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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潜蛟将行九 ...

  •   桥面轻微的颤晃被陡然打破,手中黑雾竟然消散了。

      眺渡河水势浩荡,轰隆震耳如聋,来去皆汹汹,俨然狂暴之势。

      张着鸦两脚颠簸,肘端忽轻,那只手来势自然却一瞬即收,体贴之外,趋于避嫌。
      他立刻回首,冲着红衣司判,真诚发乎肺腑:“大人!”

      大人眼皮一颤,不愿多听,“对,迷境破了。”他指着桥头打发鬼:“你的目的是毁桥。”

      张着鸦一路滑冲到底,找到那两盘形状怪异的东西,脚尖一勾一抬,松松垮垮的锚固发出“噔”一记清亮的撞音。

      这是低势的一侧,下垮态势伴着蠕滑,断断续续。
      桥之一类看似是死物,不记来去,其实遭千万人踏身辗转,很容易附有灵气,千百年衷心镇守。张着鸦这一招是毫不留情,生生扼断了它的寿数,桥心晃得厉害,像是颤哭。

      张着鸦于断桥头倏然回首,正逢桥面滑脱,秋千般呼啦远荡,在峭壁上掼出巨大而沉闷的声响。

      司判在半途就借势远行,立在天堑彼端,手中提着那只风灯,灯火惆怅。
      火舌伏招,眉目不见,唯独衣袍是毫无杂质的血红,像是融淬了世间所有极致的爱恨,让他看上去恍若厉鬼。

      一尾巨浪扑面而来,打断了张着鸦的恍神。

      水蛟!

      俄而暴雨如注,风卷云变。
      天边早已垒下厚厚的云墨,这才让长夜暗淡无光。

      司判凝神传音,一心一意都在张着鸦:“化龙起洪,最忌讳遇桥,现在,你是它的恩公,它会找你讨封。”
      张着鸦堪堪躲过一阵乱雨,毫无形象大喊:“什么是讨封?”

      司判于狂风呼啸中嶷嶷孑立,五指推张,立向风雨大兴的晦暗夜色。
      “唤它神龙,助它得神力,过雷劫。”

      张着鸦震撼了。
      他一只鬼,何德何能!

      五指一收,水蛟躯干之上千只万只金色鳞甲倏然脱落,一瞬成鱼。
      它们密密麻麻横纵成列,穿行出了呼啸,嗖嗖飞出河流,擦身而过,竟然划破了长夜。

      司判两指相并,阖眸念诀。
      “木德星君道启,具位却涯,谨呈,岁星春行,梁州扶令,俾曜玄龙,赦之罪咎,宽容百灵,还放万机,列孽不造,出渊游行。”

      鱼群循命而来,交咬成圆,绕身为华带。

      天外卧着闪电,一条目不可量的巨影蜿蜒潜来,一尊巨大的蛟首,足足五斗,双目如黄灯,鼻嘴类牛,躯干重拙,鳞片玄黑细光闪耀,果真修行已极,率似龙形。出河,水流自头首洪泻而下,如此垂颅喷息。

      张着鸦高高仰起颈子,非常紧张:“……龙啊……”
      他觉得自己真是积大德,激动得语无伦次,胡言乱语:“你要好好当龙……”

      水蛟俯首靠近。
      在它点头的一瞬间,天边雷电降刑,噼啪一声!

      蛟龙长长的尾巴猛地一抽,拍碎了第一道惊雷,迅速扎回河湍,向前奔逃。

      雷电密如雨织,阔逾匹练,通体凄白杀进杀出,黑腾腾的水波随之卷沸,真是好不热闹,叫人好不揪心。
      水蛟的身躯时而拱作山弓,昂首穿游,时而放若平绸,左右甩摆苟行,行迹惊慌。

      它还不得道,长短不随心,窜游间左右顾不两全,眺渡河策源地恰是这里,阴阳倒转,再向前,只怕没有生机了!

      张着鸦心灼难当,救死扶伤之心蠢蠢欲萌,单脚抢出,恰逢一枚小鱼“噈”上耳廓。
      司判音道:“蛟龙大多沿江入海,入眺渡河的寥寥可数,无一例外是通阴的凶兽,渡劫只会更难。它的体涎腥臊,会引来其他的东西,你用鱼群去挡,不能让它入冥界暗河。”

      张着鸦有点没听懂他说了什么,也没用过这种神通,犹犹一念,急之愈急:“小鱼,去?”
      金光追奔如流星,竟是十分粗暴地送了水蛟一杵,水花飙溅。
      恩公赐爱真是叫蛟眼冒金星,张着鸦急得搓手,只是指引,不是把它捣死啊!

