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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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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他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了,他有些呆愣在了原地,看着凌伏以走上前来抱住他,彼时有了些温度,他才知道原来凌伏以还存于这世间。他有些用力的回抱住凌伏以,用着气音在凌伏以耳边说:“阿以,你自私些吧,我带你离开这里。”
凌伏以仰起头吻他此刻哀伤的眉眼,说:“沈梅,我再也不想看见任何人因为我离去了。”
他幼时看着隔界山上的众人为了保护他,最后死于非命,他的爹和娘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还有沈梅,说不定也是因为遇见他病情才加重,最后离开人世。那么多那么好的人他怎么能忘记呢,他们本应该健健康康直到老去的。
他一直被人保护,这一次他想保护自己所爱的人和世间。
凌伏以学着沈梅的样子在他们两个之间罩上结界,骤然之间,天地好像只剩下了他们两个,周遭只能闻得彼此的呼吸声。凌伏以捧起沈梅有些苍白的脸,郑重而真挚的吻上他的唇,两人呼吸交融,喷洒的热气让沈梅明白,这是凌伏以存于世间最后的痕迹。
不等沈梅反应过来,结界倏忽破开,凌伏以召回往生剑刺向自己,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及腰高的身影朝着凌伏以猛扑过来,沈梅条件反射般的上前阻拦,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许阿瞿如同修炼了什么邪术一般,在往生剑即将刺向凌伏以的前一刻扑到了凌伏以的面前。眼看许阿瞿就要替凌伏以挡下这一剑,谁知凌伏以却像是早有防备的将许阿瞿往旁边一推,此刻的许阿瞿却是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任他挥臂挡闪,他自岿然自立。
眼看往生剑近在咫尺,许阿瞿瞳孔骤缩,只听噗呲一声,凌伏以往后踉跄了两下。
突然腰间剧痛,许阿瞿甚至来不及去查看自己的伤口,他立马回头去看凌伏以。
为什么……为什么……往生剑刚才明明是直朝他刺来的啊!
鬼不流血,但鬼会疼。
没人知道凌伏以此刻到底有多疼,他倒在地上,气若游丝的想摸摸许阿瞿的头。
许阿瞿的眼泪已经成了断线的珠子,止不住的往地上掉。他跪倒在地,膝行向凌伏以。
“哭的真丑,”凌伏以闭上眼睛扯了扯嘴角,“跟我斗,你还嫩点。”
沈梅抱着他,凌伏以能闻到他身上梅花的香。他抓紧时间多嗅了两下,毕竟以后再也闻不到了。
“沈梅,我可走了。”
沈梅一只手去堵凌伏以心口上被往生剑刺出的洞,一只手抱他。
“别走,求你,别留我一个人……”
凌伏以笑着摇头,摸他的脸颊,道:“别哭……”
“阿以——阿以——”
一声声唤,再无人回应了。
“阿以……阿以……”
挽溪轩陈设依旧,沈梅坐起了身,伸指摸了一把自己的面颊,温热一片。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记得凌伏以,按理来说,他本是不应该再对凌伏以有印象的,或许是因为阿瞿为阿以分担了往生剑的杀伤力,这才使得如今他还有回忆的权利。
有人记得,总是好的。只要他还存在,凌伏以就不会消失。
翌日,沈梅醒来,照例在案几上看卷宗。
黑白无常又来禀报了一下这几日窈冥发生的事情,他们两个已经在面上覆了面具,沈梅看了两眼,欲言又止。
谈论完今日要回禀的事情,黑无常看沈梅好像对他们选的面具有话要讲,就试探的问道:“怎么样大人,我们两个这面具不错吧,是不是看上去不那么吓人了?”
沈梅闭上双眼,不忍再看,昧着良心说:“不错,看上去你们两个都和蔼了不少。”
等出来挽溪轩,黑无常用手肘捣捣白无常,道:“看吧,我说我品味不错吧,连大人都觉得很好。”
“蠢猪,”白无常隔着面具白了他一眼,“大人那是都不忍心拆穿你,没看见他老人家甚至都不想再看一眼吗?”
“不可能,”黑无常怒斥道,“大人怎么看都是个有品味的人,他肯定懂我!”
