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无眠》黄昏后的东篱

3、名字而已

　　“醒醒、醒醒”
　　二狗听到有人在叫他，但是他不确定，也许这就是死亡，临死之前会听到不切实际的幻想中的声音。
　　二狗再次醒来的时候，睁眼看到的是金色雕花的华丽屋顶，他更加确信自己已经死了，这里不像是鬼域，想到自己生前没做过什么坏事，所以他应该是到了上天庭了，据说善良的人死后可以位列仙班。
　　二狗环顾四周，发现他其实是在一间屋子里，他曲起胳膊抵着床榻坐起身来，才觉察到自己浑身都疼‘神仙也会有疼痛的感觉吗’这样想着。
　　‘咯吱’一声门开了。
　　二狗定定的看着走进来的男人，他从来没见这么好看的男人，一身玄色紧袖圆领锦袍配了靛色腰带，腰间系着双环白玉佩，肩上罩了一件白狐氅衣，墨色长发披散下来却丝毫不显凌乱。
　　男人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坐到床边抬起手轻轻放在男孩头上探了探，冷着脸说道：“将药喝了吧。”
　　“我没死吗？”二狗被眼前的男人那轻轻一抚拉回了现实，他虽觉得面前的人就是神仙无疑了，但是男人却要他喝药。
　　男人似是没料到这般回答，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曲起细长的手指敲了一下二狗的脑袋道：“喝药，我不喜欢话说第二遍。”
　　男人已经说了两次让男孩喝药了，尽管语气硬冷，面上也没什么和善的表情，但二狗还是觉得从来没人这么温柔的对他说过话，二狗端过那碗药咕噜咕噜就灌了下去，全然不觉药有多苦。
　　喝得太急，药顺着唇缝流到了嘴角、下巴，滴了几滴在衣襟上，二狗放下碗是发现床褥上也滴了几滴，男人似乎有些讨厌，眉毛都拧在一起了，男孩局促的想要擦掉床褥上的药汁，但是黄褐色的药汤浸了上去，他再怎么擦都无济于事。
　　正着急无法，手边突然被塞进一条手帕，二狗抬起头看向给他手帕的男人，男人眉眼间已经没有方才不耐的神色，二狗看不出那是什么样的神情，他知道男人不悦，可是不知怎么，他似乎看出了些许难过，可能是对他的怜悯？
　　“无妨，待会儿，换一套即可，擦擦嘴角，你既醒了，也算是件好事，还没问你叫什么，年方几何？”
　　“我叫二狗。”二狗舍不得用那方手帕，反而将手帕紧紧的捏在手中，藏在被角之下。
　　他能看出面前的男人失笑，他也知道这个名字不怎么上台面，可是没人给他起名字，他连家人都没有，名字只不过是别人随口叫的吧。
　　男人倒是知道了这个孩子应该没什么家人，毕竟是师尊从路上捡回来的。男人想了一会道：“在漪涟郡，你可不能叫这个名字。”
　　漪涟郡，男孩记得自己仿佛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名字，是什么呢，他仔细思索自己脑子里为数不多的名字。突然一个那不敢相信的名字浮现出来，那个讲学的游士，他曾说过的，不过这漪涟郡不是修炼仙术之人所在吗，村里欺负他的小混混常说‘你这样的连给漪涟郡守门卫提鞋都不配’。
　　如果这里真的是漪涟郡，那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儿。
　　似是看出了男孩所想，男人叹了口气，耐着性子解释道：“你是不是也好奇？其实我也不知，师尊前日说是下山猎神兽——蛟，回来没见半点灵蛟的影子，就带着个你，他还让我好生看顾，我都来叫了你好几次了，还以为你没救了，不过还好，你总算是醒了，待会儿我要带你见师尊，你叫这个名字可不行，不雅。”
　　二狗听出来了，自己奉为天仙一般的这个男人不喜欢他，他能从别人的话语中听出不善于厌恶，那是他惯听到的。
　　可是陌上尘确实拿出了自己全部的耐心在对待这个孩子了，今日上元节，师尊宴请漪涟郡上下豪杰，他被要求列席，原本打算自己去算了，但是，这个孩子，喝了他的药，泡了他的暖泉，居然懒洋洋的睡着了，那他就必须要把人叫醒了。
　　见二狗失落的低下头，男人面露疑色，但是没怎么在意，接着道：“我是漪涟郡逍遥阁主陌上尘，我师尊是漪涟郡的郡主，他叫陌临枫，在漪涟郡，大家都叫他郡主，他的名字你知道一下就好，平日不可随意提及。”
　　陌上尘看着眼前的小孩，突然间鬼使神差的想到了一个人，他想到了自己很小的时候也没人叫他的名字，别人都叫他少公子。那些能称呼他名字的人，都不怎么来看他。
　　二狗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他，双手交叉打圈圈，陌上尘看他的样子再一次失笑道：“你要是不介意就叫颜竹吧，师尊说你若是醒了，带着你一起去上元夜宴。”
　　‘颜竹’，男孩听着这两个字，茫然无措的看着这位叫陌上尘的男人，忘却了男人的不悦，不由的想他怎么能这么好看，自己当真是给他提鞋都不配。
　　陌上尘等了许久，男孩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他轻咳一声道：“换衣裳，去见师尊。”
　　陌上尘想大概得一段时间适应了，此刻不想一直等着，就拉过衣服要给颜竹穿。
　　颜竹见陌上尘要给自己穿衣服，赶忙起身自己去穿，可是摆在面前的衣服不是粗布麻衣，他居然都不知道该怎么穿，陌上尘提起一件长裤帮他穿上的时候，他羞怯的红了脸，手脚不自然半张开，而陌上尘却似没有注意他的窘态，专心的系着腰间绑带，上衣也是和陌上尘一样的圆领长衫，这次系在外衣腰间的带子上面居然用金色的绣线，绣了男孩不认识的纹路。