      那蛟委委掀转,不过片刻功夫,已让天雷捉住机会,狠狠鞭笞两道。
      张着鸦像一个亲见儿子被罚的老爹,心碎难当,只恨不能以身为替,待到蛟回势转,赶紧拿出镇定的气派,学着司判的样子,肃容运力:“去!”

      飞鱼齐齐赴往河川,当空围界,如一展美轮美奂的澄金穹顶。
      只是,寒电之下,壁界微光只是风中冷烛,小鱼一只接一只化为青烟,结幛便纷连坍碎,如同磕出黑洞的鸡卵,不堪多用。

      这东西不知是死物活物,水蛟借庇其下艰难迤行,张着鸦两边都犹有不忍,心头一念一动,司判冷漠的声音推拂及耳:“死的,别管。”
      循声去眼一望,他立身于峭壁之下礁石之上,临风而举,衣缎缠卷,恰是别却尘垢的仙人之姿。面态却极为隐忍,避讳张着鸦的眸光。

      张着鸦很有自知之明,既要平安度过最后一遭,必定要仰仗司判大人的垂怜,他不喜欢自己,那自己离远一些也没问题的。
      斟酌退步发自本能,眼前一花,司判大人竟然降临,距不过十寸,表情更糟,两相对峙实在岌岌:“跑什么?”

      这有点冤枉鬼了,张着鸦无辜地瑟缩,还没能辩解,有五指擒走他的手腕,姿态亲昵而猝不及防,张着鸦怕他,要挣脱,三指搭于脉搏,轻轻一顿。

      “你需要的,我给你。”言毕掀了掀眼帘,“事出紧急,受着。”
      他声音冷淡,客套到这一步,显然不打算让张着鸦拒绝,行为强硬不移,意图却委实不明。
      张着鸦心中直打鼓,恭敬但不敢从命:“借!借!我……”

      大人一声不冷不热的“哼”。

      张着鸦满头乱线。
      又惹你了?

      尚捋不清其中爱恨,司判已然借着这个姿势将他带回对岸断桥下,张着鸦一个趔趄,又被抓回身侧,晕头转向间只好攀着司判的手肘。
      “大,大人饶命……”
      “这是神足通,神鬼五种基本神通之一,可助你瞬间移动,穿山过云。”司判并没有甩开他,这有些失礼的依靠难得让他心软三分,语气也变了,“你这么弱……”

      张着鸦心道是啊,我就是这么弱,不过还好大人你人不错。感谢的话没到嘴边,这位恩公一掌将他搡出,张着鸦只觉得躯干一轻,似有轻飔托举,讶然此乃飘飘欲仙乎?低头才知,是自己飞了出去。

      飞了出去?!

      风涡搅卷,水雾滃滃,雷电片片掣来,张着鸦像一块麻布,在半空中狂乱飞舞!
      这怎不叫鬼肝胆俱裂,他拼命收蜷四肢,只觉得一束灵流窜上头颅,中气十足一道惨叫:“大人!”

      躯干“嗖”地回来了。
      张着鸦神思恍惚,摇摇欲坠,魂魄丢了二里地。

      一只灵鱼吐出咬了半天的袖口,开开心心,悄悄地落回暗河。
      司判守在一侧,眼神扫过,恢复淡定:“恭喜,神足通,你会了。”

      张着鸦半晌凝噎,头空空也人飘飘也,拱手,“谢,谢……谢……啊。”
      大人矜持,懒得客气,搭腕又是一顿,张着鸦吓得差点跳起来,悲道:“住手!”

      脉搏突然被放大了数百倍,推着一团凉云,于肺腑中横冲直撞,四肢百骸被拂扫过,犹如化尽尘埃。

      不对,他怎么会有脉搏?

