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岁昭昭》归莫莫归

91、投壶 情不知所起

　　垂花帘另一侧仍然很安静，姑娘们啜饮着茶水，轻声细语地交谈，是以那声通报传来时，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侧妃娘娘到——”

　　众人纷纷侧目瞧向游廊，只见一倩影袅娜而过，朱红色大氅随着步伐翻飞，荷粉色夹袄襦裙，腰间用浅绿色络子坠着一枚玉佩，再瞧，仍是那张明媚芙蓉面，较往日更艳丽逼人，鬓间一支珍珠簪子，一支金海棠步摇，胭脂色的坠在耳畔晃动。

　　商瑶施施然解了大氅，递给丫鬟，环顾众人笑道：“各位姐妹都到了呀，竟是我来得最晚，给各位赔个不是。”

　　众人方回神，传言荣王对那位刚过门的侧妃极尽宠爱，夜夜留宿，连自己的正妃和相伴多年的侧妃都不顾，如今看这年岁不大的姑娘，眉眼间平添一分春色，蜜色的唇瓣勾着柔情，可见传闻不假，她们心头随即涌上分醋味。

　　冷湘芝看着被自己不齿的人这般风光，而自个连婚事都成问题，不禁嫉恨，拇指死死掐着掌心才堪堪维持住表情。

　　冷湘茹垂了眼，她心头闪过一丝忧虑，游船时她给杜玉岚抱不平，把商瑶推下水毁了她的名声，如今时来运转，也不知她会如何报复，只是……她看了眼身侧的人，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楚潇潇雀跃着上去迎，拉着她的手往上座走，不料商瑶停在杜玉岚身旁。
　　“我要靠着岚姐姐坐。”

　　众人皆是一怔。

　　杜玉岚余光刚看到荷粉色的裙边，手臂便被人抱住，热乎乎的气息传来。

　　“岚姐姐，你近来身子不适吗？怎么消瘦了不少？”商瑶言谈举止还似从前，眸中的关切真心实意，“难不成畏寒了？王府近来刚送来一批燕窝，皇上赏赐的，明儿我就让人送到员外府上。”

　　杜玉岚眉心轻蹙，她仍心存芥蒂，轻轻挣了挣手臂，不想商瑶抱得更紧，眸子洇着水光，“岚姐姐，改日我给你发帖子，你来荣王府做客，我把一切都说明白，那时你怎么责备我都行，别不理我。”

　　杜玉岚见她这般，到底没狠下心来，只道了声好，便任她抱着。

　　商瑶把头靠在杜玉岚肩上，闻到了熟悉的桂花香，几个月的磋磨狡诈，在这一刻都离她无比遥远，她愿意用如今的一切富贵，换回曾经与她挽着手走在街头巷尾的时光。

　　冷湘茹犹豫良久，开了口，“岚儿，我有话和你说，”她又补充一句，“单独说。”

　　商瑶侧目看过去，神色不悦，但杜玉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她只能缓缓松开，“快布膳了，早些回来。”

　　冷湘茹引着杜玉岚去了一间耳房。

　　她关上门，院里少年们嬉闹的欢声笑语被隔绝在外，这间屋子当是放杂物的，泛着潮味的木架上杂乱地放着物什，窄窗透进一点光亮。

　　冷湘茹背对着她，单刀直入，“同宋家公子一同去吴中查案的，是你吧？”

　　杜玉岚料到是为这事了，坦然道：“是。”

　　冷湘茹蓦地转过身，嘴唇瓮动，素来不起波澜的面上竟透出分乞求，“你能不能想办法，把这件事大事化小？”

　　杜玉岚摇头，轻声说：“湘茹，我不能。”

　　“你能！你什么事做不了？”冷湘茹的声音陡然尖利，似什么东西被压抑许久，亟待迸发而出，“你同宋公子关系甚好，你得翰林院张奉则认可，中宫娘娘喜欢你，长公主也与你交往，连万岁爷那也有你的名号，这么件小事，你转圜一下就成了，怎么就不能了？”

　　杜玉岚怔愣着看着冷湘茹，她头一次从她身上看到一丝……扭曲？

　　一滴泪滑过冷湘茹脸颊，她接着道：“你自由自在，游走四方，你有才华抱负，恩人无数，你去查案子，施展自己的才干，得百姓敬仰，我呢，杜玉岚，我尚未议亲，你何曾考虑过我的处境？如今侍中府岌岌可危，仆人四散，爹娘都满头白发了，杜玉岚，算我求你了，你放我们一次，我爹利欲熏心不假，可他已经受教训了，这事过后他就致仕回家了，我也能靠着最后一点体面说一户好人家。”