“……”
白无常快速的往前飘,不想再跟他说话。
***
看完卷宗,天色已然不早。
沈梅来到自己的院子里,把自己种的那些草药和花都引水浇了一遍。窈冥今夜好像多了不少炊烟,哦,不是炊烟,今天好像是清明了。
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思及此处,沈梅去挽溪轩空着的一间屋子里一阵收拾。等他拿着纸钱往火盆里烧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顾自的低低笑了两下。
在冥界烧纸,还真是闻所未闻。
人死了以后回到窈冥,那鬼死了呢?
算了,万一阿以去了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那里也没有他的亲人,再没钱用像在窈冥一样帮人替死就不好了。
即使不在清明,沈君归和萧庭疏也会时不时的给他续些香火,平日里窈冥收到的纸钱也会有一小部分送到沈梅这里,所以沈梅在窈冥真是不缺钱。他平日里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所以他拿出自己积攒的所有纸钱,给自己留了几张作为不时之需,剩下所有的都烧给凌伏以了。希望他能收到吧。
窈冥今夜出奇的静,不少人都回去探亲了。
沈梅想了想,去许阿瞿住的地方看了一番。院子的门从外面上锁了,透过篱笆可以看见许阿瞿常玩的东西整齐的搁置在院中的石板上。
他回到人间去了。
沈梅想,以后就只有我自己一个人了。
他离开窈冥,人间今夜的街上也是行人寥寥,更多的是还未彻底熄灭的火盆。他回到家,此时有些晚了,沈君归和萧庭疏二人已经睡下,他们年纪已经很大了,没法在夜里坐那么久了。他看着两人的白发,时间在这一刻具象。无法尽孝,这是他的遗憾。
回到窈冥的时候从洗灵河那走了一遭,夜合梅尽数闭合,只留下有些羞羞的嫩粉。
清明时节众鬼探亲,窈冥的入口今夜来来往往不少魂灵,天禄和辟邪一改往日怠懒,将每一个进入窈冥的魂灵从上到下扫了个遍。
沈梅记得泠曦以前跟他说过,天禄和辟邪是上古神兽。他心中微动,来到它们面前。
天禄与辟邪看见沈梅,缓缓降低自己庞大的头颅行了个礼。
沈梅颔首,问道:“如果被往生剑斩断了前生后世,世间真的不会再有他的痕迹吗?”沈梅伸手拂过,天禄与辟邪此刻缓缓张开嘴,乌黑的鳞片闪出细腻的光泽,嘴边冒着清蓝的寒气。
有一阵子没说过话了,它们从无间炼狱中出来,神力损失大半,即便是发出声音都要借助外力。此刻骤然开口,声音带着从时间长河凝聚而成的沙哑,天禄答道:“大人,世上所有事物凡是存在过就都是有痕迹的,往生剑即使能斩断所有的前生后世,却无法彻底抹消一个人在这世上的所有踪迹,不过这些痕迹随风飘散到天涯何处,就不得而知了。”
“多谢。”沈梅展袖,行了一礼。
“大人客气了,”天禄和辟邪连忙屈身对着沈梅回礼,“怎么能让大人对着我们行礼呢。”
待沈梅走远,辟邪问道:“你应该记得的吧?”
天禄摇头,随着巨大身躯的晃动,入口处掀起一阵不强不弱的风。“有人用了往生剑,”历经千年,他的眼睛已经不再清澈,而是带着些独属于岁月的浑浊,“我只记得什么人消散了,却也记不得他是谁了。”
“我也是。”
辟邪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道:“但是,大人记得。”
“对啊,大人记得。”
***
窈冥往日是没有四季的,某一日沈梅去人间捉拿一个魔化的魂灵,带着那魂灵往回走的时候,发现街上飘起了雪,他抬指任由雪花穿过他的手掌,仿佛这样就能感受雪花的温度。看着雪花消融在青石板的地面上,沈梅这才发现冬天早就已经到了。彼时正值新正前夕,家家户户的门上都挂上了火红的灯笼,张贴了新的门联。沈梅站在城墙上,发现下面人们熙熙攘攘好不热闹,此时下起的雪不仅没能成为游玩的阻碍,反倒增添了几分趣味。
满大街都是吆喝叫卖声,有几个稍微调皮的孩童在闹市里追逐穿梭,许是不小心撞到了行人,跟在不远处的长辈正肃然呵斥。入眼之处,安宁祥和。
这里没有人是他,但又都是他。
许是天气有些冷,沈梅的眼眶和鼻子都稍稍有些红。
回到窈冥,簋街倒是比往常更加热闹,不管到了哪里,过新正的仪式都是少不了的。不知是谁突然说了一句,“快看,下雪了!”周围人闻声立即抬头向天上看去,只见往日晴朗的旻间正簌簌的飘着柳絮一般的雪。
“哟,窈冥竟然还会下雪,头一遭!”
