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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潜蛟将行七 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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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步大迈抢出门外,张着鸦胸中一团邪火,舔得他一腔五味杂陈失魂落魄。
断臂脱身于他绝不致死,要命的是,动手的人能以残臂为介,如同掰下消萎的子株,小心灌沃,再接回原躯令双脉交织,如同两河对冲,既泄且养,威逼利诱,一箭双雕。
既能逃脱,这交易办不成,方才经受种种便顷刻烟消云散。再走三两步,烛火不照之处,似是谁在他跨出房门的片刻毫不留情,弹指打碎周身屏障,夜色猛地深沉了起来,一场摁头剥皮般的寒痛,直至知觉殆尽,肩峰喀喀两声脆响。
一场算计,罢了。
眺望形态一瞬就收,张着鸦闷头闪入雨幕,另择新路,撑将着半跃半溜下了壑,看着潇洒如行云流水,其实已经滚了一片泥,脏兮兮的。
他赌气逆行,渐渐抛了坟丘,窄道愈发细瘦如腰盏,地势寥寥几笔,却是拔地参天,兜头黝黑的一片。
天地越是沉默,雨水邪泼,湍流回环之声就越是大得吓人。
不知道是到了哪个犄角旮旯,一尾巨浪扬头卷来。
正簇起一道呼喊:“小兄弟!”
张着鸦哗哗一身的水,眼睛一亮,扬颈环望,却不是熟悉音容,一位披蓑扣笠的男人,作农夫打扮,雨水顺檐滑落几乎成帘,他远远“嘿”道:“还不走?要涨水啦!”
眺渡河纵深之处竟是峭壁,走脉收紧,绝境刺立如犬齿,根根森寒。
毕竟不是冥界,落座其中的不乏寻常人家,虽然寥寥可数且现在才见到,但足以叫张着鸦热泪盈眶。
他回吼:“哪边走?”
农夫只是奋力招手。
此刻定睛细看,方知两列峭壁间系有一线,最低处距离张着鸦很近,约莫两人高,而后斜斜插入对面一壁,绳结拧得很重,排落着数不清的木板,竟是一座通天悬索桥。
桥头叼着一条裂崖路,应是天工。
那人提着灯火,可照前后皆是村民,序序蚁行,得听这来回两嗓子,都惊诧难当提盏照路,恰似群萤。
蛟龙能招狂啸巨浪,雷雨连天,水漫村居,张着鸦猜得到他们是在避难,那么一脉捋过去,必定是那水蛟渡劫的路程。
他三步并作两步,摇摇晃晃到了桥心。
有人惊叫:“来了!”
漆黑的河水中,一条极粗极长的影子潜行在正中。
若前头那位老爷子不骗鬼,这东西过飞升之劫,绝没有安分温顺的说法,必定会大兴风浪,人畜不忌,将周遭百里荡为寒烟。
可潇潇无根水涨潮三层,河面连油皮也没破一个,迟迟不发作,只怕是出了差错,张着鸦压得桥面几乎倒翻,虚着眼睛瞧,片刻后,双眼猝然瞪大了。
那条黑影正前,飘着一团艳烈的布帛,悬而不散,绝不是血水,绸缎缠裹中,竟有一只雪白的手探出,飘飘浮浮,在这样腥刺颜色的依衬下更是惨得惊心。
张着鸦心中震撼,虽然早有准备这蛟不好对付,但并不确定它是否吃人,可如今真有人落水了,总不能用人命去试探深浅!
他以从未有过的利落攀上绳结,身后一片嘈嘈的慌乱喝止之声。
“小兄弟,你干什么!”
“飘到这里,那人多半活不成了,救也没用,别管一具尸体啊!”
“你哪儿斗得过恶蛟!快过来!”
张着鸦心头微微战粟,却只摇头。
他们不晓得。
过妖过妖,不是杀妖,如果妖物的性命要留,天地载覆万物一舟,人的性命,肯定不会不留。
如果活不成,就捞尸身!
既然迟早下去和那蛟打个照面,他要过关!
风雨飘摇,吊桥几乎翻抡成圆,农夫顾不得太多,能举灯照影已经是极限,见他不为所动甚至刻意找死,恨愤不及,一拍大腿。
张着鸦咬了咬牙,在绳索外拱手道:“多谢!”
