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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潜蛟将行六 ...

  •   三个人,同时拧着脖子,头偏转了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笑容回落,如同散尽涟漪。

      那是一种,非常、极其、太过微妙的眼神。

      置于“如释重负”和“如临大敌”之间,丝毫不沾警惕的边界,细看,更像凝重和怜悯。

      甚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老爷子的容色有一瞬古怪,将欲倾身。
      而他的儿子几乎是下意识就退开,千言万语压在舌下,让他的脸痉挛了一下。

      这很难叫人不怀疑是酒出了问题。

      张着鸦僵硬地,机械地挪动目光。
      他喝得太干净了,圆碗釉层倒着灯盏的油光,火舌突然伏跳,像是谁新为他奉上了一盏看不见的长明灯。

      大娘也渗下笑色,眼尾松了褶皱,引人多瞧。
      她的声息轻飘极了,像是害怕将张着鸦吹散似的:“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吧。”
      然后伸手,不知是凝是愣怔,轻轻捧起空碗。

      似有一股莫名的悲伤蔓延过头顶,张着鸦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什么异状都没发现,于是瞥向屋门。
      方才盘算得太沉醉,雨水越发汹肆,裹着几乎与雨声混为一谈的惊雷,嘲哳空响在外,满屋褪不尽的潮湿,回首才惊觉。

      张着鸦侧耳细听,一身凄寒,似乎也成了濯水而生,湿漉漉,又干干净净的一棵小草。

      他的魂,跟着雨声,渐渐穿游而去……

      一句轻飘飘的,“不高兴?”

      这一家三口,不知何时,全部停在他身边。

      他们行走毫无声息,能在这等阴阳交错人鬼并行的诡怪之地长居,如此神通,不容意外,理固当然。
      可张着鸦还不是很能适应自己的身份,左支右绌,进而,也无法适应别人的身份,和游刃有余。被惊了一跳,被子瞬间垮了一半,他俯身要拾,心神发乱慌手慌脚间,凳腿捣乱,将他绊倒。
      那是正正好的一个扑爬,多一分少一寸都是不妙,会砸到人。

      他顺凳攀爬,俯仰间,灯火晃过了谁的眼珠,一线昏黄由外及里,被扫过的地方,瞳孔晕开,焦墨一般,薄乏生气。

      不过张着鸦已经过了魂散心悸到几欲昏厥的时候了,异状是正常的,异状是正常的……

      他面无表情地坐回,一板一眼地把自己裹成原样,毫无波澜接话道:“嗯,不喜欢雨。”

      其实他也分不清喜欢还是不喜欢,但这样单调的声音如影随形,轻易就在心头打下凹痕,他需要一个借口,问到他想知道的东西。
      于是干瞪着烛火:“每次洪冲都是这样的吗?”

      大娘还是捧着碗,碗沿没过肚脐,正好和油灯面持平。

      “不是。”

      她似乎十分珍爱米粮,即便内里空无一物,也习惯使然,时不时将碗端平了,主责无误,她才能回答,“今年,还要大一些。”
      尾字太轻,语调却重,像是叹息。

      张着鸦目光空洞而呆滞,“为什么呢?”

      “因为这条河,邪气。”
      大娘已经过了貌美如花的年纪,身姿却依旧挺抻,意态虔诚,恍是望穿秋水,“这一带,是很容易出事的,妖、精、灵、怪,不可胜数。以前呢,潮涨潮落,河滩会多人,三百多年了……”
      她的眼眶不动,眼珠慢吞吞平挪,“该过妖了。”

      可能是这句话得来姗姗,反应过来时,张着鸦被她紧捉住眸光。

      谁不小心蹭掉闩子,门扇齐齐向内弹开,铜叶片发出尖叫般的声响。
      风雨狂灌,油灯火舌着了妖邪,疯狂抽舞,不消片刻,
      噗!
      灭了。

      木门还在“吱呀、吱呀”嘶叫着,偶尔被风扇抖了,吊出一长串磨锈的泣音。

      老爷子劲骨铮铮,不曾有丝毫改色,凝眸等了一会儿,居高临下,抬起两指。
      一道凄寒的闪电应势发作,将他的轮廓打得雪亮。
      随着轰隆一声闷响,门扇重新穿合。

      而后,是伸手不见五指,黑咕隆咚的夜。

      有谁没能起身,而有谁从未落座。

      可能是双眼暂歇,逐渐消退的嗅觉反而灵敏起来。

      湿土的味道依然沉重得很,积郁在底下,而除此以外,空中飘泛着一缕温醇而干燥的味道。
      像是落灰的老线香和艾草。

      一旦招惹此类,于鬼绝易身不由己。
      张着鸦瞳孔微微扩散,不自知倾身,一颗水倏然滴落,顺着坦露的后颈,一路刮滑。

      为什么知道是水呢?
      他触觉已失,听到了水声。

      啪嗒一下,就砸在木桌上。

      这一声,教他倏然回神,心头像是被甩了一小鞭,酸痛鼓胀,格外难受。
      凝默片刻,张着鸦唤道:“阿叔?大娘?”

