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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欺负 ...

  •   迟玉挽步履无声无息,孤零零的身影逐渐走远。

      他的胸腔微弱起伏,如同一尾搁浅的鱼寻到水源,空气重新一点一点灌进肺里,呼吸间,鼻息浸满了消毒水的味道。

      走到楼梯边,趔趄了一下,被周岱冲上来猛一把扶住。

      “迟七少爷!小心!”

      迟玉挽双目紧闭,细眉微蹙,神色不掩苦楚,他的腰弯了下去,瘦骨嶙峋的素白十指深深抠住楼梯扶手,指节绷得死紧。

      周岱悚然,态度诚惶诚恐,“夫人还好吗?”

      他对他的称呼在迟七少爷和陆夫人之间不停变换,像是两股力量在心底天人交战般地挣扎。

      抽筋拔骨般的痛意迟迟不退潮,迟玉挽力不能支,弯腰扶着栏杆干呕起来,后背突起的肩胛骨颤抖得不成样子,面白似苍雪,鬓发湿透,模样好不凄惨。

      周岱骨颤肉惊,欲张嘴却惊骇地说不出话来。

      要是、要是陆寒霖亲眼见到他如今这幅惨然境地,不知道会是谁的末日来临。

      迟玉挽咬紧齿关,侧过头去,极艰难地撑持着直起身子,撑了片刻,他唇边携了轻笑,笑容清切,温言道:“我很好,谢谢。”

      周岱身体巨震,忽地松开了掌心力道。

      在迟玉挽春水温柔的眼眸里,他仿佛化作了一条可怜虫。

      他低下了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求他跟自己一道回陆家的话,只得死死压抑道:“请一定珍重身体。”

      .

      公寓门前响起一阵咳嗽声,迟玉挽脚步虚乏,楼道声控灯安静地灭着,不知道要亮。

      他吃力地抬起手臂,视线模糊,尝试了好几次才将钥匙对准锁孔。

      迟玉挽连走到卧室的力气也没有,裹了一条薄毯,赤足蜷进沙发里昏睡了过去。

      天光朦胧,风吹动窗帘。

      迟玉挽身上冷一阵热一阵,神志混沌,头痛欲裂。

      电话铃声响起,他费力摸索找到手机,长条条侧伏着,单手抵额,闭了眼,按下接听健。

      “小玉。”

      迟玉挽:“青屿?”

      姜青屿嘴角情不自禁上扬,旁人叫他的名字,他烦得不行。

      小玉不一样,他的名字天生该被他念出来。

      姜青屿心口如一地诉说爱恋,有些怨艾道:“小玉,我很想你。”

      他也想端庄大方些,奈何性子实在是跟这四个字不沾边。

      况且他们本来就是偷……偷情……啊。

      姜青屿佯咳几声,恼恨不已地想道:他本就是男小三,没必要讲究劳什子端庄。

      听见玉挽的声音,忍不住倾吐情意,忍不住向他索要同样份量的牵念。

      “小玉想我吗?”

      迟玉挽气喘了一声,缄口无言。

      姜青屿自顾自地从他沉默的态度里读出了情在心口难开的心意。

      小玉性子是有多怕羞。

      他笑了下,“行了,不为难你。”

      迟玉挽弯眸,轻声出言问候,“青屿最近还好吗?”

      他多说了几个字,姜青屿皱眉,发觉不对劲。

      小玉怎么说话有气无力的?听上去疲倦不堪。

      贫弱柔和的语调令他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姜青屿眉头锁紧,忧道:“你上次伤风感冒好了没有?”

      生理上的疼痛对迟玉挽来说更像是伴生而来,他习惯了这幅病恹恹躯体带给自己的摧残折磨。

      皮肉之苦算不得难以忍受,身体疼得七零八碎了,心里并没有多余的感觉,他不肯惹旁人担心,费劲攒了口气,勉强将声音提高了一个度。

      “青屿不要担心,我的病之前就好了。”

      姜青屿心烦意燥,推着轮椅在办公室转来转去,直到现在,他才迟钝发现自己的粗心大意。

      小玉身体不好,上次抱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似的。

      楚辙舟是不是平常不舍得给他钱?

