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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他的声音不是那个人 离我远点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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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盯着那支落在地上的箭,陷入了一瞬间的寂静。
他们做好了欢呼和庆贺的准备了,毕竟,小侯爷已经投中二十多支了,具体多少来着?二十六还是二十七?没人数过。
楚亦儒抚掌上前,“终于见分晓了,”他端着铜壶斟了一盏,递给谢闻璟,“愿赌服输,小侯爷。”
“愿赌服输。”谢闻璟接过,一饮而尽。
万莫白好笑地拍了拍楚亦儒的肩,“你也是胜之不武。”
他接过铜壶斟上,“我陪一盏吧,”话落便是一个仰头,酒水滑过喉咙,热辣的灼烧感涌进胃里,呛得他狠狠咳嗽了几下。
楚亦儒忙递过去水,面含歉意,“西域进的烈酒,一般人喝不来……”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谢闻璟一眼,瞧他面色如常,只是两颊微微泛红,不禁失落,这边万莫白还在咳,他给他顺着气往屋里走,
“吐了吧,别伤着身子。”
万莫白狠狠剜了他一眼。
谢闻璟轻声咳了两声,这酒着实很烈,流经之处带有灼人的炙感,只是不及他往日承受的十分之一,他慢慢呷了口温水,略微侧目。
眼下难缠的另有其人。
嫩黄色的身影仍在身后,像一只黄莺,从廊柱后伸出一个脑袋,探察的目光落在他身后。
他该走开的。
迟疑的一刹那,人已经走到他身前了,比之前长高了几分,抬头能碰到他的鼻尖,那双清澈明亮的眼凝着他。
谢闻璟没挪动步子,他垂眸问道:“姑娘有事?”
话音一出,沙哑难听,与平日相差甚远,他清清嗓子,道了声“抱歉。”
他看到那双眼里的光倏地黯淡下来。
声音不对。
杜玉岚回想过那一晚,那人压制她的动作与她一脉相承,刻意压低的声音是藏不住的熟悉,像初春刚融解的溪流,带着寒意,却低沉悦耳,很是动听。
是她的先生来治好她的眼。
先生虽说不再教她了,但定是在暗处观察她,出于某些原因不能当面医治,所以才做出此举。
她一想到这些,便仿佛吃了一盘樱桃酥山般,心口又甜又软。
她看眼前的人,像极了她的先生,白皙的手曾握着她的手题字,飘散的墨发曾与她的发缠绕,修长的脖颈曾被她依靠,蹭上她的眼泪……
可是。
她忽然不确定了。
她一下子落寞了,像放了一把烟花,绚烂过后的冷寂格外难捱,她带有执念般抓起他的手。
谢闻璟没挣开,他另只手紧握成拳,藏在袖中发抖。
“侯爷,这道伤从哪来的?”
女孩的声音很轻柔,像是问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她的眸子有些湿润,显得愈发干净明亮。
谢闻璟几乎要仓皇逃开,他把声音压抑到极致,僵硬冷漠,“杜姑娘,这个问题很冒犯。”
杜玉岚垂下眼睫,拇指扫过那道红痕,“不便告诉我吗?”
不可以,你的眼睛是我害的,我满心期望你能死去,你能从我的世界消失,我浑身是血浑身是疤,你看到会尖叫,你那双世间最明亮的眸子会像看到路边长冻疮的野狗一样看我,那会让我痛彻心扉。
离我远点吧,别看我,更别……触碰我。
谢闻璟把手抽回去,粲然一笑,薄唇轻启,“谢某不过偶然救过姑娘几回,难不成让姑娘误会了什么?”
他看着女孩窘迫的脸,摩挲着腕上的伤痕,接着道:“既然姑娘对这伤好奇,我不妨告诉姑娘,这是在淮南府伤的,乔迁的第二日晚上就有贼人进来,伤到了……”
“对不住了,”杜玉岚打断他的话,“是我无理取闹,让侯爷烦心了。”
虽说她从未把名节看得多重,但光天化日之下被人这样说,着实让她难堪,且听他的意思是乔迁后伤的,乔迁也是因她而起,是她连累了谢闻璟,她有何脸面憧憬那些遥不可及的虚幻,她脸上熏红,一转身险些撞上一个人。
宋声向后躲了半步,他脸上本来挂着笑,一见人发红的眼眶,转着泪珠的眸子,急忙问道:“杜姑娘,你怎么了,身上可有不适?”
杜玉岚低下脑袋,“宋公子,我没事。”
他凑得近,认真打量她的面庞,少女的皮肤莹白细嫩,两弯细眉,秀挺的鼻梁,正往下瞧着,她一抬眼,黑亮的眸子瞅了他一眼,像是奇怪他为什么靠这么近。
宋声被瞅得手足无措,他没有和适龄姑娘交往的经历,他想到她的伤势,刹那间,一只手便向她脑后探去。
杜玉岚怔愣了一瞬,似被点了穴一般没动弹。
宋声的手很轻,抚过女孩细细软软的头发,他的心跳得急,胸腔震动,他想问她何时好的,还疼不疼了,以及经过吴中那一夜,她如何看他……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腕子。
谢闻璟的目光有点冷,“宋小公子,这是做什么?”