      两簇幽绿的火光,瞬间在脸侧蓬开。

      鬼火。

      不会灼痛。
      但是,情况好像变糟糕了。

      鬼灯映面之下,大娘和老爷子的面容也绿凄凄的,像是镜折的鬼影,朦朦胧胧,飘飘浮浮。
      并不扭曲,反而比意料的更加端整。但正因为太端整,上半身真切如初见,下半身……

      当然就是空的。

      “小鸦。”
      颊边三寸,是大娘起伏的呼吸。
      她的声音飘忽不定,带着幽颤的回音。
      “那就是,你要做的事情吧?”

      张着鸦其实不知道该不该害怕了。
      修得影子已经不容易,更何况仿以人类的呼吸。
      鬼不该畏惧同类的。

      “是……吧。”

      一只柔软的手搭在脖颈,张着鸦感觉不到是热是冰凉,却能听见大娘“呼、呼”的吐息。
      “如果,我不让你去呢?”

      张着鸦尽量不与她对视,缩跳的火焰不是人间照路灯,只能映她面容一半,张着鸦讨厌这种说不清道不明,触不可触,操纵不由人的感觉。

      “为什么?”
      他能听却无觉,屋内屋外雨声哗啦,于他是一样的难捱,飞快地扑闪眼睫,像是借着这个动作,自以为躲了雨。
      “那里很危险吗?”

      大娘的声音是温厚的,笑起来却尖细,像是针头大小的一枚招魂铃,清冽冽的声响抖在耳蜗里。
      冥灯大肚短颈,纤薄透亮如琉璃,一捧绿焰躺在正中心,恰似毫无依托,将她照化成雾,五官散开,轮廓都是蓬松而扭曲的。

      丰沃滴露的唇瓣颤了颤,不语先笑,虽未出声……
      张着鸦竟然出神地想:她好像要说一句好话,类似于“很聪明”、“猜对了”。

      学会了无声窥色,学会了循丝推理,不算笨拙了吧?

      他就跟着笑起来,笑得和煦又可爱,懵懂又真诚,压出一线水灵灵,灰色的眼瞳:“可是……阿哥已经去了,怎么办?”

      大娘的笑容倏然停滞在脸上。

      鬼火陡然爆开,巨大的一口云晕之后,如书翻页行,木偶抖裙,站在张着鸦面前的,变成了老爷子。

      “果然,教不变。”

      他五官拧聚,眉目间黑云翻滚,似斥似恨。
      他是一个教书匠,看过很多书,见过很多人,知道张着鸦想知道的。

      老爷子撮起三指,又是那个捏搓的动作,却指尖朝地,无声无息中垂下一束颗粒分明的雨水。
      雨洒半空,便像是砸到无形的汪洋河涂,向四面八方掀开,溅飞如花,绕着雨束飞快游走,渐渐合成了一条透明的寸长蛇类。

      鬼火推蹬出了灯盏,跳入云雨,将越游越长的小蛇照得绿朦朦的。
      那蛇继续飞,吞食雨水,与之交融,肉眼可见地长出了花纹、两只小角、四段肢掌。
      它身如软缎,颜色鲜丽,奔腾间,鳞甲折映白光。

      “蛇五百年化蛟,蛟千年化龙。”

      张着鸦不晓得自己看见的是蛟是龙,那长条的东西被芒芒的惊雷追赶、直劈、鞭挞、撕扯,一而再,再而三,不得不在雨下翻滚,翻滚得痛苦而毫无章法。一甩尾,雨水幻化的房屋被尾尖一气横扫,全部片片炸碎,山石摧折,满目疮痍。

      轰隆一声巨响,这次,就劈在屋外。

      眼前还闪着鬼灯幽烛的残影,一瞬爆雾之色,幻景却消了,周遭黝黑一片。

      冷绿的豆火再如残星一般,抖抖瑟瑟烧起来的时候,凶水成了死水,冤孽飘飘收收,只成一团腻如水苔的雾。

      雾后,老爷子骨如铁削,面若铁冷,指尖轻轻搅了一个漩涡,虚景浪骇涛惊,压不住杂乱的,飘渺的尖叫声。
      “我见过九只和你一模一样的小鬼。”

      张着鸦双手放在膝上,了悟、微笑、感恩。

      “水蛟化龙九死一生,你去助它,十死无生。”

      “所以,你们要帮我,就像帮他们一样。”张着鸦仰起头,心甘情愿和他们对视,“你们要留我,就像留他们一样。”

      “又是一个天真的小家伙。”大娘提灯飘来,目光温柔垂怜,“你还不懂,天地空三界,是一物换一物呐。”