      失去的三感迟钝地回归原位,赠受同生,送来了谁的心跳声。
      心跳。
      张着鸦想:大人真的不是同类。

      一丝遗憾浮现心头,张着鸦想问一句什么,轰隆一声巨响,伴随着屏障爆碎的声音,同时吸引了一仙一鬼的注意。

      鱼群结界终究还是碎了,纷落如雨。
      一片炫目的白光几乎闪花人眼,雷电照得周遭百里亮如白昼,水蛟勉力游到此处已是强弩之末,被劈得皮开肉绽,鲜血横流,伴随着稠腻而熟悉的腥臭。

      腕上三指抽回,反而突兀得动人心魄,张着鸦乍然回首,雨水方才收停,司判的面颊却不曾有丝毫潮湿。他停在肩上三寸,是俯身,也似耳语,神情又变得难以捉摸起来。
      “能不能成,只看你自己,张着鸦。”

      他两步退身,目光在何处流连片刻,无法多留,转身离去,一片红色的衣角,停在峭壁裂口之中,不知何处去,但毫无疑问,丢下了张着鸦一个。

      这也不能怪人家,既事不关己,没有谁能替张着鸦做决定,陪他留在局中。

      水蛟的嘶号越来越弱,身躯翻搅出长浪,如同在砧板上垂死挣扎。
      本事有限,张着鸦能做的也不过是为之庇护,无法真替它渡劫。

      司判临走前,除了最基本的神通,还教了一个新的法术。
      虽不知叫什么。

      张着鸦的双手虚覆于空中,飞快地做着抚水的动作。

      水蛟的尾巴足有一围,奄奄扫荡,近处的山石瞬间垮塌一小半,张着鸦心念一动躲过崩溅的石子,这神足通果真非比寻常。又一扇巨浪扑面而来,擦身而过,正正命中断垂的桥面,涓涓然将断未断,掺着血。

      五感恢复,这腥味儿的攻击力便陡然不可同日而语,张着鸦轻轻一嗅,面色便一翻,可手上动作不得停,既不能挥舞除味,他拧转脖颈,古怪望去。

      水沫推叠,顺着绳栏泻成淋漓不一的小瀑。
      滴滴答答,似在天边,又在耳边。

      血线有粗有细,流转极快,落地不洇,像是参天古木的根枝,一股接一股爬来,眨眼窜到三步外。

      张着鸦急忙退身,似乎挤到一滩烂泥,濡湿黏稠的触感,还有点滑脚,他在警惕不解中蹬脚蹭了蹭,泥渍溅到膝盖,袍角都重了些许。

      “着……”

      张着鸦一僵,找到声音源头。

      一团辨不清形状的蜡油,五官俱全,只是被踩得扁扁的,一动,歪斜的嘴角就逸出一缕鲜红的液体,像是融化的旧胭脂。
      同样被碾坏的五指正捻着张着鸦的衣角,一扯,就是:“救……我……”

      张着鸦胃中翻江倒海,但吐无可吐,跳开,直接,“哕!”
      他朝河岸一线拔足狂奔,那滩颜色怪异的烂泥“啵”地拔出地面,脚掌还是软烂的,膝行去追,越追越高,只恐追赶不及,“等等……”

      张着鸦惊惶回头,那东西顶着被踩烂的面颊,走一步歪三步,跌跌撞撞,见他回望,大步奔跃而来,面条般的手臂差一步就摸到眼睛。
      张着鸦矮身躲过“拥抱”,趁之刹不住,一脚将这东西踹入湍流,自己也溜了一跤,顾不上什么脸不脸的,坐地继续施法!

      千万金光从水中捞帘而出,鱼群带着大片水沫呼啸着涌入他怀中。

      张着鸦心道投怀送抱是怎么回事,拳头大小的鱼群卧于他膝上、掌心、肩胛,齐齐振尾,“唰”一道罡风,以张着鸦为中心迸射开一扇磅礴的金晕!

      身后交迭起伏的尖叫,张着鸦分神去看,从黑色山石上宛转流荡的血瀑竟然全部钻立成鬼,或爬或卧,或显或藏,肤膏血红,满目漆黑,虎视眈眈。

      方才那一慑,不过是冲散血气,这东西确实容易打碎,但更容易凝结,似乎与水同德,须臾就可以复原。
      它们被灵鱼的攻势隔绝在外,目的不成,顷刻显露凶相,个中高矮胖瘦不齐,似仿众生,唯独“恩公”头颅从一而终。

      张着鸦毫不犹豫拔腿狂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潜蛟将行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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