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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潜蛟将行八 。 ...

  •   崖道早过了行人,峭裂上下翕开,像是黑漆漆的咬缝,等着吞吃来人。最顶竟有两口丈高的穴洞,两股湍流俯冲到底,淅淅哗哗如同鬼泣。

      张着鸦三两下绕到桥头。

      他身无长物,试着徒手去解纠缠的绳结,但经年不坏的桥索怎会因他一时拉扯就有丝毫松动,这毫无疑问是个蠢办法。
      寒铁锚固形状怪异,是什么极其细长的东西盘旋拧结而成,扎根极深。
      张着鸦心道只有最后一试,阖眸定神,三指点向心口,指尖不断捻搓,从心口牵了一线心头血般,引出一缕雾线。

      他动作极快,不敢耽搁,仅存的灵气将要递向桥锚时,一阵寒风沿着桥面飘爬而来。
      呼呼——
      带着水汽,洒在面门。

      “……着……鸦……”

      张着鸦心头一凛,直觉不妙,动作加快,雾丝一扯为二,各自卷住东西一个铁锚,尾端依然在他心口盘结成一股,随之心念一动,发力。

      意料之中,锚柱松动,桥面波澜似的摇荡起来。

      壁洞的水流变小了,像是将欲淌尽的残泪,但着点太高,泻如匹练,看起来反而无穷无尽。
      遥遥那边,并非纯粹的漆黑。一簇幽黄的明光随雨摇曳,被遗弃,或是被留下的。提手扎在哪个石隙正中,正是遗灯照夜。

      这两带一灯有些突兀,张着鸦总是忍不住去看,铁锚吱呀吱呀磨叫好几声,却迟迟不脱落,当真怪事。
      他跪在桥外还算安全,因而下手狠断,雾线完全裹住锚头,重重一扯!

      第二团水雾。

      “……你啊……”

      张着鸦有些愠恼,心道什么妖邪在如此紧要关头作祟,跪身去看,却见漫漫大雾,探手只见五指,在夜色下更是凄凄如寒烟。
      一阵空灵的声响,笑呵呵,蛇行过雾,闪到近前,咫尺之距,调戏一般在耳边哈了一口,又蹁跹远行。

      张着鸦正是一个最怕鬼的鬼,他稳住心神,一脚踹上锚柱,果然毫无作用,心眼儿又多一个,立刻直身大喊:“有何指教!”
      却只有反折的幽幽回音,层层不歇,模模糊糊,越散越远。

      这真是叫鬼都心头发毛,张着鸦乃是能屈能伸之一好汉,大呼一声:“司判大人,救我!”

      救我——
      救我——
      我————

      声动空灵,杳杳奔离八百里,细无回音。

      张着鸦哈哈干笑。
      完蛋啦!

      经验之谈,正面迎敌才好破局,他假装不害怕,向桥心踩去,此时无意顾及桥倾,河水穿啸之声愈发渺远,送他步步登临天阙帝廷。

      越到中心,雨帘渐消,十之八.九是幻境,好一个第三关。
      张着鸦只道天公淬炼何其厚爱,要让我死就赶快!却是云雾迷蒙之中,走出一位少年郎,不是那位引路的恩人冥吏又是哪个?

      他很该一喜,小恩人……小恩鬼面貌渐渐明晰,尚且不给张着鸦询问的机会,呼啦闪到他面前,竟是哭丧着脸,哀叫:“救我!救我!救我!救我!”
      张着鸦被冲得站不住,两人跪立拉拉扯扯成一团,桥面摇晃得人头晕,他却慌得要死:“好!救!救!我救!”

      那团身影闻言,喜上眉梢,嘴巴越咧越高,竟然弯弯扬到眉眼。他整张脸都像被拓入水墨,被激荡的喜色冲散了轮廓,五官糊成一团。
      眼尾垮塌成水,似泪非泪,流下来
      笑!却是无声的笑!

      张着鸦顿悟这攻心一局,想要将他甩走,越动越不成,那家伙贴到他身上,明明是少年身形,两肢却拉垂到脚踝,又细又长,简直就是两条人皮吊着欢欣舞蹈的两团肉,张着鸦亲眼目睹,怎一个惊恐了得,甩手道:“走开!走开!”

