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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潜蛟将行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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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的眺渡河域落着从未止歇的大雨。
张着鸦被冻得一个哆嗦,低头查看,才发现自己又成了落汤鸡。
那似屋似庙的一二遮挡,不知真假,却短暂地支起一张结界,竟然避去音啸和风寒,搞得张着鸦还以为自己得了神灵眷顾,能抖落雨水入第三关。
实际上,他还是立在空旷的雨幕之下,河流依然在奔走,万事万物不因他有任何游移。
真是……大梦一场。
他所在的位置已经是眺渡河明河的极上游,土层湿软,几个步子就能拓下几个脚印,顷刻积出泥水洼。
张着鸦甚至不记得这是不是自己走出来的,脏兮兮的印子连接成线,几乎指向北天极。
而天穹正下,水珠垂淋,浩荡成镜,镜面投映的一侧是起伏的矮丘,轮廓坑洼而破碎,似乎也被雨砸坏了,乍一看,像是丛蹙的坟堆。
第三关,别是爬坟吧……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一瞬间,张着鸦搓着胳膊,在毫不令人意外的寒气之外,又感知到了那股,让他几欲作呕的腥味儿。
像土锈,还像血气,左右不舒服。
他当下会冷能嗅会痛,都是薄片替代了一魂七魄,藉之法力维持他这只小鬼的如常往转,但这东西没有多的,他想着,得先找人。
他最该见谁?
最近一座土丘不算太高,在应该是土路的开头,踩脚的石头嵌进去一半,几棵小草歪歪缀在斜边。
两丘交际泥沙俱流,浅潦倒着他斑驳扭曲的惨状,朦朦的。
更像坟了。
张着鸦虚咽下一口雨水充作的唾沫,打心眼儿里不想踩那些凸起,便顺着沟壑,薅住一棵草。
他的前身大概是个娇气的家伙,没受过这等不劳心但费力的苦活儿,爬一步滑半步。在这种鬼地方寻路,最好是只进不退,但他爬得太艰辛,石块勉强撑托,十指深深抓进土层,摇摇欲坠,姿势反而难看极了。
正哭丧着脸,祈求有没有好心人来帮一把,屁股就被托了一下。
这一道力十分之精巧,直冲脊柱又在半途歪出三寸,送入艰难抠扒的右手,更何况他一个大男人,体格再糟也轻不到哪里去,这一定是个好心的铁臂汉子。
丘壑之外,终于现了几栋挨挨挤挤的木屋,窗纸应该很陈旧,只能透出几枚昏黄幽绿的火光。
张着鸦出了半坡,坐着一阶土块,正想回头道谢,迟钝地察觉到了不对。
他怎么记得,走了这么久,没见着什么人来着……
只可惜,身子比脑子快,他沉默地垂首下看,一张阴白的脸,俩溜圆的眼珠,官窍明晰得过分,仿佛将将自大水中浮出,皮肤都要化开。
兄台,你没影子的啊……
张着鸦僵硬地和他对视了一小会儿,惨道:“鬼啊!”
他抱头狂蹿,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头,半天没爬上去的土丘,一气便超了三座,只晓得往有光的地方跑。
雨势太大了,落在地上,啪嗒啪嗒,像是谁在追。
夜半万万莫回头。
可是他忍不住……回头……
天呐,真的是“好心人”在追。
那人形若铁塔,肌肉虬结,步子迈得极大,跑起来山石都跟着震颤。
大雨被甩在身后,呼啸中竟然夹杂着几句极其渺远而沙哑的,“爹……爹……”
然后是哼哧……哼哧……
张着鸦被吓得将要晕厥。
豆火的晕光渐渐大如海碗,吱呀一声,不晓得是谁拉开门扇,一道高挑的人影悄无声息闪入雨中。
那张脸同样模糊,身影绰绰,张着鸦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一个猛子扎过去。
那叫魂的紧追不歇,焦灼,又呆板地唤:“爹……爹……”
张着鸦大喊:“我不是!我不是!”
