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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长辈 ...

  •   傅知序找到迟玉挽的时候,他还坐在街角处的长椅边,低垂着头,双腿微曲,十指虚虚握拢在膝前,捧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

      他的身影单寒而孤寂,笼在幽美轻和一盏街灯下。

      傅知序伫立良久,目光一错不错,继而一步一步轻迈过去,倒映在深邃眼眸里那道枯涩憔悴的身影,一点一点落入心河。

      他的脚步放得很轻,像是生怕稍重一些,就会惊扰到他。

      “小玉。”

      高大宽阔的身形在他面前蹲下,轻唤道:“怎么不回家?”

      许久,迟玉挽才被这一声呼唤惊动了似的,低垂的长睫轻微颤动,极慢地歪过头望向傅知序,瞳眸涣散,空濛得没有焦距。

      凌晨的寒风拂过,几缕乌发落在颊边,更衬得青年病骨棱棱,孱弱不堪。他的眼里水雾弥漫,荡漾起微澜,瞧上去几欲要落下清泪,偏生死死隐忍着。

      街灯微光抚过他苍白似雪的脸,青年一身病骨,附着在这幅单薄躯壳内的生命感轻盈若无,薄如蝉翼。

      不像活人,更好似一缕孤魂。

      傅知序抬手将他散乱鬓边的碎发拨弄至耳后,替他披上残留自己躯体余温的风衣,动作轻缓耐心,轻轻地叹息,问道:“小玉,跟我回家?”

      语气里藏着的珍爱体惜,真如同一个长辈在宽慰受了伤躲在街角不肯回家的孩子。

      迟玉挽眼前是一团蒙蒙的血色浓雾,周遭凄风冷雨,鬼泣环绕,挣脱不得。他的眼神濡湿,神情可怜凄楚,叫了一声明泽。

      傅知序眼眸微闪。

      他这样心神俱碎的哀痛模样,是想起不好的回忆了吗?

      一双格外温暖的掌心穿透血雾,拨开阴云迷障,握住了迟玉挽冰凉的双手,爱怜备至地问:“夜里风凉,冷着了没有?”

      迟玉挽眨了几下眼睛,迷蒙缥缈的瞳孔逐渐有了焦距,如梦初醒道:“知序……”

      甫一说话,唇齿间温热涌了出来,迟玉挽身躯摇坠,咳得呛出了一口血。

      傅知序稳稳拥他入怀,心头一恸,“小玉。”

      食指轻轻掰过他的下巴,“小玉,让我看看。”

      迟玉挽虚弱到无力承受一般,任他摆弄,几欲濒死地仰颈。

      他的口腔内壁浸满了血,被傅知序的手指轻扳着微微张开,舌尖上血渍深一块浅一块,唇边流出了涎水。

      傅知序眼色漆黑如墨,屏了呼吸,将指节更深地伸进玉挽的嘴里,撬开他紧闭的齿关。

      “松开,别咬自己。”

      体内寒意遍生,迟玉挽伏在傅知序的肩头蜷成一团,半阖了眼。

      一会儿梦呓叫着“知序”,一会儿又换成了“明泽”。

      无论喊什么,温和的应答始终不落。

      “小玉,我在。”

      迟玉挽眼睫簌簌,苍白着脸,眸子渐转迷茫,最后,几近是用气音低低地喊出了那两个字:

      “父亲。”

      纤瘦的手腕搭在傅知序胸前,用来束发的丝带不知何时散开,泼墨乌发披散垂落,同男人身上端正讲究的衬衣互相纠缠。

      傅知序拦腰抱起了迟玉挽,俯首在他耳边不停低语安抚,宽厚的掌心摩挲他的头发和脸颊。

      “我在。”

      迟玉挽在他怀里陷落得更深,合眼睡去的姿态安静乖顺,贴近傅知序宽阔温厚的胸膛。

      傅知序抱着迟玉挽回到杨庄,杨伯急急忙忙替两人开门。

      玉挽唇边沾血,傅知序的衣襟领口处也有凝固的血渍。

      老伯大惊,着急担忧地道:“小玉挽这是怎么了?白天离开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

      傅知序不作声,脑中忆起方才被警戒线拦起来的路口,以及淌了一地血水的柏青马路。

      迟玉挽经历了什么,傅知序不得而知。以及……他潜意识口口声声要找的明泽,是他的谁?