      那团墨渍般的脸不由分说,徐徐飘近,和他紧紧贴在一起,张着鸦感觉不到这具“身躯”的冰凉,但晓得他在欣喜若狂地拥抱自己,恐惧到作呕。
      那“鬼吏”更是拥他入骨。

      张着鸦趁机扯住“它”的发髻,鬼脸被拖拽得不能看,眼珠晕黑,滚下两行墨泪,嘴巴大开如豁口,发出“嗬嗬”的声响。
      张着鸦转扯衣领,干脆闭眼不看,手脚抻得老远。

      他懂的规矩不多,保命第一,报恩第二,哪怕这不是真恩公,他对着冒牌货的脸也下不去死手,多多少少留有分寸,抛弃了事。
      正欲撑身逃命,两团模糊血肉扣上手腕。

      动作轻柔,乞求哀怜。
      “它”跪着。

      封都阴司初见之景如白驹之过隙忽闪,捕捉不及,张着鸦一瞬密密的麻意,双脚灌铅,明明无知无觉,却噗通跪了地。

      少年鬼吏抿出一个温柔而古怪的微笑。
      一丝黑雾自它身体逸出,探寻片刻,钻入张着鸦的左眼。

      少年皮相迅速垮塌,衣袍呼啦坠在桥面上,一点一点渗成墨色的脂膏,轻腻而油润,水而不渗,流转落河,甚至砸不出回音。

      张着鸦正是个失魂的姿态,两眼无神呆呆愣愣,双臂轻轻垂晃,背脊佝偻到了一个诡异的弧度,麻木向前磕去。
      一道锋利的刺痛骤然穿透眼球,他一个激灵,醒了。

      两两桥板隔有几寸跨距,小隙可容半张脸。

      张着鸦猛“嘶”一声,只觉得眼中是毒虫啃咬,痛得钻心,抓挠无用间,一颗眼泪坠在桥板上。
      鲜红色,比血黏,缓慢凝固,如同蜡油。

      这是比“假恩公”更可怖的存在。

      张着鸦闭目运神,没有退路,只得以薄片全部残余与之抗衡,两股蛮力一齐冲到眼眶,胶着撕咬,竟然烧得张着鸦的左眼赤痛一片。
      这实在太折磨,他连连甩头,却怎么也甩不出那污垢,啃噬之感久久不散,间或掺杂盲症,更是叫他惊恐到失声。

      血泪一颗一颗往下落,手边、桥沿一片乱涂。

      他惶惶然不知何以自处,但还记挂着自己的任务,借力桥索勉强站直,那股催魂荡魄的痛意已经蔓延到脑仁,颅内阵阵鼓跳,又胀又烫,整颗头快要爆开。

      张着鸦捂着眼睛,桥板一片倒旋,走路左脚踩右脚,跌跌撞撞。

      按理来说,所有的待考小鬼都要走这一遭,既然都这么惨,那他不该在这个时候,被灼痛出一股难言的,让他无法承受的狼狈。
      这让张着鸦有一种,被所有人撇在这里的感觉。

      正分不清来路和去路,一片血红的衣角撞入眼帘。
      要论这个颜色,张着鸦只能想起一位故人。

      吃一堑长一智,保护小命是正事。他不敢轻信,收敛脚步退身,犹记得对面桥头有只风灯,是唯一可用之物,悄悄去寻。余光瞥着面前长靴的动作。

      壁立两侧,大江于下奔流,风吹不歇,桥索摇晃还可以解释。

      还好鬼没有呼吸,若不然,还真被抓到了。

      那身影于原地静待,乍一看,还真有几分司判默默守护、成败不惊、百局不入的潇洒。

      张着鸦眼球依然痛得厉害,自顾不暇,再要盯“他”,不免心力交瘁。

      走到哪个地方,足底被垫高一截,似是突起,应该是出了桥界。

      张着鸦单手摸索,眼珠不动。
      虽然迷雾大得很,多逃几步就辨不出衣袍颜色,但他除盯以外再没有让自己安心的办法,眼神直勾勾的,不敢挪。

      手指扒上一个东西,他没知觉,但晓得拽脱了,这必定不是桥索,再细细退了几步才敢侧目去看,却得见一只松垂的手,衣袖血红,搭在肩头。
      黑灯瞎火,但毕竟乾坤可照,手腕意思意思收了几寸。

      手指修长洁净,以假乱真。

      张着鸦无言竟笑,刹那间埋头狂奔。

      血红身影闪到面前。

      张着鸦一脚刹停,心道要毁只毁一只眼,右手蒙上,抿紧唇瓣,无力抵抗,只求能隔多远隔多远,浑身上下都写着抗拒。
      这一招卓有奇效。

      那鬼已经翻腕要探,得见他唯恐避之不及的姿态,果然依照“司判”一贯之秉性,定定不前,绝不打扰。

      张着鸦心头叫好,继续开跑,一个拔足,踉跄扑地。

      一只手从桥面探出,竟箍住脚腕,血肉模糊间可见白骨森森。

      张着鸦对血色有发乎本能之抗拒,鬼性凶戾,狡诈多端,攻心攻身无所不用其极,而他三番两次被纠缠到底,已经见不得这东西了。
      一股厌倦冲到头顶。

      “踩。”

      脑中浮出一念,不知是谁的声音,张着鸦一令一动,阴森森的手腕被碾在足下,鞋靴越是提起,凄红的血痕拉得越长。
      好不容易脱身,张着鸦跌跌后退,攀住桥索,突然醒悟:“司判大人?”

