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芙]晨曦之舞》桦竹桉楠

15、15（娜维娅ver.） 15

　　父亲的死亡是人生的第一场噩梦。娜维娅从未忘记那充满戏剧性的一天。

　　在并非阴雨的季节，枫丹今日莫名乌云浮现，所幸天色尚不算昏暗，人便依然看得清那处于枫丹廷正中心的宏伟宫殿。但当娜维娅从办公室里出来后，天空终是大变样，黑压压地悬于头顶，沉得人几近窒息。

　　那雨是在他们踏出决斗场的同一刹落下的。

　　倾盆声响，如巨浪滔天，万物溺于暴雨中。西尔弗背着卡雷斯的遗体，迈勒斯扶着受伤的娜维娅，三个人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互相扶持，一路失魂缄默、跌跌撞撞，无人怜悯，天地漠视。

　　他们此时仍顽强行走的唯一目的是：带卡雷斯回家。

　　枫丹从来流传着，每一场不符气候规律的雨都是水龙在哭泣的童谣。而水龙的泪，有时也可能藏在了某一场气候的雨水中。

　　若卡雷斯的死必须成为历史的注脚，那他的死亡，是否值得那传说中高维却柔软的神话动心，又是否值得枫丹为之黯然、暴雨倾盆……娜维娅不知道。

　　至此过后，那场雨从未停止。

　　>>

　　“娜维娅小姐。”

　　被自己的名字拽回现实，娜维娅眨眨眼，看到手臂上的力道原来来自于克洛琳德。

　　在刚才，自己的大脑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其实完全不知道，现在只剩身体还在自我消解恐惧，不住地强烈发抖。她咽口唾沫，双手将拳头握紧，逼自己赶紧平静下来，可抬起眼睛的时候，却看见克洛琳德眉心轻皱，便意识到自己并没能成功压住那自骨髓而生的恐惧。

　　克洛琳德看出她回到了现实：“还好吗？”

　　并不好。

　　“没事的，”娜维娅自己都不得不承认自己挤出的笑容一定很奇怪，但此时此刻，她也拿不出更自然的反应了，“我……我没事，不用担心我，克洛琳德小姐。”

　　她轻轻从搀扶中挣了出来，开口后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喉间弥漫疼痛，眼眶中正泛着泪：“抱歉，是我突然走神了。”

　　“这没什么好道歉的，”克洛琳德摇摇头，“其实在刚开始，我也被吓得难以动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办公室走出去。说实话，在那维莱特身边工作了那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失控——不过现在都已经习惯了。我相信你肯定也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怎么样，现在感觉如何？”

　　面对提问，娜维娅下意识望向前方的背影，忽然克洛琳德的身影出现在眼前：“现在感受不到那股威压了吧？——他知道我们来了，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我们至少不至于迈不出步。”

　　娜维娅很懂事地点点头。她知道克洛琳德突然站在自己面前，是为了给自己一些勇气。

　　“不过，若你还是有些不适应的话，可以跟在我身后。”

　　“不，我没关系的。”干脆利落的拒绝让克洛琳德眼中闪过一瞬意外。娜维娅突兀地低头拽拽自己湿漉漉的裙摆，继续说：“我想，那维莱特先生突然变成这样，跟你在船上提到的神秘事件有关，对不对？——看来我猜对了。”她笑了笑，“我来不就是因为你说我可能可以搭把手吗，所以一的二的就别管了，先把这件事解决了再说。”

　　她看起来又恢复成平日烂漫明媚的黄玫瑰了。

　　既然如此，克洛琳德便点点头：“那走吧。”

　　“那维莱特先生，”克洛琳德说，“娜维娅小姐来了。”

　　“嗯。”出乎意料，他的语气听着跟平常一模一样，“辛苦你了，克洛琳德小姐。”

　　转过身，那维莱特终于在娜维娅面前露出了脸。明明他的表情看起来也与平常毫无分别，可就是在看见他脸的一刹，娜维娅不自觉地抓紧了裙子，偷偷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眼前的那维莱特只是将情绪都压在了水面下，所以一切才能有种虚假的平静，而刚刚进门所感受到的恐惧才是他现在最真实的一面。至于同时感受到的悲伤与愤怒……娜维娅更愿意相信，自己没有认错夹在威压里的异样色彩。

　　接着她听到一句出乎意料的话：“抱歉，吓到你了？”

　　“欸？”下意识发出声音，娜维娅看见那维莱特的脸上真出现了歉意。

　　“明明是我提出的请求，可我却让你拥有了糟糕的开端。很抱歉，娜维娅小姐。”

　　“欸？啊，没关系没关系……”突如其来的致歉让娜维娅脑袋飞速旋转，立即就摆出了符合氛围的脸色，好笑的是她觉得这份道歉虽然突然，但很合理，因为那维莱特就是这样的人，“没事，那维莱特先生不用太在意的。”

　　克洛琳德适时插话：“我还没来得及跟娜维娅小姐做任何解释。不过，您肯定比我更合适做这个解说人。”

　　“我明白，”那维莱特点点头，“——娜维娅小姐，接下来我将为您说清一切，请给我一些时间。届时，若您并不想参与其中，也请不要勉强自己。”

　　娜维娅点头：“关于这点，克洛琳德小姐也跟我打过预防针。不过，不管是什么麻烦，总得先了解清楚嘛，我也不是那种怕麻烦的性格。我当时就跟克洛琳德小姐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一定不会逃避。”

　　“多谢。”

　　心脏忽而漏拍。娜维娅看着郑重其事的那维莱特，心里莫名产生了些异样的情绪。她暗暗不解，明明早就多次见过他严肃正经的样子了。

　　“不过在那之前，”娜维娅闻声回神，看见那维莱特快速扫视了自己全身，“不好意思，我想先为二位……烘干衣物。”