薄片第一次拓印的规矩无关官职,所以恩怨偿还,遵之自然,便是小鬼的司职。
他一脚蹬开桥弦,毅然跳了下去。
随着一道“哗啦”巨震而来的,是连绵不绝,摧耳将聋的暴瀑之声。
他浑身本事失无可失,除去听视二觉再无其他神通。幸运的是,他的贸然闯入并没有惊动水蛟,鬼极擅夜行,可轻松窥见那东西在百尺之外幽幽伏隆,尾飘摇而不扫,目拢闭而不颤,不知呵吸,乖垂头颅,那血布的小小一片,正牵挂于其上一角。
张着鸦借着水势兜了一个混乱的圈,胡乱划开漆黑水域,向那点颜色梭游而去。
再进,完完全全确定是个人了!张着鸦心中不是滋味,又不敢不谨慎,直奔那人后背,正要一把抢走,一道薄乏情绪的发问,声色极清极冷,如浅溪潺濯。
“来了?”
蓦的,张着鸦何处一跳,竟有丝丝慌乱。
活的!
开阔的布展之中,来人凭心回首,似乎无谓待在水蛟面前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脸上没有表情,却在看见张着鸦的一瞬,闪过快到无法捕捉的惊诧、不适,昙花一现,电光朝露,倏忽就收。
一人一鬼阴阳隔绝,拉开不过半丈,张着鸦伸出手,捞了一个空,总觉得那人含有一腔莫名其妙的抗拒和厌烦,极其隐秘,不显于色,但,就是有!
他被无端气搅出心头火,心道这人,犟!一爪锁住。
那个位置是腕脉。
肌肤交触的一瞬,一道金光震晕而起,头颅像被大钟罩顶猛敲一记,嗡然回音。
金光之涟漪自上而下,自腕投足,似是弦音激动拂扫,刹那间,连贯了人鬼蛟三者,疯狂冲刷到底,满河为之一荡,水袖推洒!
糟了,他动了人家的护体金罩!
指腹金光倏然得到共振,鼓起腰腹猛吸一口气,胀成一团硕大浑圆而中空的球体,将他们两个拢在正中。
那人满面难以言表的错愕,错愕到茫然,极其浓郁,忘了掩饰。
张着鸦更是无措,指腹下一派沉寂,他直觉不对,不知该收不收,一道强到几欲震破皮肤的脉跳,突兀得要命,将他送上惊惶的高潮。
“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脆如泡沫的金罩。
噗!
爆碎了!
张着鸦不敢动他了,赶紧撒手,罪犯脱赃一般,那人双目骇睁,反手一扣,将他拽到自己身前。
数千枚碎片鎏金,片片飘转,在脱体的一瞬皱缩成一只同色的小水滴,于漫漫长河中无言罗陈,金光璀璨,辉天煌地。
那人一瞬不瞬地,似乎是凝看了他很久,实际上,不过一眼。
虽然不合时宜,张着鸦撞进他的目光,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熟悉。
水中,这人的衣袍血红,无一丝坠饰,仿若团云为织,蓬松而轻灵,只可惜颜色挑得不好,与血水别无二致。
他皮肤极白,似凝湖泊霜雪,眉目端戾,气质料峭,宛如惊世美玉。
一声长长的蛟啸穿彻天地。
水蛟怒睁开眼。
那人立刻掉转矛头,单手运握,像是攥住了一团水,向之挥去。
千万枚金光凝淬的水滴得令,飞快游走,眨眼间甩尾化鱼,沋沋湲湲,靠近蛟身则迅速压扁成鳞,将蛟龙的挣扎牢牢压制,如同数不胜数用以缚灵的硬甲,齐齐“咔”的镇水声。
灵鱼的束缚极其强悍,蛟嘶痛彻心扉,张着鸦被吼得几乎双耳穿裂,那人不是小鬼,不为之慑,但眉头紧蹙,像是下一刻就要作怒,一掌将张着鸦拦下。
张着鸦感觉不到痛,但能察觉他的怒气,怔怔间真是进退两难,那人揽住他的腰身,攥握手腕的五指却凶得很,宁死不放,一路将张着鸦拖离河水。
振衣飞身而起,飘飘然落下,张着鸦心道,交手的一瞬,他好像短暂地恢复了五感,这人是个厉害的,自己要完了。果见得此一人回首,眸光新发于硎,瞬间将他锁定,逼近两步,神色叫人毛骨悚然,疑惧惊怒悲怨交织,五彩缤纷风云变幻的同时,竟有将欲破绽的笑意。
不过,不知道是乐极生悲,悲极反笑,还是悲而生怒,只能以笑意聊解。
张着鸦不由地生出一种,自己不如跳回去和水蛟缠斗,也好过和一个陌生人如此剑拔弩张的愿望。
陌生人?