      傅知序敛了眸,应当是对小玉来说十分重要、十分想念的人,想得咬破了唇。

      思绪千转,他不欲多说,简短回道:“想师父了。”

      杨伯叹气。

      林璋先生曾说过玉挽无父无母,如今连唯一的师父也走了,在这个世上,他是真正的孤苦伶仃。

      “他累了,让他安静睡一觉吧。”

      傅知序熄了灯,关上屋门退出房间。

      杨伯眼见他对玉挽的珍惜,越瞧两人越是相配,脸上不禁浮现过来人的笑意,恨不得做一回月老。

      傅知序也算他亲眼瞧着长大的,他为人宽和,性情素来波澜不惊,对待迟玉挽,却是日日忧思。

      背玉挽去院里漱口,耐心教他张嘴,如同对待不知事的懵懂幼儿,又拧了温毛巾细心替他擦脸,用冰袋冷敷凝血的唇角。

      桩桩件件,不可谓用情不深。

      而迟玉挽呢,对傅先生的态度虽看不出有情,好似也并非全然无意。

      念起知序两个字来,那样柔软多情。

      两个人都是极好的,傅知序孤寡了这么些年,玉挽又是个需要人照应的可怜孩子。

      他们要是喜结连理,真是再合适不过的一桩姻缘。

      两个人之间还差一些相处的契机和过来人的点拨。

      这样想着,杨伯随傅知序一道去了书房。

      傅知序面色不掩隐忧,眉目深折。

      “事到如今,我不知道将林璋的遗物交给小玉到底是好是坏。”小玉有心复刊,可这桩事劳心劳力。他孱弱多病,还没有真正开始就要面临千难万阻,将来怎么坚持下去。

      杨伯好心提点,“有先生帮衬左右,迟少爷必定舒心不少。”

      傅知序走到案前,慢条斯理地铺纸,又提了一杆笔。

      眼前浮现玉挽宜喜宜嗔的容颜,落笔的同时,他才道:“小玉知书守礼,怕他……不肯要我的帮衬。”

      外界顶顶有名的书画大家傅知序,此刻竟有些患得患失。

      杨伯耐心劝解,“于朋友,是帮衬,于晚辈,是扶持,先生要是换个更名正言顺的身份呢?”

      笔尖一滞,在纸上晕开一个斗大的墨点。

      傅知序怔然片刻,旋即温声道:“不会有别的身份。”

      “先生难道不是……”

      傅知序稍提高了音量,语气略显肃然,“我当杨伯开玩笑,对小玉,别胡言乱语。”

      杨伯还想再说什么,傅知序摆了摆手,不再回应。

      深夜寂寂,灯烛摇曳。

      桌前画作墨迹未干。

      画中,身穿长衫的青年置于水软山温的景色中,手执素绢,体态纤柔,清微淡远,不甚楚楚动人。

      美人眼睛部分却留了空。

      傅知序反复提笔又搁下。

      他画不出小玉的眼睛。

      柔软,漆黑,难懂的一双眼。

      想了许久,傅知序添了一道纯色的素帛,遮住了玉挽的双目。

      他凝神注视着画里的迟玉挽,安静等着墨水变干。

      恍然间想到杨伯的话,傅知序低下头,温文尔雅地笑起来。

      他不小了,比小玉年长近一轮,早就不再妄想。

      他珍爱他,关照他,这份心意是浸透在骨子里的。

      从年少时就等着跟他见面,等着跟他相识相知,等了几十个四季轮回。

      二十岁时,傅知序想过送给他亲手折的纸鸢。

      三十岁时,傅知序想过送给他满园的白色蔷薇。

      现如今年近不惑,小玉正是风华意气的年纪,他什么也不想了。

      也好。

      傅知序对自己说,也好。

      他成熟了,不再抱有无知幻想,为人处事足够稳重冷静,真正成为了可以依靠的存在,当迟玉挽真正的长辈,再好不过。

      况且,他能察觉出,小玉需要有这样一个长辈。林璋严苛,迟玉挽的生命里,这样一个稳重如山又温柔可亲的角色是缺位的,哪怕能替他填补一星半点的遗憾,已经是十足幸事。

      傅知序垂下眼睑,小心仔细地将画卷收起,一并将不该有的情愫尽数压在心底。

      *

      翌日,天光乍破,杨庄四周静谧。

      迟玉挽晨起,沐浴过后,携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推开窗户。

      傅知序恰好站在门外,手臂半抬作势要敲门。

      抬首侧目,两人视线相触,不约而同地惧是一愣。

      相接的目光很快又分开。

      迟玉挽打开屋门,神色如常地礼貌颔首,“知序。”

