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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决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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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寂片刻,沈梅侧身看向凌伏以。
凌伏以此刻低着头,眼眸半笼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
察觉到沈梅的视线,凌伏以捏了下他的手,勉强笑了一下。
看着这两人之间的小动作,沽将瓷杯搁到旁边的小桌上,略微勾了下嘴角。
他拢袖,对着凌伏以一笑,莞尔道:“这只是我一面之词,我上一次见到这些神器是在父亲闭关之时,大概是四百年前吧,那时我年纪尚小,对那些神器并没有什么兴趣,自然不会多神去看,你们还是等家父出关再细细与他商讨吧。”
“那你父亲什么时候出关?”凌伏以神情稍稍缓和了几分,有些焦躁的问他。
沽仰头,手指轻点了几下下巴,思索道:“算算时间最近也该出关了,父亲每次闭关基本都是四百年,不会持续太长时间。”
闻言,许阿瞿哀嚎道:“啊,那我们岂不是还要在这里等好多天!”
不等沽再次回答,地面开始剧烈晃动起来,架在篝火上的炉子随着震动开始倾斜,洒出的水将火焰半灭。屋顶上的房梁发出不堪重负撕裂的粗糙声,杯盘互相碰撞,就在它们终究是抵不过摩擦准备重重跌落在地上时,沽像是早已习惯,动作迅速的轻点周遭,只此一瞬将所有较轻巧的物品固定在原处,顺手捞回在一旁左摇右晃的许阿瞿。
凌伏以和沈梅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在一阵持续的地动山摇中骤然看向沽,沽一手摁着许阿瞿的头,一手撑着房梁生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这间屋子再次坍塌,随后冲着如临大敌的两个人点点头。
当即,凌伏以和沈梅飞快跑出了门,苍茫雪白中两人齐齐看向更远处的雪山。
随着震荡接踵而来的是狂风,原本绵软的雪摔在两人的身上,飓风卷着雪花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想要吞噬。
远处的雪山顶正肉眼可见的抖动着,偌大的雪块从山顶上滚落,在地上扬起千丈波涛。不等天地喘息,一道黑影从雪山山顶凌涌而出,身体在空中曲折如同连绵起伏的山脉般浮泳。
眼看烛隆的身形越来越近,掀起的飓风就愈加猛烈,凌伏以感觉自己的整个身子就要被卷到天上去了,沈梅伸手化盾挡走一切凉意。
只消片刻,烛隆便从几十里的雪山来到了面前,一阵清蓝的灵流蜿蜒,他已着着宽袍立于两人身前。
天地间所有的动荡开始渐渐平息,裹挟着大片雪花的飓风将雪白再次轻轻搁置土地,自己则自由地飘向远处,一切重归平静。
凌伏以站在沈梅背后长出一口气,心中感慨道,这人真不愧是四大神兽之首,出个关天地都要为之震颤!
原本以为这次终于守住了的沽,在停下手中施加的灵流时,还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辛苦苦不知道第多少次建立起来的屋子慢慢的坍塌。
旁边传来“轰隆——”一声,三人都不约而同朝那望去,只见沽提着许阿瞿面如死灰般的从已经坍塌的屋子里出来。
沽把许阿瞿扔到一边,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来到烛隆面前毕恭毕敬的行礼。
“恭迎父亲出关。”
烛隆微微颔首,算是知道了。
父子两个人久别重逢,但是彼此似乎都没有想要跟对方交谈的意思,沽行完礼后退到一侧,观察自己的屋子开始思索这次建造屋子的形式,一定要更牢固一些才好。
烛隆看着沽离开他的视线,面色淡淡,并无言语。
这烛隆是人兽蛇身,方才离得远,凌伏以还以为他是龙,后来站在沈梅身后,没有风雪迷住双眼,这才看清他没有爪子,分明就是蛇的身子。烛隆面庞肃然,而沽的面庞在对比之下就显得更为清隽,虽气质神韵不同,眉眼间倒是还留着三分相似,尤其是那一双角倒都是不尽相似。
只是……沽的龙角是玄色,烛隆的是赤红,令人望而生畏。
凌伏以站在沈梅身后悄悄的打量这位无间炼狱的霸主,在心中盘算沈梅和他哪一个比较强。不等他思索完毕,烛隆的视线就已经来到凌伏以的身上,凌伏以不想露怯,身子板正直视烛隆。
谁知烛隆却未分给凌伏以过多的眼神,简单扫视过后,他看向沈梅,道:“不知阎王到此有何贵干?”
