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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死去 ...

  •   临近正午时分,迟玉挽一向清冷寂静的家中意外来了许多客人拜访,西装革履的学院领导们梳着油光水滑的发型,带来的昂贵礼品塞满了这间小而普通的单人居室。

      平常难得一见的一把手们齐齐上门赔礼道歉,态度称不上曲意逢迎,但足够笑脸相迎。

      迟玉挽素日生活简朴,粗衣淡饭,料不到家里会到访这么多位客人,连沏茶的杯盏都不够分。

      姜鹤是院里副院长,自然也排在人群列队之中,他皱着眉朝玉挽摇摇头,显然并不清楚详情。

      迟玉挽低咳两声,点头问礼。

      为首的院长表明来意,忙笑着说:“迟老师,不用忙,别客气。”

      他的话语十分恳切,发言熟练到像是私下背过稿一样。

      “停课的事情是学院考虑不周,决议的程序太过简单粗暴,上级领导得知这件事,已经严肃教育批评过我们了。”

      一通似是而非的说辞过后,院长又道:“我们来呢,是为赔礼道歉。当然了,迟教授年轻有为,停职辞退的流言纯属无稽之谈。”

      迟玉挽将客厅沙发处的空间让给客人,自己安安静静站在落地窗边的日光之中,金光碎影落在他素净的面庞,瘦长的孤影倒映在地板上。

      他的神色恬静而安宁,时而低眉或抬眸,静静听完了院长天花乱坠的谈话,不出言打断。

      “学院重新开了个会,商议过后决定,迟老师随时可以复课,你想再休息一段时间也可以。”

      意思是复不复课全凭迟玉挽做主,给了他最大的自主权限。

      迟玉挽莞尔,莹然的眼波春水般漾开,回道:“院长,学院需要我上课,我便去。这些礼物太贵重,恕我不能收。”

      闻言,院长自是另一番客气推拉。

      众人一哄而起地来,又乱腾腾地离开。

      目送他们走远,迟玉挽眼皮沉坠,成群结伙的人在他眼中逐渐化作虚影。

      勉强重新睁开眼,他捂着胸口咳嗽了两下,骨软筋麻,四肢没有力气。

      姜鹤留了下来,听他疾咳,一脸担忧急色,关心得不得了,“小玉不舒服?”

      迟玉挽无力摇了摇头,“没事。”

      姜鹤扶他坐下来休息,叹道:“学院今早突然临时开会,重点讨论你停课的事情。”

      说来奇怪,当初任他东拉西扯也改变不了学院的决定,尘埃落定的结果现在突然又被推翻了。

      姜鹤不通其中关窍,但小玉本就是灼灼璞玉,因着林璋的关系,圈里许多文豪甚至把他当做半个孩子看,即使暗中真有贵人相助,也不算多稀奇。

      “唉,学院从头到尾办的这叫什么事,把人给得罪了现在又来赔礼道歉。”

      一群中年男人乌泱泱地上门,搞得像是围堵逼迫一个文弱书生一样,场面荒诞可笑。

      迟玉挽微抿了唇,眼眸半阖,并不作声,面容晕在日光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姜鹤宽慰道:“小玉,不管学院办事妥不妥当,既然可以复课就别多想,等你身体休息好了,就回去继续上课,课题材料我都给你留着。”

      “对了,还有一件好事。”忽的想起什么,姜鹤笑道:“上次你托我卖的几幅画,有买家全都定下来了。”

      窗外秋风习习,吹来一阵莫名凉意。

      迟玉挽拢了衣袖,眼帘低垂着,声音很轻,“姜伯知道是哪里的买家吗?”

      “京城的,没记错的话,姓周。”

      姜鹤神情颇为满意,“幸好没碰见不识货的,这位买主出价不菲,我待会回去就把你的画打包寄过去。”

      京城,姓周。

      迟玉挽身体僵了一瞬,拇指蜷了蜷,本能地往后挪。他静了片刻,轻吞慢吐道:“姜伯,暂时别卖。”

      姜鹤不禁奇怪,“怎么了?”他面上一喜,眼光蹭地亮起,“是不是想通了觉得贱卖不值当?”