　　最后陌上尘拿来一件宽袖拖地的狐裘，花灰色的狐狸毛顺滑泛光，陌上尘将这件狐裘套在男孩身上道：“外头下了雪，不比屋里暖和，穿多点儿，再着凉了，我可不会再照顾你一整天了。”
　　颜竹没有回答陌上尘后一个问题，但是就刚才陌上尘给他穿了衣服，还关心他，所以他大着胆子问道：“年方几何，是什么意思？”
　　陌上尘只当颜竹不知道才没回答他的，就给他解释了一便：“就是问你几岁了。”
　　“六岁了，每过一年就是一岁，我过了六个年。”
　　陌上尘原本没报什么希望，这么大的孩子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怎么会记得名字，于是听到这个答案后惊讶道：“你记得自己从出生到现在过了几个年？”
　　“记得。”颜竹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反常的事情。而陌上尘则一直知道师尊不会无缘无故的带个人回来，所以说这个孩子可能真的就是最为合适的灵体？
　　看陌上尘的凝重的表情，男孩忙扯紧衣衫，突然他以为自己还是以前脏兮兮的样子，怕弄脏衣服，又赶忙松手。
　　陌上尘看着他的举动虽不解其中缘由，但也没再多言，他再一次靠近将狐裘胸襟处的带子系紧，指尖用力时微微泛白，修长有力，男孩不由得想：他的手可真好看。
　　于是颜竹第一次在还不明白‘口是心非’这四个字含义的时候，体会到了这种感觉，他忽视了陌上尘所有的不悦，因为他看到了更多的陌上尘对他的好。
　　门打开的那一刻，男孩第一次知道原来冬日也可以这样暖和，他第一次穿棉衣，这第一次就穿上了他们那个村子里的人见都没见过的狐裘。
　　红灯挂满树枝，雪花飘飞，原来冬日竟然这样美，松树发出清香弥漫在四周，颜竹的心情自然而然的放松了。
　　陌上尘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踩在陌上尘走过的脚印里，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但就是觉得走他走过的路，踏踏实实，周围没有其他脚印，此时此刻，天地间仿佛就只有他们两人，一个走着，一个跳着。
　　颜竹专注眼前的脚印全然没去看别的东西，他们走到台阶之前的时候，颜竹看到前面的脚步停了下来，但是他跳着走，一时停不住，往前扑的一下正对着前人的屁股，他赶忙松开手背后，身体一前一后的摇晃，最终还是哐的一声跌坐在地上。
　　陌上尘先是被人从屁股处往前推了一把，而后转身就看到坐在地上睁着无辜大眼睛坐在地上愣住的看着他，陌上尘伸出手，男孩缓慢的也伸出自己的手，随后又缩回去在衣服里面蹭了蹭，复而伸出，握住伸向自己的那只纤细修长的手。
　　那只手怎么那样冰冷，他明明也穿着宽厚的大袍子，颜竹不知道陌上尘穿的是什么，但看起来很暖和还很高贵。
　　于是他凑上去主动问道：“你很冷吗？”
　　陌上尘将男孩拉起来后就松开了手，他拍去了男孩身上沾上的雪花，毫不在意地答道：“不冷，我修药灵，试药多了，手足常年聚寒冰冷。”颜竹注意到陌上尘在说话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
　　他也不明所以，因为方才入耳的声音比这寒天冻地的雪还要冷。
　　颜竹不懂修道，什么药灵，但是他认为手足冷就不是件好事。
　　“你识字吗？这里是丰华殿，是历代漪涟郡郡主的居所，现在师尊住在里面。”
　　夜宴已经开始了，丝竹声传了出来伴随着很多人笑闹的声音，好不热闹。
　　颜竹摇头，陌上尘暗自叹气，复而笑笑道：“无妨，慢慢来，一会儿我们进去，你跟着我。”看来真的要带孩子了，陌上尘无奈的想着。
　　颜竹点头，又赶忙答道：“明白。”
　　陌上尘带着他上去，漪涟郡只有陌家人是主修药灵，其余大多主修武灵或是器灵。
　　修道之人无非为了得道飞升，但是距离上次封神已逾百年，对于大多数修道之人而言，来漪涟郡是他们修道路上的第一步，往往也就是这条路上最终的归宿。
　　漪涟郡自建郡之初，就是三大家族共同掌事，他们推举药灵长老为郡主，自此往后，包括如今的郡主都是出自陌家嫡系的长子，现如今是药灵第三代嫡系长老陌临枫。
　　药修者虽不擅战，看似低阶修士也可以修习，实则修药灵也不是谁的可以的，陌家人世代天生就是药灵体制。
　　尤其嫡系的陌家人从出生就不眠不休，可尝百草，毒虽入体但人却无碍。只是不眠难免心生诸多繁杂之事，故而陌家嫡系的血脉都活不长久，这也是为何建郡百年却换了三代长老，其余三大家族的人都才是第二代。
　　到如今陌家嫡系血脉已经三代单传了，上一代的双生子更是有一人早早就病故了，走之前留下遗腹子陌上尘，陌家支系庞杂，但论亲疏远近，陌上尘最亲的人都不在了。
　　现在的漪涟陌家除了郡主和陌上尘以外都不是嫡系，尽管姓陌，但大都只是普通的药修，难见翘楚，后继无人。
　　据说这种嫡系的血脉早死，主要是因为不眠，而不眠也不是无法可解，有一种方式可以使自己入眠，那就是通修。
　　通修是将三种灵脉集合在一身，全部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融会贯通。能做到这种通修之人，向来少之又少，百年之间也就出了陌临枫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