怨我?”黑无常一把拽住白无常的长舌,硬生生又将他刚才收回的一段给扯了出来,“阎王的旨意你竟然还要质疑,说你长的丑,你就遮一遮。”
“你才长的丑!”白无常伸出他那长达三尺的舌头缠住黑无常的脖子,也想让他感受一下死人再窒息的快乐。
“谢必安!”黑无常啐道,“你完了,死瘦狗!”
“说道好像你还活着一样,死胖子!”
两人你一舌,我一嘴的扭打在了一起。
***
将手中的最后一本案卷批阅完,沈梅拢袖,将笔置在笔山上。案几一隅被日光亮了,沈梅伸出手去触碰,白皙的皮肤下隐隐透出皮下青色的血管,腕骨微微突起,在红木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过于清隽。
他起身,将窗前的竹帘卷起,任由春晖肆意的渡到屋子里。看着面前光路中扬起的细小灰尘,他有些愣了愣神。旋即,他来到凌伏以往日睡觉的房间,凌伏以平日里喜欢就着窗户看外面的月亮和湖泊,所以他窗前的帘子平日不怎么用,日光虽然被外面的竹林挡去一部分,还是隐隐绰绰有些余光零星点在他的床头。安静且宁和,好似从未变过。
沈梅来到床边,看着外面随风晃动的竹林,莫名有些想要发笑。这么亮的光,也不知道凌伏以究竟是怎么睡着的。稍过片刻,他在心里惊觉,哦,原来他已经不在了。
坐了不知多久,心中细细密密的酸涩侵蚀又消退,如此反复。
挽溪轩周围没有住其他的人,沈梅平时一向是喜静的,现在却觉得有些过于凄清了,他不想自己一个人了,想让身边多点声音。他顺着院子的小路,经过不少他用心种植的草药,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簋街。
这里一如既往的热闹,不论是在人间还是在窈冥,集市总是个喧嚷的地方。
原本也只是想出来走走,不至于自己一个人过于冷清,等沈梅反应过来,他已经在卖桂花糕的摊贩前了。
“公子,吃点吗?”卖桂花糕的小厮举着荷叶,蒸屉冒出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
沈梅晃神,原本在这卖桂花糕的是个中年妇女,如今竟成了个男子。
似是看出沈梅的疑惑,这小厮稍显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说:“窦大娘好像去投胎了,我在人间没家人,来窈冥以后窦大娘心好让我给她帮忙付我点工钱,现在她走了,她就把这摊给我了。”
“公子,你信我,”小厮兴致勃勃的的对沈梅说,“我师承窦大娘,这味道肯定是跟以前一样好的!”
沈梅略微勾了勾嘴角,要了两块。
刚从蒸屉里拿出来,桂花糕微微有些烫手,沈梅轻轻咬了一口,说不上哪里变了,但就是觉得没以前好吃了。
在很久以前他就知道,回忆一定是有味道的。
他将另一块用荷叶细细包好,漫无目的的往前走。歇聊斋一楼依旧是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沈梅往里看了两眼,最终还是进去了。斋内小厮搭着毛巾,熟门熟路的领着沈梅往二楼雅座走。
说书人还是那个戴着眼睛的先生,拿着一柄折扇正在众人围观之下酣畅淋漓的评讲武松打虎的桥段。
歇聊斋一楼旁边种着棵大树,树枝上吐了不少芽孢,青绿的叶子正好为底下的人荫了凉,沈梅看着那棵树想:人间原来已是春分了。
小厮端来的茶壶还在冒着热气,沈梅心不在焉的给自己倒了一杯,几片叶子在杯中随着茶水翻转,他看了一会没有喝。
底下的评书正讲到精彩的地方,四下无言,旁边的小厮给沈梅安置好以后也站在一边屏气凝神的看着说书先生,等着他的下一步评讲。
“武松一看那老虎,好家伙!那脑袋,真跟柳斗一般大,血盆大口更是如盥洗盆,龇牙咧嘴,月光一照更是闪着青光……”
二楼的层高,几缕光不偏不倚披在沈梅脸上,沈梅兴致缺缺,对下面的评讲没怎么注意。
弹指一挥间,席间树影偏移,日光也从沈梅的侧脸到了后肩,杯中的水早就没了温度,楼下的评书已经结束,印象中沈梅或许听见了掌声,不过他也已经不记得了。
余晖无声催促,听客做鸟兽散,即使集市喧嚷,此刻也被荡的四散。
拢了衣袍,沈梅走出歇聊斋,说书先生正在收拾东西,看着沈梅微微有些落寞的背影,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暮色四合,沈梅来到许阿瞿的住所。
院子没有锁,沈梅直接进来了。
听见动静,许阿瞿从床上跳下来。
沈梅将手中尚且温热的桂花糕递给他。许阿瞿将手中的鲁班锁丢到一边,接过说:“谢谢你,哥哥。”
“没事,”沈梅蹲下来与他平视,揉了揉他的头,问道,“你这两日可感觉身体好些?”