抱着他的老头子手劲大得很,一掌将他嘴堵住,臂弯一锁,俨然是威胁的架势。
而那健硕的汉子已经撵到近前,却不再吭声。
他黑漆漆的眼珠子就定在张着鸦身上,良久,目光平移,突然咧着嘴。
“终于抓到了……”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笑意满盈,似乎不止是冲着一个人说话。
张着鸦“唔唔唔”,疯狂挣扎起来。
蒙住嘴唇的手掌一滞,不晓得是要找什么,手指转而卡着腮帮,仔细一捏。
咯吱一声。
骨头要错位了。
完了,这好像就是他爹。
张着鸦被重重推了出去,一个趔趄,惊恐回首。
老头子双颊凹陷,颧骨极高,面容凶狠且警惕。
他上下扫量张着鸦好几遍,背身入门,然后招了招手。
这必定是个示下的姿势,仅从背影论,如此姿容动作,也实在是威压太甚,张着鸦才不敢进去。
悄无声息地,双臂又被缚住了。
那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他身后,吐息耳侧,笑意更浓:“客人,进吧。”
一股难言的惊惧如同潮冲,瞬间席卷了张着鸦的所有残魂 。
生人、雨夜、飘摇破败的木屋……
他是被硬生生推到屋里的,双腿僵直,犁出两条笔直的泥痕。
那汉子将他竖端正,张开手臂,转而面临,“看看,我究竟是谁?”
这是个有歧义的问法,他反应过来只好补充一句:“鬼?”
这个说法……
张着鸦站在门边,不知为何,筛糠般,抖啊抖,抖啊抖。
木屋简陋,勉强作三开一进,却收拾得处处整洁,勺斗炉铛无一不全,一盏小灯搁在饭桌上,木桌面也带着点油润的光。
黑影落地,如浓墨无声。
不是鬼。
那自己为什么会抗拒成这样?
糟了,他才是鬼。
出了第二关,便是彻底的现世,若说一二幻境好歹还有东西罩着,香火缭绕,多多少少能抵挡法力的损耗,如今这天地汤熬,大雨泼头如浇塑,薄片缩耗,他本就不多的记忆已经出现了残缺。
张着鸦赶紧催动灵识,而后干笑着:“误会了,抱歉、抱歉。”
那汉子扎着对襟短打,裤脚挽起,赤足穿铁齿木屐,露在外面的肌肉悍实如石雕,毫无疑问一拳就能把张着鸦攘死一次。
客随主便,不要乱来,汉子哥斟了什么,张着鸦客客气气坐下,端起缺口的圆碗抿一口,才发觉这是酒。
小酒新醅,味道很冲,仅一口刮舌就将张着鸦辣得直跳。
那小哥也不阻止,嘿嘿直笑:“老邻居给的。”他瞧着张着鸦上下全湿,眼神在地面滚了一瞬,这才安慰,“驱寒,多喝点儿。”
其实张着鸦依然保持着警戒,那兄台囫囵一眼被他稳稳捉住,暗道还好自己机灵,入门就给自己捏了一张影子出来,否则要露馅儿。
太弱就这点不好,没倚没靠到处都是破绽,冥界的引路鬼吏再三嘱咐,万万不可再忘,张着鸦默念了十几遍“我现在是鬼”,想了想,颇为遗憾地要将那口酒也顺着衣袖吐了。
很轻微的呼啦一声。
小屋角落挂有厚重的布帘,是意外的隔藏设置,后面连着什么,张着鸦不晓得,他闻声去望时,一位大娘迫不及待探头,后头跟着去而复返的老爷子。
咕咚一下,不知怎的,酒就下了肚。
大娘面色红润如醉枣,富态又慈祥,一见他,眼冒灵光,和自己丈夫儿子两两对视,就是一句“哎哟”,她喜道:“这娃长得也忒好看了。”
她也不避生,好像那汉子哥是她大儿子,张着鸦是她马上要领养的小儿子,左看右摸,“冷不冷啊?衣裳都湿透了。”
她从怀里抖落一毯薄被,将张着鸦裹得严严实实,手脚麻利得过分,不打算询问客人拒不拒绝。
张着鸦有些惶恐,又隐隐觉得高兴,他来去无牵挂,过一个鬼考,还能被陌生的一家子心疼一下。
不过出于前鉴,生人于他,介于“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暴起疯魔”和“不知道是不是另一形的司判”之间,怕是不怕了,但也不敢多动,缩在被褥里,听话地勒着被角,鹌鹑似的。
其实到这个境地,张着鸦已经感觉不到冷,五感丧失的第一步即是如此。
但大娘如此殷切,想问的话突然有些开不了口,这是一种隐秘的矫情,有些话不好和相熟的人说,越近越伤人。
他没有记忆,也就不记亲人,没有傍身的神通。
好像……反而很容易心软。
好在屋子里不止她一个,那青年很有眼色地拉过自己的亲娘,低声咕哝什么,老头子盯着张着鸦,不知道是忧怒还是责备,反正作为萍水相逢的过客,这些神态都让人莫名其妙,更难以招架。
然后他听见老头子问:“公子从哪里来?”