“我们此行是来找一把叫做往生剑的神器。”
“往生剑?”烛隆似乎是陷入了沉思,半晌他说,“这把神器其实是有的,但是现在无人可以窥得它的踪迹。”
上古神器中,往生剑是其中威力最大的,不仅可以斩断人的前生后世,甚至可以于时空划出一个裂缝,由于它的威力太过强大,导致它简直成为了众矢之的,是无间炼狱中不少魂灵不惜耗尽自己在这世间最后的一丝踪迹也要去抢夺的东西,只为了从无间炼狱中逃出。为了防止太多亡魂对往生剑的争斗,也为了避免引起骚乱,往生剑被封锁在无间炼狱的最底层,只有集齐十二件神器同时召唤才能将其归位。
烛隆向沈梅和凌伏以解释往生剑的复位过程。
听完后,两人皆是一愣。
旁边的许阿瞿看着这周围死寂的氛围,小心翼翼的探出头问:“那这个往生剑复位难吗?”
凌伏以刚想叹出一口气,想说阿瞿你还是太天真了,谁知道烛隆在一边不以为然的说:“这有何难,不过是十二只神器,召来再还回去而已。”
“……”
凌伏以和许阿瞿在内心里对烛隆翻白眼,明明不难,你刚才还说的好像很严肃的样子。
且不说召回往生剑根本不难,就是难烛隆在那么多次的召回中也该熟练了。往日,这无间炼狱中总会有那么些前世修仙又或者修炼邪术导致即使死了以后也在这无间炼狱里继续呼风唤雨的魂灵,烛隆会把那些不安分的,亦或是在无间炼狱继续作乱的魂灵给抓捕到一起,用往生剑将他们一网打尽,不留后患。
烛隆抖掉宽袍上的雪花,透过凌伏以的抹额看清凌伏以眉心的痣。烛隆面上不动声色,又抬起眼皮看了看不远处的许阿瞿,两人的眉心如出一辙的一点红,他在心中回忆着,自己在闭关之前也见过眉心有痣的人,那人却是坏事做尽,来到无间炼狱整日疯疯癫癫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最初,烛隆探查到无间炼狱来了一个法力如此深厚的魂灵,为了提防这魂灵多生事端就亲自前往,示意周边的镇兽好生的看管他,后来见他举止诡异,嘴里念叨些不知所云的话语,却是没有再惹出是非来,这才没有对他再严加看管。
他隐约回忆着自己在书上看到的记载,记起这是煞的标识。古书上说煞的降世会给人间带来无穷的灾害,这个他倒是略有耳闻,只是在这无间炼狱时间久了,也不知人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已经要阎王来这里找往生剑铲除煞了,这样看来,人间那群修仙的,当真是对煞束手无措了。
“既然如此,”沈梅率先打破沉默,恳切道,“还请您召集十二神器,让往生剑复位吧。”
“且慢,你们想用往生剑斩断煞的前世今生,要不要先见个人。”倏忽,烛隆话锋一转:“毕竟用了这往生剑,世间就再也不会有这人的痕迹了,即使是记得他的人的记忆都会被抹消。”
烛隆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凌伏以耳边回荡:“你们可要想好啊。”
“不必了。”
沈梅闭了闭眼,声音有些轻飘飘的。
凌伏以牵住沈梅微凉的手,他柔和的面容此刻看起来是那么的哀伤,他不想让沈梅难过,他那么喜欢他,只希望他能开开心心的。
说句实话,沈梅不是没有想过找一个十恶不赦的煞的魂灵来代替凌伏以,从最开始他就明白往生剑一旦使用,凌伏以必定面临着万劫不复的境况。但思来想去,即使是煞,也应该有自己的宿命,就像扶醒,做了坏事就应该在无间炼狱遭遇那些非人的折磨,为什么要让他们承受本不属于自己的宿命,进而达成自己那自私的目的呢?