宋声面上飞上红晕,他忙抽回自己的手,扯谎说:“簪子歪了。”
杜玉岚瞬间便明白,宋声知道这一切了。
她杏眼圆睁,冲着宋声皱眉眯眼,让他别说出来,宋声本就羞涩,看她格外生动的模样,更觉可爱,面颊更红了,顺着她不住地点头,眼睑撩起又垂下,想看又不好意思看。
少男少女的小动作,干净明亮得刺眼。
谢闻璟转身走进抄手游廊,投入寂静的阴影。
听闻院中热闹非凡,冷湘芝这才撩起垂花帘子,轻手轻脚地走进这间小厅,厅中没有人了,少年们都在廊下投壶嬉闹。
她远远瞧着,想找来堂兄问问,自己绣的帕子可有人接过,目光游移间,却忽地瞥见桌上一滩橙黄色的酒水中,浸着一方帕子,白色的丝绸吸了酒水变得脏污,芙蓉花萎靡,喜鹊也显得凄惶。
她把那方帕子拿在手里,瞧着瞧着,泪就落了。
陆祈安绞着眉头进入尚书府,他的计谋落了空,原以为杜家那些伙计该躲在府里,他借楚亦儒的冠礼把兄妹俩请出来,白日杜长明在朝廷,柳青华在店铺,杜家余下的丫鬟小厮也认得他,他找了一个借口进去寻人,硬是没找到,这才意识到他们提防着他,早早把人转移了。
他行至花厅,斟了盏茶喝下,慢慢考虑,荣王已经买通了御林军,京中各个客栈茶馆也查过了,都了无收获,荣王今日也将登门刺史府,若也是无功而返,那可要废一番心思了。
他正全神贯注地谋划着,没听见屏风那里小声的抽泣声,等回过神来,那哭声也大了,可谓是梨花带雨,好不可怜,陆祈安恹恹地看着她艳丽的装束,顿觉烦扰,正要起身离开,却看到外头两个公子勾着肩往里走,脚步虚浮,显然有些醉了,他认出这两位可是有名的浪荡子,若让他俩看到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保不齐怎么诋毁他。
他暗骂一声,忙闪进屏风后,顺带把哭着的人也拽进去。
“怎么没人呀?我都听到哭声了。”一人问道。
“我就说不可能有姑娘在这个厅里哭,男人们喝酒的地方,谁不想要名节了?”
冷湘芝的脸霎时红了,可她心里仍难受得紧,泪珠不住地往外滚,喘息间溢出两声啜泣。
陆祈安冷眼瞧着她,他认出这是侍中府的千金,自视清高,对着布商出身的岚儿冷嘲热讽,可他们现在都是荣王的人,又是当下这种境况,他别无他法,只能把自己的帕子递给她。
“别哭了。”
冷湘芝怔愣地抓着干净的帕子,她嗅到上面的馨香,身前之人修长笔直,刺绣屏风透过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朦朦胧胧的,却依旧不掩俊逸非凡,桃花眼睨她一眼,又冷又漂亮。
待那两个公子哥离开,陆祈安迟疑地看了眼自己的帕子,终是不愿和她言语,从屏风后走了,冷湘芝攥着这方素净的帕子,心如擂鼓。
院里早已乐成一团,姑娘们也是活泼爱玩的年岁,拘了一顿午膳,听外头少年郎们的欢闹声早已按捺不住,眼瞅着爹娘都在正厅,便推搡着往游廊走,本是远远观望,间或欢呼两声,直到两个姑娘酒后胆大,自己拣起地上的羽箭投,准头竟不错,激得姑娘们都跃跃欲试,公子们当仁不让。
陆祈安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时,被一抹嫩黄色身影攫住了目光,在一团姹紫嫣红中,那抹黄像一个光点,让他倏地停住脚步。
宋声正要同杜玉岚比试。
安季越在他耳边小声道:“姑娘家的,你让着她点。”
宋声心领神会,连连点头。
他接连投中三支,到第四支时,手指微微一斜,箭落在壶外,他状似懊恼,作揖道了声“献丑了”,把位置让了出来。
杜玉岚站到廊下中央。
她拿起一支羽箭,掂量两下,三尺多长的柘木削成的箭,没有箭头,分量不重,她眼睛微眯,盯着不远处的壶嘴,手腕轻动,第一支干脆利落地落入壶中。
宋声赞叹道:“杜姑娘好身手!”
杜玉岚嘴上勾着浅笑,又拿第二支,投得轻轻松松。
第三支亦是。
宋声面上有些挂不住了,他原本的设想是,姑娘家腕上力度不足,能中一两支便是难得了,以她的性子,败给他定是不服气,他适时宽慰,日后再有宴会时,可借这事和她一块玩闹。
而非像现在这样,四支箭投得干净利索,围观的公子姑娘拊掌欢呼之余定要在心中贬低他几分,可见她侧目笑着看他时,眉眼弯弯,满心欢喜的模样,他什么怨言都说不出了。
杜玉岚学着男子的模样,颇为挑衅地朝宋声举起一根手指摇了两下。
“愿赌服输哦,小宋大人。”
她儿时跟着杜琢学过投壶,因而并不发怵,可多年没玩过了,还能投成这样,多半是跟着先生练过基本功的缘故,手脚稳健,心静如水。
宋声端起酒盏的空当儿,肘了安季越一下,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安季越倒没留意这一下,他打量着杜玉岚,纤细灵秀,身上却有一股虎虎生风的劲儿,不怪能让宋声喜欢成这样,只是……
方才四支箭投得,旁人些许看不出,他打小在军营历练的,看的是一清二楚,那肩颈的伸展幅度,手指勾着箭矢下意识的一旋,腕子扭转的力度,凝视壶口微眯的双目,乃至周身散发的气场,和方才那位连中二十七箭的侯爷,神似。
他的目光移回宋声,看着他被烈酒呛得咳嗽不断,体贴地递上一杯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