　　杜玉岚看着紧攥着自己袖口的柔荑，纤细白嫩，这双手，教她点茶，指点她习字，给她描过黛眉，点过她的额头，她头一次觉得，自己要和这双手的主人渐行渐远。

　　“湘茹，”她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我在吴中经历什么了吗？有一对兄弟，哥哥叫李满，弟弟叫李圆，圆满圆满，多好的名字，弟弟老实能干，耕几亩薄田补贴家用，哥哥游手好闲，得知下井挖矿来钱快，就叫上弟弟一起，可惜在那个雨夜，朝中官员为补齐他们吞下的银两，强行让他们下矿，不料竖井坍塌，把他们埋在地下。”

　　冷湘茹的脸一寸寸地白了，耳边的这些话语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若那些做官的马上把人救出来，结局还不至于那般，可他们为掩人耳目，竟拖着不救人，弟弟李圆就这样断了气，哥哥在下面也疯了，几次要拉着矿友同归于尽，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他们，结果他们在井口埋了炸药，要让我们魂飞烟灭。”

　　杜玉岚看着她，露出一个笑，眉眼弯弯，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湘茹，我受伤了，伤到了头，失明了半个多月，每晚头痛欲裂，痛到想要自我了结。”

　　冷湘茹心头一颤，想要去摸她的头，手指停在半空不敢落下，最终只是用拇指轻抚她的眼眶。
　　“现在呢，可都好了？”

　　杜玉岚看着她，“都好了。”

　　冷湘茹知道，这一切都该结束了，她心中空落落的，不再落泪不再恳求，只是默默走到门边，开了门，“到了用午膳的时候了。”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心头梗着的事太多，难以下咽，杜玉岚多喝了两盏果酒。

　　冷湘茹用完膳便离席了，她道是心口难受，要回府歇着。

　　商瑶喝多了，她心绪沉浮，多年的不甘和心酸，随着这些人的奉承和一盏盏递来的酒溶解了，她有些醉意，面上酡红，眼角的湿意不知是被酒熏的，还是心中藏着的泪。

　　楚潇潇给她斟满，举起酒盏。
　　“我还没祝贺娘娘呢，过去的是我孩子心性了，往后愿娘娘幸福美满。”

　　商瑶一饮而尽，酒水下肚，她觉得这一盏有点凉。

　　垂花帘另一侧热闹得很，桌上杯盘狼藉，除几个微醉的撑在桌上划拳说胡话，多数少年都聚在院里投壶。

　　杜琢把妹妹叫去院里。

　　院子中央放着一只青铜双耳壶，周边横七竖八的散着箭矢，少年们都在廊下站着，屏息敛声，中间放了一张方桌，桌上一把温酒的铜壶，两只玻璃盏。

　　桌前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正擎着一只羽箭，手腕弧度优美，他身穿银色祥纹对襟长袍，头上是银叶发冠，满身矜贵，目光淡漠，杜玉岚认出这是与她有一面之缘的万莫白。

　　他手腕一动，箭矢掷出，“铮”地一声落入壶中。

　　人群中爆发一阵惊叹。

　　壶中已有三支，加上最后这支，四支全中。

　　万莫白慢条斯理地朝众人作揖，薄唇微抿，“献丑了。”他朝一侧后退两步，把位置让出来，一袭玉白色飘然上前，来人长身玉立，狐皮大氅在午后的阳光下发着银光，乌丝半挽，簪了根金簪，余下的便如墨一般在身后的一片洁白上蜿蜒。

　　万莫白笑着递上箭筒，“请吧，小侯爷。”

　　杜琢在她耳边小声说：“原是楚亦儒那厮硬要拉人比试，赢了几个人，折在淮南侯这了，他面上挂不住，就搬救兵来了。”

　　谢闻璟拣了一支羽箭，在指尖一悬，墨绿色的长箭在那修长莹白的指尖像只毛笔一样乖顺，他轻轻一投，第一支入壶。

　　楚亦儒靠在廊柱上，蹙了蹙眉。

　　“侯爷投壶准得很，二十多支了，没有一支偏离，”杜琢的声音带了分钦佩，“定是熟能生巧，且心境平静如水。”

　　一句话的功夫，第二支也入了。

　　杜玉岚站在人群中，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日光洒落，那人深邃的眼藏在一方阴影中，鼻梁笔直高挺，肤色莹白，唇瓣却是红润的瑰色，这张脸正是多一分浓艳，少一分寡淡，造物主竟偏心至此。

　　她贪了两盏果酒，脸颊被熏得有点热，她看着他拿起第三支，白色的袖口微微下滑，露出腕骨，一道细长的疤痕破坏了那只玉一般的手。

　　那痕迹，像是用利器划破的。

　　杜玉岚霎时清醒了，她慢慢上前，谢闻璟掷出了第三支，箭柄与铜壶相振，发出嗡鸣声，有人鼓起掌来，她置若罔闻，只是循着他的动作，紧盯着那道疤痕。

　　谢闻璟拿起第四只箭。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的余光中，那道嫩黄色的身影一寸寸靠近，明亮的眼睛看得他手上的疤痕发烫，缓慢的吐息间，带来若有若无的果酒的甜香。

　　箭矢划过，砸在壶嘴上，掉在了外面。

　　第四支箭静静地躺在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