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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小木头开花 这是我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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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面主要在正厅里置办,摆了三大桌,上头坐着的都是楚钧达的同僚旧交,角落的火炉上正温着酒,丫鬟小厮们忙进忙出,添置瓜果。
经过抄手游廊,打起锦帘进入小花厅,方见两张圆木桌,上头已斟上了花茶,琉璃盏里盛着圆润如珠的葡萄,橘红开胃的酸杏,桌上已有姑娘落座了,一眼瞧去倒是熟面孔为多,冷家姐妹同楚家关系熟稔,冷湘芝坐在主座,着霞色对襟夹袄,领口上用金丝绣成翠鸟,烟红色裙摆,簪金色银杏叶簪子,描了黛眉,涂着口脂,比之以往更艳丽逼人。
冷湘茹仍是往日清丽的扮相,淡紫色褶裙,月色祥纹上襦,腕上还是那只透亮的翡翠镯子,瞧着她进来时,眸子一亮,可随即眼里闪过一丝纠结,竟低下头,未和她言语。
倒是楚潇潇先开口招呼,“杜姑娘来了!”她笑吟吟地上前,拉着她的手引到冷湘茹身侧,按着她坐下,两手在她肩上一拍,“你可是我们的贵客,就坐在这罢,好长日子没见了,咱姐妹几个好好说说话。”
杜玉岚抬眼,便看到楚潇潇唇上玫瑰色的口脂,尚未褪去稚嫩的脸颊,再向上瞧便是那双墨一般黑的眼珠,闪耀着孩童似的残忍。
杜玉岚竟松了口气,幸好楚潇潇还是在演戏,她真不想和这位高门贵女有任何牵扯。
她看向冷湘茹。
冷湘茹倏地对上她的视线,竟显得有些错愕,她想要移开眼,终觉不妥,还是轻声问了好,“我往杜府递过帖子,府上的人说你回老宅了。”
“对,回去了。”
“一个来月就回来了?”冷湘茹睇着她。
杜玉岚端起刚沏的茶抿了口,垂了眼,“皖南那边没什么事,祖父把持得很好,祖母的咳疾也好转了,呆了半个月,怪无聊的,就回来了。”
冷湘茹看着杯底的一瓣茉莉,柔柔地蜷着,她道:“你有心事瞒着我。”
杜玉岚看着她,认真道:“你知道我的,我从不瞒着你。”
楚潇潇手肘撑在桌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朝冷湘芝道:“湘芝姐姐,你瞧她们两个在打哑谜呢。”
冷湘芝挑眉瞅了她们一眼,颇不耐烦道:“管她们作甚,不够心烦的。”
她把目光转回垂花帘子,帘子后的小厅里也放了两张圆桌,京中世家清俊们便在那里玩闹,年轻公子们不似姑娘矜持,嬉笑间一些声响传到这边来。
冷湘芝的目光近乎哀婉。
一个月来侍中府笼着一团愁云,父亲高大巍峨的身影透着颓势,鬓角仿佛落了雪,府上每日都有人来,神色冷峻,连她这个大门不出的小姐都尝出一分压抑,她去问母亲,母亲沉思良久,道:
“侍中府这一遭不至于倾覆,可难免元气大伤,我和你父亲已经年迈,靠着余下的家业可保衣食无忧,可你尚未议亲,这事一出,京中哪位公子赶上门求娶?”母亲叹了口气,接着道:“怪我往日娇养着你,把你养得眼高于顶,拒了那么多门亲事,如今连那些侍郎家的孩子都是奢望了,那湘茹是个命好的,万莫白不至于不顾那么多年的情分,可你该如何?”
她该如何?
她今日来赴宴,顶着所有贵女们暗含深意的目光,就是来为自个儿争一条出路的。
她的堂兄在垂花帘另一侧坐着,拿着她的帕子。
白色的丝绸帕子上绣着粉色的芙蓉花,一只喜鹊落在花枝上,另一只在花旁徘徊,冷伯循捏着这方帕子,犯了难,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张年轻俊朗的脸,停在一个御林军的儿子那,他正和身边的人打趣逗乐,不料一口酒呛在嗓子眼里,咳嗽两下,两颊透出点熏红。
他起身去拍了拍他的后背,给他顺顺气,顺道把帕子塞到他手里。
御林军的儿子拿着帕子擦拭两下,待一口气顺了,才展开帕子瞧了眼,一眼便看出是姑娘家的贴身之物,他父亲行走宫廷,自然知道那些事,面上便带了些深意,他扯过冷伯循的手,把帕子塞回去,“谢了。”
冷伯循面容平静,“不必客气。”
他接着搭话,到第三个人时,那是礼部尚书的公子屈同,往日也是经常登门,他接过帕子看了眼,慢慢擦着自己沾上汁水的手指,悠悠松手,帕子飘落在地。
冷伯循脸色发白。
他怎不知兔死狐悲之理,可难以接受人心凉薄至此,侍中府尚未垮台便受此侮辱,待到那一日,这些往日的交情焉不会上来踩一脚。
一只修长的手拿起帕子,安季越神色平静,他把帕子递回冷伯循手中,肘了屈同一下,“屈公子,好没风度。”
屈同吃痛,转身见是安季越,安小将军随父亲凯旋,得皇帝重视,一袭狐皮劲装配着翡翠抹额,眉间尽是意气,他讪笑一声,“安小将军有风度就拿着帕子。”
安季越眉头一拧,拍了拍冷伯循的肩膀,便回了座位。
他身旁的宋声正在同杜琢攀谈。
宋小公子本不愿赴宴,他家与楚家腌臜事不少,但一听杜家兄妹要来,便忙回了帖子,乐呵呵地来了,他的目光穿过垂花帘子,捕捉到一抹淡黄色的身影进来,花心似娇嫩的颜色,不过待人落座后,他就看不见了,他瞧着杜琢进了这间,忙把人招呼到他身侧坐。
他殷勤地给人斟上酒。
杜琢呷了口,也是受用。
宋声把声音压得很低,近乎耳语问道:“杜兄表弟状况如何?”