许阿瞿咬了一口桂花糕说:“嗯,没什么事了,伤口长的还是挺快的。多谢你给的药,现在已经不疼了。”
沈梅又跟许阿瞿嘱咐了几句,要他好好养伤。许阿瞿乖巧的点头,静静听着。
临走的时候,许阿瞿出来送沈梅,沈梅推开院子的门,偏了偏头,像是想起来什么,说:“等伤养好,就回人间吧,你自己在这里没有人跟你玩了。”
许阿瞿点头说:“哦,好。”
趁着夜色,沈梅来到人间,来到黑白无常告诉他的位置,在这房屋边守了片刻,果不其然看见一个正徘徊在此处浑身冒着煞气的恶灵。
这恶灵已失了神智,是擅自从窈冥中跑出来的。据黑白无常的话,是因为在人间的丈夫准备把她的女儿随便找个人嫁了好落得些银两,这姑娘誓死不从,最后被活活打死。这位窈冥妇人知晓之后,竟是直接化作厉鬼索了她丈夫的命。因为积怨太深,即使这男人已死却还是夜夜徘徊在这人间。
沈梅来到这恶灵面前,黑色的煞气从她的身体中蒸腾而出,令人视而惶悚。
他伸出手这恶灵头上拂了一下,一朵梅花落在她的头上,然后缓慢进入她的身体,将她体内的浊气尽数排出。待所有煞气消散,妇人微微佝偻着背,用一只手对着沈梅行礼。
“多谢大人,”妇人声音有些老朽,她哽咽道,“我也是没有办法了,就这一个牵挂活在人间,竟还是落到这般境地。”
“无碍,”沈梅柔声说,“你既大仇已报,便回去吧,无论是去窈冥还是重回人间,日后好好生活。”
“是,”妇人抬起自己的胳膊抹了把泪,颤抖道,“老身一定好好活,不辜负大人的助辅。”
沈梅送走这妇人,想着既然来了,顺道去看看玄羁。他不紧不慢的往市井深处走,路上的许多商铺前面都被挂上来喜庆的灯笼,衬得夜色格外鲜活。
街市中心的木质告示牌上张贴着红纸黑字的告示。
玉傩宗长老探查发现,天佑神州,煞的灵息已经消散,从此人间再无煞的踪迹,可纵享安宁之日!为庆此事,将于三日后举行盛大游行,与诸位共享其乐!
天佑神州,天佑神州……沈梅看着这几个字,久久无法释怀。
凌伏以这一走,玄羁的玄机堂应该是无法再继续做下去了,那他会去干什么呢?
沈梅来到往日熟悉的巷子,踱步进去。只见原本敞开的小窗已经闭合,上面有一张纸,纸上龙飞凤舞的写着几个大字,一看就是玄羁张扬且自信洒脱的笔触。
店主云游,有缘再会。
就这么没头没尾的两句话,是他的性子。
夜里,沈梅照旧睁着双眼躺在床上。
屋内昏黑,帘子挡着,月光也照不进来。
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闭上眼睛,就能回想起那一天在雪山上的所有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