      姜青屿低咒了一句。

      怪他只顾风花雪月,全然忘了玉挽还身陷泥淖。

      “小玉,你把住址发给我,我给你买点补品寄过去。”还有他的黑卡,下次见面全都交给他保管。

      想了又想,姜青屿问道:“你现在在家还是在杨庄,我寄到杨庄,方便你拿。”不然万一被楚辙舟撞见,说不清怎么办,小玉性子柔,肯定说不来谎。

      电话那头,迟玉挽轻微笑了一下,清泉般笑音,含着难以描摹的脉脉柔情,撞到姜青屿的心里,勾得他心头发痒。

      “我在家里,不用麻烦。”

      姜青屿听了这话,抓心挠肝,十分难受。

      他过去对小玉多有误会,迟玉挽跟心机、图谋没半点关系。他柔弱,淑静,无依无靠,却什么也不要,一定是卑微惯了。

      跟了楚辙舟已经这样受罪,自己再不好好对他,小玉就太可怜了。

      姜青屿满腔怜惜,下意识收敛了平常说话时的粗野,问:“怎么回家了?杨庄住得不舒服吗?”

      迟玉挽不掺假道:“不好总给人家添麻烦,回家也要处理工作。”

      处理工作?

      姜青屿脑中一根弦瞬间绷紧。

      小玉的工作,不就是……?

      他压着嗓子问:“是不是楚辙舟回来了?”

      迟玉挽愣了一下。

      好几次跟青屿交谈,他好像时不时会将话题跳跃到楚先生身上,似乎很关心他跟楚先生的相处,又对他怀恨在心的样子。

      玉挽回忆了几秒钟,楚先生工作出差,大概近期会回国,具体哪天他并不清楚。

      姜青屿胸口憋闷得厉害,眸色晦暗,沉沉吐出一口郁气,

      “小玉你,你别什么都依他。”他一字一句艰难道:“学着发发脾气,不然他当你好欺负。”

      小玉柔心弱骨,会被楚辙舟欺负的哭出来吧。

      他还没见过小玉哭的样子,但在梦里,小玉越哭,他越不想放过他。

      姜青屿握紧双拳,眼眶逼出了血丝。

      这一边,迟玉挽感到掌心发烫,微微目眩,他收拢了有些麻痹的指骨,轻启唇:“楚先生待我很好。”

      姜青屿原本怒火与怜惜交织,被玉挽的一句话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小玉,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迟玉挽起身倒了一杯水,解释道:“青屿,他不欺负我。”

      姜青屿哪里能听得他说别的男人好,迟玉挽轻柔一句话,如同扼住了他的喉咙。

      男人方才还春光无限的英俊面庞扭曲了一瞬,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垂着头,看向自己的双腿,一字一顿问:“小玉,你到底什么意思?”

      楚辙舟待他好?他在说什么,难道没想过要离开楚辙舟吗?

      迟玉挽指尖滑过玻璃杯壁,他站在厨房门边,脑筋偏疼,不免恍神,他勉力细想了一遍姜青屿的问题,说出答案。

      嗓音温软,却清晰可闻。

      “楚先生想欺负,我也愿意。”

      他是明泽的哥哥,跟明泽一样善良好心。

      可楚先生是君子,无意同自己索要。

      彭然一声震响,有什么在姜青屿脑子里面炸开来。

      晴空惊雷般的轰鸣,震得他半天回不过神,大脑第一反应是下意识否认这是小玉说出来的话。

      在姜青屿眼中,迟玉挽虽然是楚辙舟的情人,但他是身不由己的。

      他的小玉气度温文幽娴,那样可爱可怜,这近乎恬不知耻的淫词秽语怎么会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颠覆认知的错愕。

      一定是听错了。

      姜青屿状似冷静道:“你刚刚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小玉你再说一遍。”

      男人有意克制,然而声音里压抑的寒意却如同腊月九天。

      迟玉挽垂颈时姿态柔顺,他轻抿了唇,又觉得同青屿说这些不大好意思。

      “青屿……”

      姜青屿出言打断他,口吻变了调,恶狠狠地重复道:“小玉,你再说一遍。”

      玉挽张开唇齿,轻声道:

