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徙》带霜收橘

41、第 41 章

　　“喂喂喂，你们瞧那边那个外乡的人。”有个穿布衣的村民突然间指着他们说：“他在看见泯神大人的眼睛之后就晕了过去！我亲眼瞧见了！”
　　热闹的人群骤然间安静下来，村民们神色怪异的看着斜靠在巷口的男人，宋知意神智依旧有些不清晰，只能听见远处模糊的几个字眼，可往往只有那些看着悄无声息的东西才最为致命，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声像是棉花中藏了几根针一样，一些让他痛恨不已的东西窜入他的耳间。
　　妖物、灾祸、不忠——这是宋知意的童年至青年时期听到过的最多的字眼，他已经很久都没被人这么叫过了，上一个这么叫他的人，已经被他碾在了某处的台阶上，他脑子里在混乱时，听见熹雨微在叫他：
　　“宋公子？宋—公—子—？”
　　宋知意一惊，猛然间抬头，此时原本破败不堪的小巷子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华美的宫殿，空灵的歌声裹挟着神仙们的交谈声回荡在宫殿里，他忽然就知道这是哪里了。
　　这是上一世里，帝后的寿宴啊。
　　眼前人与方才巷子中急切的看着他的人缓缓重叠在一起，不过此时的他穿着件干练的黑色短衫，头发被高高束起，尚且在稚嫩的年纪，宋知意却知道，正是上一世的熹雨微，上一世里，成为熹神的其实是没有喝下那碗毒粥的萧曼璟，熹雨微便是作为萧曼璟的至交好友，同他一起来的。
　　“是你？”宋知意听见自己这么说着，然后去喝了一小口酒，这才完全清醒，现在的他像是做清醒梦一样把前世的经历在过一边，说实话，上一世太过挫折，以至于这一世他有了前世的记忆后变得格外沉默，也就是在遇到旧人后才稍微变得像从前了一些。
　　“是我，我们先前见过的。”熹雨微一笑，转身向那些一直在窃窃私语的小仙们，高声道：“我说诸位。”等到窃窃私语的人把视线都移到他身上时，他笑道：“在下十分好奇，诸君从宋公子进来就开始窃窃私语，到底在说些什么，要我说各位着实会讲话，我在这桌都能听到些模模糊糊却被刻意加重的话。”
　　“白鹤？是吗？”殿上的九州帝忽然问道，上一世的熹雨微并不认识变换了形象的帝后，而恰巧帝后对这个孩子的最后映像也只定格在他的童年，一切像是被命运合理安排好了之后的擦肩而过，熟悉却又想不起来，最后只能像是逾期的信物一样被遗留在了某个角落。
　　“是。”熹雨微道。
　　“你说他们在讲什么？”九州帝没有波澜的声音回荡在殿内，一时之间熹雨微竟看不出来他内心的天枰究竟偏向哪一边，还是说他心中没有任何能增加分量的东西，永远保持着公正？
　　“那边那个。”熹雨微指着远处的长袍男人说：“是他起的头，我瞧见了。”
　　那边的熹云一愣，正要发作，九州帝的视线投向他，威严道：“熹云，安分些吧，今日是什么日子，你应该清楚。”
　　熹云恶狠狠的瞟了两人一眼，低头闷声吃起了饭，虽说九州帝已经做了警告，却人有些人想要说些闲语，只是大家开始把矛头转向了这个初来九州殿就得罪了九州帝养子，此时还浑不在意的熹雨微身上。
　　熹雨微也没瞎没聋，自然知道这些人又再说谁了，他还是和来时那般随性，甚至有兴致的和旁边的萧曼璟聊起天来，萧曼璟眉头微皱，抓起熹雨微的手，轻轻拍道：“白鹤，你收敛些，这里不是常青岭，惹到谁了师父和师兄师姐也赶不过来救你。”他此时性格温和，和谁都能相处得来。
　　对方趴在桌上，百无聊赖道：“我不在意那些东西，我就是个乡野来的种地的，礼数？看不懂，如果无意之间刺伤到谁弱小的心灵了那也只能算他倒霉。”
　　他说的声音不小，刚刚好周围的人都能听见，那些人就像是秀才遇到兵，打碎了牙也只能往肚里吞。
　　“哎你这人。”萧曼璟想到小时候乖巧可爱的白鹤，再看现在这只野鹤，简直想回长青岭揪着所有人的领子问到底是谁把他惯坏的。
　　不远处的宋知意被他逗笑了，前世的熹雨微在熟络之后一直是随性洒脱的，只是前世的最后太过凄惨，宋知意想起现在收敛了许多的他，心上难过，他们有太多东西都在那场灾难中失去了，就算时光逆转，那些伤痛也不会因此而磨灭。