      傅知序视线掠过他,料想小玉不记得昨夜半梦半醒间发生的事情,笑了笑,道:“杨伯熬了养生粥。”

      他昨天心绪混沌时咬破了舌头,热粥方便吞咽。

      迟玉挽倚门而立,唇边绽起恬淡的笑意。

      “杨伯手艺很好。”

      吃完一顿便饭,迟玉挽委婉地表达欲要告辞的意思。

      他的脸色似是颇难为情,不紧不慢道:“总留在这里,实在叨扰。”

      傅知序说不出什么挽留的话。

      上次说暂住七天,满打满算今天刚巧是第七天。

      一时无言静默。

      杨伯看不下去,忍不住替傅知序打圆场,“杨庄就是你的家,住在家里,说什么叨扰不叨扰的。”

      迟玉挽低眉。

      他留在这里,知序处处照顾,杨伯也比平常更加劳累,给所有人都添了麻烦。

      傅知序看出他的顾虑,并不强留,道:“下次……”

      他顿了一顿,垂眸轻哂,道:“杨庄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小玉可能看厌了,下次你再来,我带你一起去月楼。”

      迟玉挽看向他的眼睛添了一丝柔软,应声说好。

      住在杨庄,清静得可以不问世事。一回到家,迟玉挽顾不上虚弱疲乏的身体,找到几幅从渡安潭带来的工笔写意画,打算托姜伯拿去卖,能筹多少钱算多少。

      姜鹤听了,当即一口回绝。

      电话另一端,姜伯吹胡子瞪眼,“小玉,你想想自己是谁的入室弟子,拍卖会上难得亮相的珍品,让我拿出去贱卖?”

      迟玉挽轻笑开,不甚在意道:“姜伯,这些东西只是闲时随笔,不值一提。有人愿意要是好事,不卖也是见不了天日。”

      姜鹤叹了口气,问道:“为什么突然想要卖画,你跟姜伯实话实说,是不是缺钱用?”

      迟玉挽不愿提及蒋成蹊,于是含糊不清地搪塞了过去,只说家里想添置几样贵重物品。

      拉扯几回,姜鹤败下阵,勉强答应了他的请求。

      暂且了却一桩事,迟玉挽枕臂,侧卧陷进沙发里,黑发沿清癯的躯体线条铺散。慢慢地,他的身体蜷缩起来,禁不住闭了眼,睫毛颤抖,喉间一甜。

      舌根发痛,嘴里咬出了好几个血泡,疼得紧。

      如针扎的痛感连绵不绝,迟玉挽疼得痉挛了一下,他睁开微茫的双眼,起身时头晕目眩,眼前发黑,甚至踉跄了两步。

      狼藉满地的药早前被傅知序收好,放在了更好拿的矮柜木格。

      迟玉挽抖动药瓶,连吞带咽将两粒止疼药喂进了肚子里,他水喝得有些急,水珠顺嘴角一路流淌,没入衣襟。

      止疼药慢慢生效,怔然之间,接到了许同学打来的电话。

      他的口吻听上去惊喜万分,甩掉了压在后背的泰山一般,满口轻松,喜道:“迟老师,欠的钱不用还了,那个姓蒋不追究我的责任了。”

      不仅不追究,甚至签订了自愿承诺放弃赔偿的协议。

      一开始,许同学糊里糊涂,生怕是另外一个圈套,最后对方白纸黑字承诺一笔勾销,他甚至去咨询了律师,不存在欺诈和胁迫,这是具有法律效力的一份协议。

      许同学还在嘟囔说着:“说起来真奇怪,不过就算他良心发现。”

      一点星火倒映在玉挽的瞳仁里,他的眼睑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蒋成蹊、不是……身受重伤吗?那样可怖、惨烈的车祸。

      *

      盛江市中心医院,人来人往的急诊住院部大厅。

      迟玉挽静立导诊台前,低头查看医院的布局地图。他换了一身水洗的蓝色衬衣和黑色长裤,衬衣最上方的一粒扣子未系,露出小半截白皙突出的锁骨,骨骼挺拔清瘦,纤毫毕现。

      “迟先生!”