      那道修长的身形破开迷雾,三两步显出金玉相琢的轮廓。
      真司判。

      他眸光轻轻一扫,驳杂不知其中滋味,但必不是高兴一类,不及多说足尖点地,在那只血手周围划了一个无形的圈,绿火簇起,黑烟腾腾烧化了一滩油脂。

      眼中剧痛即刻消解一大半,但张着鸦还是捂着眼,因为他下意识地,更不想被面前此人看见此刻的窘迫。

      又是一道梦呓,在脑内盘旋,是叫他的名字,不过,太过模糊,回响飘渺而混乱,嘈嘈切切,只有一个字节清晰可闻。
      着。

      张着鸦心中愈发不安,看着司判简单开合的唇瓣,看他面色古怪而愈发惊骇,忽然发觉,天地静寂,落针可闻。

      不是没人说话。
      是他快要失去听觉了。

      司判强行掰下他的手,果然神情有变,一瞬责备呼之欲出又转瞬流转。

      那只被重新遮掩的眼睛,黑瞳已经扩散到眼之四三,仅存的一点儿则是血色弥漫,疯狂挣动如同心跳,每动一次,眼角就淌下血水。
      就好像,里面住了一只血虫,鼓点是它吞食时扭身的痕迹,不需一刻,就能将残存的魂魄啃食殆尽,占据这具躯壳,从内长出血芽。

      司判面色不能更糟糕,似忧似怒似烦,两人暂不算熟识,但如此神态,仍叫张着鸦心虚万分。
      前者也没有客套什么冒犯,径直蒙住那只岌岌可危的眼,一股暖意自掌心逸出,仙云缠团般的软意包裹眼球,一线黑雾闪过,眼前一花,司判五指提溜着一只小鬼。

      正是恩公样貌。
      桥面脂膏如水滴般归附本体,将小鬼融成初见时血糊惊心的惨状。

      司判端详它面容不过一瞬,极快地扫过绝壁之上的两口穴眼,表情复杂。

      “你没伤它?”

      这一次,张着鸦听清了,连连摇头。

      “……一盏客教了你什么?”
      司判声音轻缓,更像试探。

      张着鸦一头雾水,忙不迭擦拭面容:“什么一盏客?”

      司判大人面带疑惑,张着鸦低头一瞥,衣袖上血迹斑驳,赶紧解释:“不想溅上这个。”
      如此喜恶于鬼少见,前者有一瞬凝滞,也不想多说,下颔朝张着鸦一点,回避了目光,“你心口的薄片。”

      张着鸦这才领悟,噢噢两声,没察觉多的,就只解释:“恩报、伐恨、司职。”

      那只鬼被丢到怀中,司判言简意赅,只三字:“杀了它。”
      张着鸦搂着它,骇到忘言。

      小鬼依然是故人面皮,连眼珠都是别无二致的温润,在他怀中轻易缩成小小一团,瑟瑟发抖,泫然欲泣。

      疼痛之于鬼类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恶应,只关乎感知,无关乎爱恨念,重要的是对之施恶的东西担着什么因缘,而因缘,总是牵连果报。
      只可惜张着鸦乃是鬼界奇葩,毫无记忆也就毫无前缘,因果之事一概不通,如同新生白纸,悲喜不留痕,好了伤疤忘了疼,一眼就能心软,“可是它没杀我。”

      司判神色探究意味十足,虽则并无私心藏掩,但要只说冷冷旁观,目光却抓得很紧,等着他的反应:“能撼动听视二能,也不过是瞬息事——等到再死,你也没机会报仇了。”

      这句话听得张着鸦心头不适,焦灼不堪。

      他当然不想再死,可仇恨一词太过浓烈,真要杀,他下不了手。

      张着鸦结结巴巴:“那,刚才的痛觉,不算是他……进益?”
      “他者溶魂之痛,你非要算在自己头上,我也没办法。”
      “……还能这样?”
      只知孤魂野鬼有香火争执,未料到鬼也有夺舍之危,张着鸦不觉自己有何殊异,竟被惦记残魂,何至于此?

      “你到这里来,为了什么?”
      司判压近几步,那股无法捕捉但无处不在的熟悉感,更是浓郁地让张着鸦发慌。

      “成,成为冥吏?”
      他迟钝地想。
      留在封都,需要这样的杀戮吗?
      “这和杀它有什么关系?”

      “伐恨之理,”司判一字一句,“谁欠你,向谁讨。”
      他微微低头,加深了那股试探之意,“这不是你记得的吗?”

      小鬼抖得更凶了。

      张着鸦真的很怵面前此人,不禁连连后退,看着怀中小鬼,再看满身笼罩的雾层,像是逃不脱的迷障。犹豫不决,又如同刀架颈侧,不得不做出决定,心一横,将它团在身后藏好了,“我没死,它就罪不至死,如果是一报还一报,我不觉得要这样讨。”

      司判眉目松动,面色却隐泛忧虑。
      “想好了?”

      张着鸦颔首:“想好了。”

      磅礴大雾倏然散去,潮水奔涌之声呼啸入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潜蛟将行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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