      一物换一物……

      惨云诡雾依然流转不歇,滚滚如涡旋,空啸排天。

      张着鸦面带犹疑,气势稍逊,依然感激,却并不甘愿:“我没有东西作交换。”

      “有——怎么没有?”
      大娘捏起两边手指,笑意晕积,一副喜不自胜之态,轻轻地,比出一个掰折的动作。

      张着鸦尚不解她要做什么,衣布摩擦起了动静,左手倏然滑出大腿,松松垮垮,晃晃悠悠。
      胳膊,散架了。

      无边的恐惧骤然升腾,张着鸦捧着自己的手臂,虽然没有痛觉,却晓得这已然是一捧败絮!
      他三两步急急糟糟的蛇退,跌在门缝边,却是拉也拉不动,抠也抠不开,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愈发着恼,若不是没有呼吸,恐怕要骇得胸膛起伏了。

      “什么意思?不行!我不愿意!不愿意!”

      这门上,一定有法术,蛮横必定破开不得,张着鸦双眼瞪大如牛铃,但并不为振胆,只怕是他们再逼近,再奇袭。
      被子早随他一个就地滚拧成一团,此刻顾不得多的,张着鸦一脚泥和水踹去,如同执意划出楚河汉界,一边说“不可以”,一边喊“等一等”,真是折腾得内外交困不成样子。

      老夫妻各秉一盏,面光暗淡,下眼睑耷拉得老长,站距不近不远,势意不退不进,倏而一齐咯咯咯悲笑起来。

      他们笑得花枝乱颤,越笑越歪,越歪越近,直到前后相合再不见虚影,仿佛天生嵌在一处,凿不开切不断。
      大娘的脸一闪,片刻前还在木桌东侧,须臾后就在面前。

      眼窝淌下一行浓血,脸对脸。

      “小鸦……我是在帮你呀。”

      她笑着,拿住张着鸦那只死腕,抢入怀中,于经脉处柔柔一点。

      呼————

      一股浓郁的血腥气,直扑面门。
      张着鸦已经是青白面色,仍逃不过这一劫,佝偻捧心一声巨呕。再要发作,恶心带来的惊寒掀起潮冲,眼前一片凄红惨绿,烛光颠转,血气刺刺入鼻如遭针刑。
      寒痛遍体,忍无可忍。

      竟然以力锉力,强破知觉。

      是为了逼他就范?

      张着鸦没有多的心思去深究他们何意如此,他只晓得,不能死在这里!
      一记冲拳,也不管杀到何处几分,借力一踹拉开一丈,后颅压门更紧,果然是有了痛意。

      这夫妇两个,不能杀,只能打,但又打不过。张着鸦撑爬起身,一腔无由的悲怒几欲烧穿胸膛,委委屈屈,踉踉跄跄,“我要找人,但不是你们。”

      滴淌的血泪为此一滞,似乎是生出不忍心,大娘的笑色也在层层错愕中层层收敛,最后,又回成原样。
      慈爱、哀怜。

      “你要想好。”

      张着鸦愤道:“想好什么?”

      鬼火闪烁只是一瞬,大娘的脸褪化成影,老爷子浮来,那痕血泪惊恐地起收,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无痛无悲的圆瞳。
      “九只小鬼,一去不返,过蛟之行,百年难遇,你不幸!”

      张着鸦反问:“那什么是幸?”

      大娘的圆脸倏忽出现。
      “两两交替,你做我们的孩子。至于过妖……”她贴合两只食指,又让它们分开,“如果是你阿哥去,成败与否,就是五五开啦!”

      张着鸦道:“不对,我什么都没少,他什么也没多,这不是一物换一物!”

      那具迷迷蒙蒙飞快变换的身体不断抖索,男脸女脸不停闪现,不知是筹谋、争抢,还是虚张声势犹豫不决。

      最后,他们的声音嗡然混杂,夸夸不停,语段交叠,完全分不清谁是谁。

      “你留在这里,不要出去。”
      “阿哥成为你,不能回来。”
      “他输,神魂俱灭。”
      “他赢,易格成吏。”
      “活的未必活,死的一定死。”
      “多活一时是一时。”

      他们齐齐睁眼,双面四瞳交织,何其恐怖。

      “你,同意吗?”

      门框有一瞬松动,张着鸦的脚后跟将它磕得哐哐响。

      他决绝而哀恨:“不同意!”

      “你不愿活?”
      他们眼珠蒙翳,目光却犀利得骇人,不是在疑问。

      张着鸦的小指挤入门缝。

      “愿意!但是,苟延残喘,不愿意!”

      阿叔和大娘的声音一迭一落,一唱一和,威如梵呗,通天盘绕,朗朗回音。

      “它们,都死了。”
      “你,不会是例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潜蛟将行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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