      熟悉的一声呼喊破空而来,迟玉挽侧目回望。

      隔着熙攘人群,夏逢山脚下生风,几个大步跨到他面前来。

      他满脸急色,视线不住地在迟玉挽身上来回巡睃,生怕他哪里磕破了一点皮。

      “迟先生,你怎么会来医院?生病了吗?还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迟玉挽清眸凝视他,轻轻摇头。

      昨夜的救护车应当驶向了中心医院,他想来看一看蒋成蹊的状况如何。

      夏逢山虚惊一场,一连重复了两遍“没事就好”,对他说,也是对自己说。

      楚总临走前,把迟玉挽交给自己照应。凭迟先生在老板心里的分量,要是他出了一点岔子,自己铁定是要卷铺盖走人的。

      楚辙舟之前让自己查照片的事情,结果才刚有点眉目,不等他将调查进度汇报给楚总,最大的嫌疑人竟然出了车祸。

      太过巧合,怎么想怎么蹊跷。

      这是大事,夏逢山第一时间将蒋成蹊出车祸的事情通知给楚总。

      楚辙舟不发一言,沉默中,风雨欲来的压抑袭卷而来。

      老板不常动怒,这一怒,吓得夏逢山差点连话都不会说了。

      楚辙舟的声线极度凛冽沉冷,“夏逢山,我叫你盯蒋成蹊,你盯了吗?”

      夏逢山苦着脸,立刻承认自己的工作疏忽。他追踪照片事件的罪魁祸首,难免对另一边有所放松。

      等到证据指向蒋成蹊,没给他反应时间,竟然就出了这样大的事。

      不知道幸运还是不幸,发生了那样严重的交通事故,蒋成蹊竟然没有当场身亡,不过离死并不远,吊着一口气,不死最轻也要落得个半身不遂的下场。

      楚辙舟冷声吩咐:“去看看迟玉挽,看看他在不在家,人好不好。别耽误,就今天。”

      蒋成蹊死一百遍都没人关心,关健是,事情似乎牵扯到了迟玉挽。

      蒋成蹊从前在京市待过,很可能同迟玉挽是旧识。

      夏逢山护着迟玉挽往外走,半步不敢远离,几乎把他当祖宗一样供着。

      “迟先生来医院拿药吗?以后这种小事跟我知会一声就好,我替你过来拿。”

      迟玉挽压了压眼皮,浓密的长睫遮住眼瞳,语气清柔平和:“夏助理,我来医院是想看一位病人的情况,他姓蒋,昨天晚上在平和路出了车祸,当时是我替他打的急救电话。”

      夏逢山脚步顿住,面露惊愕,嘴巴彻底合不拢了。

      “什、什么?”

      他来医院确是要处理蒋成蹊的事情,可迟先生怎么会牵扯进这起事故里?

      夏逢山怀疑自己听错了,“蒋成蹊?”

      迟玉挽答是,耐心地简单重复一遍事端始末,没提学生和十万块赔偿的细节,又问:“夏助理知道他的状况吗?是否清醒了?”

      他亲眼目睹蒋成蹊的事故现场,流了大量的血,要活下来都很难,更别说现在就清醒,然而玉挽仍旧执着确认一个答案。

      听完他的话,夏逢山顿时心起惊悸,精明的大脑僵硬停摆一瞬。

      楚总让他盯着蒋成蹊,好么,由于他办事疏漏,蒋少爷竟然私下里直接又找上迟玉挽了。

      他算不出自己的过失到底够被楚辙舟辞退几次了……嘴巴一张一合,夏特助十分机械道:“他还在抢救。”

      还在抢救。

      所以蒋成蹊并没有清醒,甚至命悬一线,怎么会有余力惦记要解决许同学的纠纷。

      随着夏逢山的话音落地,心里有什么漂浮不定的东西一并随之尘埃落定了。

      迟玉挽唇色苍白,清瘦身影岿然不动,半晌,他露出一个笑来,笑容有些孤寂惨淡。

      闭上眼,蒋成蹊那张血肉模糊的脸连同失控的车辆,不留余地、毫无征兆地狠狠撞到他面前,血淋淋的可怖场景,像是专门要剥开来,展现给他看。

      静默良久,迟玉挽径自淡淡道:“原来,原来……是这样啊。”