杜琢眼里是藏不住的舒心,便也轻声道:“已是大好了。”
宋声脸上的笑格外开怀,“那就好得不能再好了。”
杜琢瞧他这般,心头稍微有些异样,但想来吴中那些时日也没暴露,便接着嗑着瓜子。
安季越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默不作声地打量杜琢,眉高眼深,俊逸非凡,那身锦袍配着这气度,都显得黯淡了不少。
安季越问宋声,“同他关系好?”
宋声眼里含笑,点点头。
安季越放心了,他举杯朝杜琢示意,杯盏相碰时,他见到那人手心里一层薄茧,脑海中突然掠过一段光影。他打小随父从军,父亲手下曾有位杜姓副官,那年秋,那副官的家人来塞外边境寻他,他记得其中有一个少年,夕阳悬在戈壁滩上时,少年策马疾驰,何其洒脱,那一闪而过的剪影,与杜琢阳光下的侧脸逐渐吻合……
安季越悚然一惊,手一颤,半盏酒便洒在桌上。
他知道那股违和感在哪了,杜琢周身萦绕的风发意气,仗剑策马的身姿,与他何其相似!
想到与宋声多年的交情,以及前些日子他拦腰那一抱,他直觉不能靠他坐着,端着盏便要起身。
宋声扯他的袖子,低声问道:“好端端的怎么了,大家都瞧着呢。”
“只有你好端端的不学好,染上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安季越拂开他的手,“伯父知道你这癖好吗?你家香火怎么办?罢了我怎么还有心思关心你,我先走为上!”
宋小公子头一回这般恼火,一把按住安季越的腿,动作之大,竟让常年习武的小将军没法起身。
他的声音透着怒,“够了!你怎么还在扯这些,本公子再告诉你一回,我没断袖的喜好!”
安季越问:“那你和他怎么回事?”
宋声恨不得拿他的佩剑剖开他脑子看看,他咬牙切齿道:“你在边疆时间长,傻了不成,我喜欢的是……”
他一顿,眼神一怔,气焰都弱了。
“是谁?你说啊!”安季越追问道。
宋声只感觉胸腔里一颗心砰砰直跳,气血上涌,这般陌生的滋味让他惊惶错愕,可随即一股暖意逐渐充盈,让他的胃比喝了甜酒还暖还甜。
他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这边,方附在安季越耳边道:“我喜欢的人,是……是杜琢兄的妹妹……”
他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了,心情雀跃,又压低声音说了遍,“是他的妹妹,杜玉岚。”
两片红云慢慢浮上他的两颊,小公子干净莹润的眼眸亮晶晶的。
安季越看着他,忍俊不禁,在桌下拍了下他的手,“开窍还挺早的。”
宋声打回去,“是兄弟就帮帮忙,别整天造谣我!”
午膳还没上来,一些公子觉得乏味,便在院里投壶,杜琢捻着几颗瓜子站在一边看着,上手投了几支,厅里只有宋声安季越还坐在原位没动弹,脑袋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姑娘人来了?”
宋声朝垂花帘子示意,“来了,那间里面穿着淡黄色裙子的,”他又补了一句,“最漂亮的那个。”
安季越探头远望,“看不见啊。”
“有斗柜挡着,自然看不见,”宋声拍了他一巴掌,“别这样看,登徒子似的!”
安季越继续问:“你一往情深,人家姑娘对你什么感情?”
宋声一怔,他忽然意识到,他与杜玉岚所有的交情,都建立在她是杜善风的基础上,他是杜善风的同窗,好友,与他历经生死,可一旦她变回杜玉岚了,她与他,形同陌路。
安季越看他那表情,挑眉,“你千万别和我说人家姑娘不认识你。”
宋声忙道:“怎么不认识,交情可深了,只是,”小公子蹙起眉,“只是有点麻烦,哎呦这事怎么比张先生布置的策论还复杂,我慢慢讲给你听,你听完一定要帮我,这是我头一回这么喜欢一个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