“当鬼也不错啊,这样玩雪就不冻手了!”行人三两结伴驻足观望,但大都只是默默看天,心里感慨一句——又是一年。
雪掉在每一个没有撑伞的人身上,却并不寒凉。
自那日问过天禄与辟邪,沈梅开始四处游历,他走过窈冥每一寸土地,见过这里的每一棵树与每一片流萤。他去无间炼狱,与那里的镇兽一起探查每一个魂灵。那里的四位神兽依旧是老样子,乌聊倒还算高雅,日日抚琴,只是缺了个高山流水的知音,不免显得有些寂寥。金渭守在他那炎热干旱的地界,喝着辣嗓子自己却感觉不到的茶。烛隆与沽父子分居两处,沽的屋子已经修缮好了,不知道能不能撑的过烛隆下一次出关,或许在他侧坐亭下赏雪的时候也会隐约记得自己曾经用镜子吓过一个幼童。
游历之间,沈梅见了许多自己曾经在窈冥不曾见过的地方。那或许是秋季,一处从未有魂灵涉足的地方生长了成片的枫林,火红的枫叶游鱼一般匿于树间,一条河流穿梭丛林之间,渡到未知的远方。
微风簌簌,叶子顺着飘落在沈梅的肩上,沈梅并未拂去,他躺在草地上,任由各色叶子将他埋没。瞬息之间,叶子由火红变得枯黄,又是一瞬,开始从嫩绿转为青翠。
俯仰之间,人世辗转百年。
沈梅从厚厚的叶子堆中起身,他逐步向前走,随着他的脚步所有的丛林与河流消失不见,他又回到了挽溪轩。一切都好像是他沉睡时做的一个无比真实的梦。
他去书架上拿起凌伏以十六岁时给他写的信,凌伏以离开人世的时候这封信已经被当时追杀他的人给烧毁了,沈梅费了一番功夫才把它弄回来。
纸页泛黄且皱,一看就是被人放在胸口处压的。这封信沈梅不知道读了多少遍,每次读都能想到凌伏以那时还有些稚嫩的脸颊,拿着他平时不常碰的毛笔一笔一划的写下这些文字的场景。
那天晚上,沈梅睡的格外早。
许久都未曾进入他梦中的凌伏以再次与他在梦境重逢,凌伏以没戴抹额,向沈梅伸手道:“沈梅,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
沈梅冲他笑,他不敢说话,害怕他像先前千百次那样在他一张口时就消散。
看着沈梅不说话,凌伏以靠近了些,有些委屈的问道:“怎么了,你难道就不想我吗?”等了半晌,见沈梅还是没有动作,凌伏以朝着沈梅伸出双臂,眼中带着些泪,面上却依旧笑着:“沈梅,我真的好想抱抱你。”
即便是在梦中,沈梅都不想看见凌伏以的期望落空,正当他往前半步,凌伏以在梦中的虚影开始消散。沈梅如同前面无数次那样,连他的衣角都没能触碰。
期望落空的感觉实在是太令人感伤了。
***
翌日,沈梅从去人间探查完回到窈冥,天禄和辟邪向他行礼。
“大人,您找到他的踪迹了吗?”辟邪问道。
沈梅略微敛眸道:“没有,我走遍了窈冥和无间炼狱的每一寸土地却都没见到他的踪迹。”
闻言,天禄看了一眼辟邪,颔首道:“大人,或许您应该去人间看看,您任阎王一职已有五百年,也该看看别处的景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