      *

      “楚总,已经送迟先生平安回家了。”

      海大教师公寓楼下,夏逢山来回徘徊,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公寓楼层。

      结合调查的资料来看,几乎可以确认,蒋成蹊认识迟玉挽,并且对他心怀不轨,故意找他的茬。

      只是蒋少爷的阴谋诡计没来得及完全得逞,就折掉了半条命。要不是事故原因清晰显示酒驾,简直像是有人暗中替迟玉挽清除杂碎一样。

      沉默半晌,楚辙舟问:“晚宴那天,除了你,还有谁看见了蒋成蹊跟迟玉挽说过话。”

      夏助理:“按老板的吩咐,带迟先生和贵客单独会面。除了蒋成蹊和两位侍拥,没其他人看见过迟先生。”

      “蒋成蹊因为什么原因出的车祸?”

      “酒驾。人没死,但跟废了没区别。”

      “楚总放心,酒店监控已经坏了,查看不出信息。”

      楚辙舟按揉眉心,低声开口:“迟玉挽那边近期多留心注意,别让蒋家的人知道他。”

      还有……迟玉挽,还好吗?

      直到最后,楚辙舟终究没问出这句话,挂断电话,他静立高楼,俯瞰脚下的城市夜色。

      遏制多日的担心牵挂破土而出,用忙碌工作按压的方法不再凑效,楚辙舟深吸一口气,拨号过去。

      电话接通,楚辙舟聆听听筒另一端传来的微弱鼻息,定了定心神,克制问:“在休息?”

      迟玉挽轻道:“在看书。”

      楚辙舟:“我来曼城出差,有什么想要的吗?”

      或许因为上一次对话残留了影响,楚辙舟说完便觉察出语中歧义,有些无力地解释道:“你知道,我没有别的意思。”

      “嗯。”

      在下一轮沉默来临之前,楚辙舟又道:“或者,你要和我一起去吗?我可以让夏逢山送你过来。”

      正值工作空档,国内的事情暂且查得不清不楚,来国外散散心未尝不可。

      迟玉挽婉言谢绝,却又问:“楚先生方不方便去一趟首都城区高地边的学校?”

      他极少对自己提要求,楚辙舟立即答应:“可以。需要我做什么?”

      隔了许久,迟玉挽轻缓道:“我想要一张图书馆B座的照片。还有,公园湖边树下,我和明泽在那里埋过一坛酒。”

      楚辙舟渐渐失去了表情,心里的涟漪随着他的话语一点一点收敛。

      他想起来,楚明泽当初出国进修,去的就是曼城的首都。

      现在看来,也是迟玉挽的学校。

      心头漫过的滋味难以言喻,至少不是欢喜,带有些许苦味。

      “还有其他想要的吗?”

      “没有了。”迟玉挽垂眼,唇角干涩,轻声道:“谢谢。”

      楚辙舟敏锐觉察到他的状态似是不太对劲,心底盘算着尽快回国,体贴地没有过问许多,“好,等我回来。”

      第二日,午间间隙。

      楚辙舟临时订了机票,去了距离工作地点不远的首都城区院校。

      他找到了树下埋的酒,转身,又看见了公园长凳上的刻痕:迟玉挽和楚明泽。

      这一条长凳似乎是专为情人设置的,刻字不受限,实心红木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许多人的名字。一对汉字刻在其中,显眼又好认。

      楚辙舟蹲下来,手指轻摸着玉挽的名字辙痕,一笔一划刻得极重极深,极度发狠的力道,应该是楚明泽的手笔。

      他一步步走过迟玉挽和楚明泽走过的路,仿佛看见了冬日凌晨白雾中的图书馆,楚明泽和玉挽牵在一起慢慢往家走的场景,这里似乎到处有他们两个人曾经的影子。

      与其说迟玉挽不愿意来,应该是不敢来。

      故地故景,故人却不在了。

      这是第一次,楚辙舟为楚明泽的死感到真切的难过,为抛却不了前尘的迟玉挽难过。

      没人比楚辙舟更清楚,楚明泽永远也不会活过来了。

      他亡于一场车祸,死得透透的,在他面前咽了气,烧成了一把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长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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