      迟玉挽依言笑,“嗯,暂时不需要卖画了。”

      原本他不珍惜在意的东西,姜鹤替他在意珍惜。现在他不想卖画,姜鹤当然是双手赞成。

      “我就说,偏偏卖什么画,平白拉低了你的身份。”姜鹤当即拍板决定,“需要用钱,姜伯借你就是了。”

      迟玉挽感激他的好意,坚持道他的积蓄足够维持生活。

      姜鹤却当他是客气,“大钱没有,小钱我还是能拿得出手,实在不行,我找姜青屿那个刺头小子借点。”

      他那个混账二侄子口袋里倒是有几个臭铜板,跟他借钱周转应该不在话下,不过免不了会被他阴阳怪气嘲讽一腔。

      姜鹤做足了准备去联系姜青屿,原本预备拿出长辈架势压一压他的倨傲气焰,谁成想,他连进一步解释的机会也没有,就被拒绝了。

      姜青屿一口懒洋洋的腔调,想也不想地回绝道:“不借。”

      姜鹤呛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姜青屿虽桀傲不恭,可家里若真遇见什么事,从没真的袖手旁观过,即使他并不情愿,譬如收养姜云秉这件事。

      倒是这一回,语气里的坚决令姜鹤有点拎不清头绪,这小子什么时候转性了。

      “我们小玉需要钱急用,混小子,你真在乎那点钱?以前不是大方的很。”

      姜青屿冷嗬,谁还没有宝贝小玉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姜青屿继续说,口吻假装抱怨实则在隐秘炫耀,“挺麻烦的,以前借钱有的商量,现在我的钱归老婆管。”

      不出意外,他的财产将来全部要给迟玉挽,没经过小玉同意,他没有处置权。

      姜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染了幻想症不成?哪来的老婆?”

      哪家姑娘瞎了眼,要跟一个傻缺瘸子过日子?

      姜青屿不是故意要卖关子,实在是现在不是介绍小玉给家人认识的好时机。

      他摸了摸微热的耳根,罕见正色道:“二叔,以后你就知道了。”

      诺大的办公室,姜青屿靠坐专门定制的转椅上,指尖滑动着手机屏幕,视线定格在通讯录里的第一位号码。

      备注:老婆。

      小玉居然这么久也不联系他,难道不想他?

      矜持够久了。

      姜青屿咨询过下属,处对象需要给对方留有一定的私人空间,适当的距离才能产生美。

      他觉得这个说法纯属扯淡。

      搞对象不就是要亲热?亲热就能增进感情,乱七八糟搞些有的没的,管什么用呢?

      这些天,姜青屿闭眼睁眼想的都是迟玉挽。

      白天注意力被工作占据,绵绵情意尚且能压抑住,一到夜晚……

      没脸说。

      姜青屿一个大男人,头一回尝到夜晚漫长的苦不堪言滋味。

      梦里绮思千转,梦境里的小玉哪里都是软的,眼睛里头含了一汪水儿,头发被汗浸湿,黏在颊边,要哭不哭的,在他手上被弄得支离破碎。

      醒来自是处处一塌糊涂,姜二少爷没经历过这些,每次都要面无表情骂一声爹。

      一朝开窍,每晚身如火焚,姜青屿一边骂自己禽兽一边忍不住照旧梦见玉挽。

      他时时刻刻想飞奔去盛江,恨不得跟迟玉挽变成连体婴儿。

      从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么重欲的一个人。

      他妈的……他想亲小玉,想抱他,想把他拆吞入腹,简直想的要疯了。

      姜青屿撑额,缓缓平复身体里的情潮。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光明正大把小玉抱进自己屋里头,再替他暖暖脚。

      越念小玉,越恨楚辙舟,搞垮他的心思就欲强烈。

      姜青屿眉宇间凝了冷意,丢开手机,看起桌上的文件来。

      楚氏庞然大物不好扳倒,楚辙舟应该更好对付一些。

      *

      傍晚,送走姜鹤,迟玉挽没有沿原路返回家。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边,就这么一直站着,清白的身形融入不了市井集市的烟火气。

      夜幕降临,初秋晚风轻盈拂面。玉挽抬起头,漫天星河落入眼瞳。

      披了满肩月辉,他坐上一辆驶向盛江中心医院的出租车。

      急诊住院部四楼。

      手术室的红色灯光熄暗,重伤昏迷的蒋成蹊被推出手术室,转入ICU重症监护病房。

      四楼病房是VIP单间,长廊悄无人声,静默死寂,凝寂得有些异常,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死气沉沉的不详。