　　忽然间，他看见熹雨微在桌子上用筷子沾着酒写着什么，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凑过去看了眼，发现他用酒写在桌上的字，只能说工具什么的从来都不是什么问题，熹雨微用筷子书写的字都比前世的自己好上百倍不止。
　　“你写字还不错。”宋知意夸赞道，桌上的寥寥几个字绝对比他见过的名家写得还要好。
　　“山雀师兄教的好啦。”熹雨微拉了下旁边的萧曼璟道。
　　“倒也没有，白鹤很开窍的。”萧曼璟说。
　　“可否指点一二？”宋知意想起自己前世狗爬一样的字，身体已经比他更快一步向两人提出指教。
　　“宋公子长得好看，想来字应该也不会差到哪去的。”熹雨微看着他的脸说。
　　“那恐怕要颠覆白鹤阁下的想象了。”宋知意答道。
　　熹雨微：“？”
　　萧曼璟自然是有很多要事要办的，不过他继承了师父特有的爱才，宴会结束后，见宋知意两眼都透露着渴望，转手把熹雨微丢给他了，熹雨微靠在墙边，看着宋知意写的字，很疑惑道：“你写的……”
　　“不好看吗。”宋知意当时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率先开口道。
　　“不是，你写字很是方正，有点像是嵌在一起的青石砖一样，你得要多些笔锋，不然看着……怪老实的。”熹雨微由衷评价道。
　　“要怎么写笔锋呢？”宋知意诚恳问道。
　　“这很简单啊，你只要写的时候不要拘束着，在拘束的同时适当的放松，把字体控制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像是制衡一个凶猛的鬼怪一样，如果你能一击毙命，那它就是完美且漂亮、不留余地的，如果打到最后还让它剩口气吊着命跑了，那它就是有所缺陷的，和写错了的字一样。”
　　他后面讲得越来越起劲，正当他要教宋知意拿笔时，忽然间像是泄了气一样直直倒下，宋知意赶忙扶住他，此时宋知意也听见了外面的一阵刺耳的声音，他猜测这可能是影响到熹雨微的关键，他把熹雨微抱起，把人放到一个偏殿的床榻上，正要出去看看，袖子却突然被拉住。
　　“别走……”熹雨微发出了微弱的气音，对他嘶哑道。
　　鬼使神差的，宋知意真的感觉自己像是走不动道一样，他坐在床边抓着熹雨微的手，像之前萧曼璟那样轻轻的拍着他的手背，熹雨微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又过了不知多久，他终于努力睁开了双眼，看见宋知意忙前忙后煮药的身影，他忽然喊道：“宋知意！”
　　宋知意听到他的声音，猛地转头，只见床上的人在急速的消散，就好像一切是幻觉一样。
　　“不对！”宋知意眼睛一亮，他可不就在经历幻觉吗？就像是一个人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一样，然后他朝空中伸出手，抓住了什么东西，面前的宫殿也开始消退，露出了原本破败的巷子，他一眨眼就看见了熹雨微两只手轻轻托着他的脑袋，他察觉到宋知意神智恢复大半，问道：“你还好吗？”
　　宋知意看着被他抓紧的熹雨微道：“没事。”
　　“没事就好。”熹雨微笑着说，此时早就乌云密布的天上缀了几滴水滴，然后就越来越大，像是要淹没这座小小的村子一样，而熹雨微和那些村民此时在宋知意眼中像是被定格了一样，任凭宋知意怎么叫他，他都像是一尊俊美的雕像一样，一动不动的对着他轻柔的笑，宋知意此时也意识到了不对，他一手抓着熹雨微，另一只手伸向了他的脸庞。
　　还没等到他的手接触到熹雨微，熹雨微却像是一个不停被蓄着水的袋子一样，下一秒就承受不住，原地炸开了，透明的水洒落在地面，宋知意浑身都在发麻，他现在甚至有些不敢确定这真实到离谱的视觉效果是幻觉还是现实了，他想要去掐自己一下，却控制不了身体，他依旧僵在那个巷子口，像一块大石头一样。
　　周围的村民也定格在了那里，在灰黑天空的笼罩下，他们一个个也像是撑不住的水球一样爆开了，水流从土地逆流而上，像是要洗涤污浊的天空一般，水流渗入在空气中勾勒出一个熟悉的影子，随着一个个村民的爆开，水珠勾画的越来越细致，到了最后，竟然和九州殿别无二致，这下宋知意可以确定了，他还迷失在幻觉中。

作者有话说

　　亿点点小回忆，用作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