      “楚先生从不欺负我,他要想欺负,我也愿意。”

      他可以被任何人欺负,更可以被楚辙舟欺负,对他而言,如果不是明泽,是谁应当都没有什么区别。

      一直以来,他不太能明白陆家那个人病态的独占欲,就像陆寒霖同样无法理解他。

      啪嗒。

      玄关边传来重物沉坠掉落地板的声响。

      迟玉挽循声抬眸。

      楚辙舟站立玄关处,高大身形半掩在阴影之中,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黑色提包摔落脚边。

      目光相触,迟玉挽眉眼清柔,俩人俱是不言不语。

      楚辙舟长久地凝望他。

      沉默半晌,男人弯腰拾起提包,喉结滚了滚,低道:

      “你的门……忘关了。”

      通话不知何时被姜青屿中断,迟玉挽放下手机,强打起精神,迎楚辙舟进屋。

      见他病容未褪,又要去煮茶倒水,楚辙舟拦住他,“不用忙,我坐坐就走。”

      楚辙舟收回凝在他脸上的视线。

      几天不见,他好像又消瘦了一些。

      楚辙舟将提包放到桌上,语气没有起伏,“你想要的礼物,替你送过来了。”里面装了从曼城带回来的跟楚明泽有关的东西,照片和一坛酒。

      深棕色的古朴酒坛,坛身斑驳,酒精浓度不高,当初是从国内带出国的,现在坛口上又沾有曼城的泥土。

      迟玉挽掸平边缘微翘的照片,用手帕将酒坛上面的泥土细心擦净,几缕乌发垂落腮边。他抬起眼,两颗瞳仁像黑晶的玻璃珠,低低地道:“谢谢。”

      楚辙舟心神微一动,不冷不热地回:“不客气。”

      视线朝下,眼光蓦地一顿。

      迟玉挽素净如白瓷的指间,多出了几道刺眼的血痂。

      惊愣间,他脱口而出喊道:“迟玉挽。”

      玉挽神情柔和,稍一侧首,“嗯?”

      楚辙舟三两步跨到他身前,面色冷沉,“怎么弄的?”

      迟玉挽有些不明所以。

      楚辙舟目光复杂,心头的滋味说不清道不明。默然片刻,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说道:“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时间会冲淡一切。

      别再,别再伤害自己了。

      迟玉挽怔怔的,摊开了掌心,指间密布星点血痕。

      他的眸子泛起疑色,眼底流露出一丝茫然。

      这是在哪里弄伤的?

      想了许久,隐约记起来,医院走廊间那一条铁制长椅,扶手边缘有一个凸出来的尖锐倒刺。

      手上的伤口小而浅,结了小小的血痂,不算多难看,只是他的一双手原本像羊脂白玉一样漂亮干净,几个血痂就显得格外突兀扎眼。

      他看了自己的双手许久,又慢吞吞地蜷起拇指,继续擦拭酒坛,垂下眼睛,“楚先生说的是。”

      楚辙舟挎上西服外套,一言不发,带了玉挽与医院注射破伤风。

      针头刺进皮肤的时候,迟玉挽一眨不眨地看着,垂落在外的手臂苍白而单薄,筋骨线条却很漂亮。

      楚辙舟有心转移他的注意力,说了一句对自己来说算是很长的话。

      “再过半个月,盛江岛湖的蟹要上市,我让夏逢山提前预订了几只。”

      迟玉挽坐在医师凳上,闻言仰起头,望进他的眼睛里,清柔的眼神如同一池静谧湖水,一错不错,像是要把他看透。

      不含丝毫攻击性的柔软目光,却无端看得楚辙舟一个叱咤商圈的总裁隐隐不自在。

      迎上他的视线,楚辙舟肃然冷厉的神情中夹杂一丝不明显的僵硬,沉声道:“以后,也别再说那样的话了。”

      迟玉挽若有所思,想了想他口中“那样的话”是哪一句,半晌,长睫垂下,颔首轻声答好。

      针剂全部推进,楚辙舟瞥了一眼,稍微拉开了和迟玉挽之间的距离,压下心底另一句没说出口却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没有谁可以随便欺负你。

      即使你愿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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