      蒋成蹊生死不明,蒋家连个陪床的人也没有派来,似乎提前放弃了这个不受重视的二世祖。

      空荡的走廊间,迟玉挽目光低垂,沿走道缓步走着,最终坐在了病房外的一条长铁椅子上。

      咔哒。

      旁边一间监护病房的门被打开,护士推着医用推车走出来,她穿着隔离衣,口罩帽子,手上戴了无菌手套。

      见到坐在长椅上的迟玉挽,护士小姐眼里漾起笑意,礼貌地对他点头示意,随后便推着车匆匆走了。

      惨淡的白炽灯光照下来,落在迟玉挽身上变成星点碎光,他安静垂着头,感到全身越来越冷,鼻息也愈发微弱。

      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散出凋敝枯萎的冰冷死气。

      哒哒。哒哒。

      走廊另一端传来皮鞋声,由远及近。

      迟玉挽嘴唇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目光清淡,几绺乌发垂落眉心,遮住了他的小半张脸。

      冰凉的双手间捂过来温热的暖手宝,毛毯盖到了他的身上。

      来人喉咙发着颤,低道:“迟七少爷。”

      迟玉挽闭了闭眼睛。

      周岱缓缓蹲下去,脑袋贴近迟玉挽的腿边,艰涩道:“夫人,对不起。”

      迟玉挽没有睁眼,嗓音轻柔地问:“你也觉得,蒋成蹊犯了滔天罪行,死不足惜吗。”

      周岱微微吸了口气,重复低道:“对不起。”

      话音落的刹那,嘀的一声长响,走廊间骤然陷进一片浓郁黑暗,从外面望去,中心医院的四楼灯光尽数熄灭,坠入了无尽的阴森幽暗。

      一秒,两秒……半分钟……

      时间仿佛被无限延长。

      迟玉挽头靠冰凉森白的墙壁,黑暗中,他微微掀动眼皮,睁开了一双寂若死灰的眼睛。

      一墙之隔,有什么静悄悄地死去了。

      蒋成蹊一口气生生断在喉咙里。

      死之前,他甚至诡异地清醒了一瞬,他的思绪连接到车祸发生之前,大脑想起的是迟玉挽,在这一秒钟被无限拉长的时间里,眼前滑过第一次遥遥见到迟玉挽的场景。

      他被陆寒霖环抱在怀里,却连个正眼也不给陆家太子爷,微微偏着头,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颈侧,透出书卷味儿的香气。

      迟玉挽抬了头,似是朝他笑了笑。

      回忆定格,戛然而止,蒋成蹊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要死去了,意识便堕入了永久的无边黑暗。

      短暂停电持续了一分钟,应急发电设备开始启动。

      灯光亮起。

      医疗设备重新运转,心脏骤停,检测仪发出尖锐刺耳的持续嘀音——

      长久的悲鸣。

      ……

      盛江市,从此少了一个连死也无人问津的纨绔二世祖。

      迟玉挽的眼前又开始出现大片血雾,他仰面靠在那里,浑身上下没有温度,气息微弱,轻微的窒息感漫过肺腑。

      周岱几乎跪在他的脚边,喉头发涩,颤抖着哀求道:“对不起。”仿佛是一架只会重复这三个字的冰冷机器。

      良久,迟玉挽稍微背过身去,轻描淡写地说:“是不是人死了,所以可以更加无法无天。”

      他的脸上没有情绪波动,只是慢慢说着话,偶尔疾咳几声又不得不急促喘气。

      总是……死的死,伤的伤,面目全非,没有好下场。

      他却还活着。

      活着,可怜受尽了折磨。

      周岱连碰一下迟玉挽也不敢了,心脏痛到麻木,无能为力又痴痴地凝望他无暇侧脸,一滴眼泪忍不住落下来。他嗓音发抖,喃喃着:“迟七少爷。”

      迟玉挽目光平静,侧倚在那里,神色恬淡又无动于衷。

      他有些累的闭了眼睛,纤细玉白的手指抚过脸,轻缠发丝勾到耳后,显出花枝摇曳般的柔弱风情。

      周岱视线一瞬不瞬,被摄魂夺魄了一般,看得呆了。

      迟玉挽抬眸,凄婉笑了笑。

      “周岱,你惜命吗。”

      周岱登时汗如泉涌,一颗心坠到了冰点。

      对他求之若渴,另一面便是无间地狱。

      迟玉挽指间不知何时磨出了几道血痕,血珠流淌,洇湿了衣裳。他轻轻喘息着,撑墙站起了身。

      “你告诉他,我不惜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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