呀!提问了!
张着鸦忙不迭:“眺渡河边。”
脱口才知差漏。
那不是个容易见人的地方。
比之第二关那位,面前的老人家更显清癯,蓄有一撮山羊须,年纪约莫在四、五十岁之间,双手负后,是上位者惯常的用姿。
张着鸦正心虚着,老先生的声音不疾不徐响起:“果然。”
他伸出两指,轻易就将酒碗推回原位,回到张着鸦面前:“喝掉。”
松掉一半的神经忽而绷直,这一句,与其说是劝诱,不如说是命令,就好像张着鸦一旦不喝,老爷子就会捏着他的下颔,三两口灌完了事。
关卡里的东西,张着鸦接触不多,最怕和自己这小身板相斥,将他打回小鬼原型,那才是前功尽弃。
正估摸着,撒腿就跑还能不能遇见谁,大娘一根帕子甩在老头子身上,虎虎生风,“你又吓孩子!”
又?
大娘顺势坐在张着鸦对面,不逼他,只笑:“我们家离那河,”她朝某处一指,生怕张着鸦不记得,“最近。每到发洪的时候,我儿子就出去捡飘下来的人,今年的头一个就是你!”
她说着,眼神也往地上瞟了一眼,而后意味深长,心满意足地盯着他。
洪水泛滥,要飘到这里,恐怕多死尸,会积压枉死之冤孽。
张着鸦没忘自己的任务,客套道:“每年都会发洪水吗?”
大娘的眼珠很黑,是从未见过的黑,若是鬼物,毫无疑问是厉鬼。但从另一层讲,这也是质性极致的一种表现,无论放之阴阳,都容易出厉害的大家伙。
捞尸也要靠缘分,无怪乎他们能留在眺渡河。
她将碗塞到他手里,随口哝语:“三十年一次。”
一股怪异的感觉爬上来,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但他还没深想,汉子哥已经抹干净雨水,笑嘻嘻凑过来:“还没问,如何称呼?”
张着鸦又要脱口而出,截停,学着他们一家人,不动声色留了个心眼儿,微笑道:“小鸦。”
大娘和青年齐齐拉长了调子:“哦——小鸦——”
这一声,唇齿缱绻,字句粘腻,恰如雨水激溅的泥涂。
张着鸦打了一个惊,埋头抿酒。
大娘似乎很喜欢看他,时不时还帮着扒拉一下被褥,可能还想捋他的帛束髻发,不过一半是礼节,一半是敬重,呵呵笑着,没动。
如此凝视之下,张着鸦不敢明面违令,他的上唇浸在酒里,心头在打算盘。
他最开始想套话,问什么是过妖。
他们知不知道?是否遇见过?是不是危险?有没有……见到死过人?
他从酒碗里,压着眼皮觑了一眼,正和大娘对上。
后者探着脖颈,越笑,眼缝越窄,黝黑的一线,完全侵蚀了眼白侧隙,涔涔的。
哐当一声,破口碗被他失手掀翻,打了一个旋儿。
张着鸦的味觉已失,酒,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