沈梅不应该这么做,凌伏以也绝不会同意任何人这样做。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是好是坏,他都会自己承担。
烛隆仿佛置身那两人世界之外,知晓他两个心意已决,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凝神准备召唤十二方神器。
星云流转,一刹那间,一切飞速运转又仿佛凝滞不前,烛隆将天地都揉于掌心。
凌伏以和许阿瞿站在沈梅身后,被结界牢牢保护起来。凌伏以看着沈梅天青色的衣角,仿佛只要有沈梅在,他好像就永远都不担心会发生什么。
昏黑穹顶,十二方神器光彩熠熠齐聚一处,四面皆黑,唯有此处光亮如日,神采流转之间,一道金光从远处疾驰而来,在漆黑的云间留下一道金色的残痕。
只听轰——的一声奇天巨响,往生剑立于十二神器之间,神器周边震起巨波,连带着沈梅支撑结界的手都稍稍抖了一下。
烛隆眼中倒映神器的光彩,他伸出手将往生剑拔出,适才还暝暗的天色此刻遽然转明,天光大亮。
烛隆抬手,将通体金光的往生剑送到沈梅面前。
一切都那么不真实,沈梅握住往生剑的剑柄,这把剑其实不重,但是却沉的沈梅连握都握不住。
挣扎几次,往生剑最终被沈梅摔在地上。
人间关于煞的传闻,沽幼时就听父亲跟他说过,他那时问父亲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根治,那时的烛隆回他说:需得有个煞心怀悲悯之心,自愿斩断自己与这世间有关的一切。
那时的沽年纪尚小,他问道,即已是煞,又如何怀有悲悯之心,还自愿消逝呢?烛隆看他,只是摇头,并未答话。想要煞永远消逝的法子实在是太难了,就连烛隆都觉得这一定是不可能的,千百年来,人间受煞的折磨已成沉疴,百姓对这东西真是怕极了,现如今终于有了个愿意为了苍生牺牲一切的人。虽然这人已经死了。
只是消亡一人来救千千万万的天下人,不管从哪里看好像都是个不亏本且令世人称赞的好法子。
但那是个活生生的人!他也有自己的父母亲,也有自己的爱人和爱他的人!
无论何时,生命都不应该被对比,被衡量。
烛隆还是有些看不下去,他拂袖,窥视到扶醒的踪迹,屏息凝神将扶醒从无间炼狱中直接拉到面前。
听到身后的动静,众人回首。
地上那人狼狈的面朝下趴在地上,衣裳破烂不堪只能堪堪遮住身体,露出的脚腕和手腕没一处好肉,看样子应该是被什么凶恶的东西咬的,脚踝上甚至还有一块肉此刻正摇摇欲坠的挂在他的皮肉上。
鲜血与玄衣杂糅,不知是人是鬼。
“你们若是真的割舍不下,不如趁此了解了他,”烛隆攥着扶醒枯槁的手腕,将人拉的面朝上。“反正他坏事做尽,为了天下百姓去死也算是积德了。”
“不要,不要杀我……”扶醒抱着自己的双膝,觳觫蜷缩着后退,“求求你们,别杀我,我没了世上就没有人记得他了……”
“求求你们了,不要杀我!”
他嘴里喃喃些无人知晓的话语,渐渐的,竟是发出了犹如孩提般的哭声。扶醒顾不上自己的眼泪将抹去,任泪水流在伤口上蛰的生疼,他膝行着靠近沈梅,想去抓沈梅的袍角,正欲抬手间看见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有慌忙的避开。
“求你们,不要杀我!”扶醒喉间梗塞,酸涩与疼痛几乎让他发不出声音,“哪怕我多活一天,世上就有人多记他一天……求你们了,不要杀我……不要让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丝痕迹消失……”
扶醒知道自己坏事做尽,根本没有脸面来到他们的面前求他们的原谅,但是他找不到,找不到任何有关楼韵成的事物。这世上只有他记得楼韵成了,求求你们,不要杀我,让我再多记得他一天,哪怕一天……
看着面前佝偻着背一直叩头的扶醒,凌伏以和许阿瞿都是有些不可置信,传说中的那个扶醒应当是杀人成魔,令人惊骇的,但是现如今面前这个衣衫褴褛的人跟传闻却没有丝毫相似。
如果孟池在这里,或许也会惊叹往日那令她恨之入骨的人,此刻竟也会露出这样可怜的神情。
远处注视这场闹剧已久的烛隆有些不耐烦去听扶醒此刻有些讨人怜悯的话语,他将往生剑送到沈梅的手中,示意沈梅快速了断。他们两人的关系,烛隆看的清楚。一个是自己的爱人,一个是十恶不赦也存不久的魂灵,他相信沈梅会做出明智的决断。
沈梅握紧往生剑,手指攥的发白,眼神凌厉的看着此刻正匍匐在他脚下的扶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