若是如此,他的目光,实在是太可怕了。
上岸后,五指未松,张着鸦略有桎梏,更显得底气不足,正琢磨着要不要再道个歉,毕竟是他愚钝还莽撞在先,败了别人的盘算,却不想那人不错眸子,微笑发问:“你、是、谁?”
这一句,叫张着鸦陡然想起第一关的司判,但面前此人一定不是出于同一个目的脱口此问,甚至辨他神情,此一问颇有明知故问之意,或是怒火腾腾卷烧,就等着得到由头,好将带有他名号的生死簿烧下冥狱,叫他永世不得超生。
但如果不说,张着鸦直觉,自己马上就会不得超生。
语气斟酌十分,小心十分:“张……着鸦?”
那人面貌冷漠。
张着鸦问心有愧,但不想被吃死,歉疚的同时竭力维持镇静,“这位……”他想了半天,“司判?你……认识,我,吗?”
施于腕骨上的力道倏然一松,千万骇人的情绪被潮水冲散,刹那间,那人竟是满面空白。
说实话,甫一见这个表情,张着鸦都有点慌。
他下意识想伸手安慰,又怕被砍掉肢爪,躲人似的双手背后,嗯嗯半天,下定决心,“我不认……记得你。”
但是又好像认识你。
说完,他还找补,“但是,打断你运力,对不起。”
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对不起。
那人似乎是恍惚了,僵硬拧动脖颈,每偏转一个新的角度,表情就闪过微妙的新一层,最后,缓缓地,停在古井无波。
他嘴唇开合,不过,未曾有一个多的字吐出,想问,又不想问,想说,最终又不想说。
“张、着、鸦。”
张着鸦赶紧应下:“嗯!”
却见那人扯出一抹极尽讥讽的笑意,甚至讥讽以外还有更多,但张着鸦此刻看不懂了,只觉得怕,坚定后退一步。
那人却因为这个动作愣住,闭了闭眼,不知道强行收遏了什么,微微颔首,复又凝聚眸光。
他信步而来,俯首,“微老让我来帮的……就是你。”
张着鸦不知如何应对,呆板的一个,“嗯。”
他的眼神无波无澜,近于麻木,意指被死死压制的水蛟:“你要渡它。”
张着鸦只会:“嗯。”
他如此反应似乎令此人不满,张着鸦心道再难伺候也要伺候,将心中为数不多的算盘珠子一划拉,生硬找话:“我知道过……”
“妖”没出唇齿,那人五指一收,河水赏了张着鸦一脸水沫,他冷冷道:“叫龙。”
张着鸦不晓得他是图什么,消气么?那就消气吧。怏怏抹一把脸,恭敬而真诚道:“龙。”
他想问:“我……”
河水于东岸回流,水浪啸立,直几人高,看准时机要扇到两人脸上。
想起来了,谁说过,会有人相助。
一扇强劲的罡风,被使得满是戾气,浪舌尖啸高高耸到最顶,竟然拍到了半空斜吊的桥索上。
哗啦巨响!
水下,灵鱼压制的长蛟动弹不得,嘶吼一声接一声,凄厉难以卒听,那人抬手一挽,正是一个勒束缰绳的手势,鱼群游来十一,在掌前十丈的高空结成眼目疏张的兜天巨网。
金点闪烁,像是鱼群折动的泪光。
张着鸦看得入神,那人回身侧目,却是眼帘垂落,看不清眸色, “渡它,那你求什么?”
张着鸦收起突兀的愣怔,字句顿重:“我要留在冥界。”
“冥界……”他细细咀嚼这两个字,不知是想到什么,又是那样讽刺的表情,话却轻轻的,“去斩断桥索。”
他的目光在张着鸦身上勾连片刻,收回的前一瞬,他说:“我会帮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