　　烘干？

　　娜维娅跳跳眉头，聪明地瞄瞄克洛琳德，见她并无疑议，便跟着乖乖等待：“好，好的，麻烦那维莱特先生了。”

　　得到了二人的允许，那维莱特无言无语，轻轻抬起了一只手，使一道荧光在掌心诞生，蓝色柔和，宁静如水。

　　他催动力量的模样很神奇——非巫师，非祭司，非精灵，更非简单的原神。换言之，跟提瓦特上所有拥有神之眼的生灵都不太一样。就这样安静泰然、得心应手地号令众水，如主如神般展现奇迹，命它们离开自己所在的每一寸，头发、衣物、鞋袜，由一滴一滴汇集，然后融成一团一团，跃动而行，于掌心荧光销声匿迹。

　　眼前这一幕堪称神迹。娜维娅的瞳孔中倒映着掌中光芒，也倒映着水俯首称臣的奇观。

　　她切切实实地感受到雨水随同黏着在肌肤上的不适都在慢慢剥离，衣服在变轻，体温重回正常。值得一提的是体内的血液也在加快循环，驱逐寒气，想必他不止做了收集雨水的工作。

　　待最后一滴雨水也消失后，娜维娅才从荧光里剥走视线，低头看看自己干燥的衣裙，有些心不在焉地喃喃：“好……精妙的元素掌控啊。”

　　“怎么了？”

　　听到朝向自己的疑问，娜维娅抬起头，下意识解释：“啊，没什么，没事儿！”

　　她很勉强地列开嘴角：“只是觉得，那维莱特先生果然很厉害，明明没有神之眼，却能如此精妙地掌控水元素力。哈哈，毕竟我就是神之眼持有者嘛，实话实说，我对岩元素的掌控就没那么厉害呢，嘿嘿。”

　　克洛琳德淡淡捧道：“深有同感。”

　　“嗯，嗯，看来不止我一个人这样认为呢……”娜维娅说着，低头默默捏着自己的手指，心情不佳。心不在焉的她甚至没意识到，身旁两人已经不是第一次发觉她的异常了。

　　“不需要神之眼，就能完成对元素力的掌控……而且实力深不可测，寻常人无法企及。而且依据历史的挤在，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治理枫丹已逾四百年……”

　　“元素、强大、长生……”

　　娜维娅小心翼翼地吸了口气，没注意到克洛琳德正紧紧盯着她。她重新抬起头，眼睛里除了那维莱特的脸，还有蓦然暗沉的情感：“符合这些条件的，我只能想到「神」，和传说中的「神明眷属」。”

　　“……”

　　「你到底是谁，那维莱特。」

　　“？！”

　　娜维娅猛然瞪大眼睛，因突然在心中回响的问题而一脸诧异：“啊……”

　　“我，欸，我，哎呀，我刚刚突然在说什么呀，好奇怪，我自己都没搞懂，哈哈，你们别在意。”她欲盖弥彰地摇摇手，笑容之上满是僵硬，笑容之下必藏着秘密。随后她叉腰挺胸，极力让自己摆出正常的模样。

　　不过那维莱特没打算忽视这个小插曲：“我既非神，也非神明眷属。”

　　娜维娅：……

　　她不由自主地躲开视线：“……嗯，我知道了。猜测而已，我本就没有当真，那维莱特先生也不必在意。所以……”她似被呛到般咳了两声，“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演出终于行进到揭密的桥段了。克洛琳德默不作声，在那维莱特开口前用余光短暂瞟往窗外，如她所想，窗外的雨果然又变大了。

　　实际上，克洛琳德知道的并不比娜维娅多多少，不过她和娜维娅的立场却是完全相同：作为事外人，她们有权选择留下，亦有权转身离开。但显然，无论要面对什么事，克洛琳德都肯定站在自己的雇主那维莱特这边，至于娜维娅，她的选择尚不明确。

　　她看向那维莱特的脸，只觉得他面上无澜无痕，实在让人难以想象，外面那似是要吞噬陆地的暴雨，正是那维莱特心中的写照。

　　雨从未停止：

　　“芙宁娜，失踪了。”

　　娜维娅瞪大了眼睛：“什么？！”

　　>>

　　“宣布他的死亡吧。”

　　她平静地说。

　　可半晌，身后从未传来回应。

　　她于是又平静地重复一次：“宣布他的死亡吧。”

　　可是再等，那个人始终没有回应。

　　这下，娜维娅终于抬起了头。

　　室外，阴云遍布，天空闭目。她缓缓扭动脖子，看向那姗姗来迟的人：“请宣布、他的死亡……审判官。”

　　她的眼睛与天空无异。

　　“宣布卡雷斯的死亡。”

　　那维莱特低头看着这闹剧般的落幕，还是没有说话。

　　这位早已等同于一国律法的男人，此刻竟露出了意外的神情，仿佛眼前这一幕并不在律法的计算中。而他露出的这副表情——到底是面对谁的呢，是面对这始料未及的现实，还是曾信誓旦旦的自己？

　　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沉默良久，他才开口：“娜维——”

　　“宣布他的死亡！”

　　可娜维娅仰头瞪着他，一字一句咬牙：“然后，我才可以，带他离开……带离、这里。”

　　“因为你是负责本案的审判官。只有你，只有你，可以宣布他的死亡。”

　　克洛琳德就在一旁，浑身是伤，始终无言。她逃避似的低着头，视线里没有任何人，包括卡雷斯的尸体，任任何人也看不清她的脸，只知道她的右手从未放下自己的剑。

　　那剑上喰血。

　　卡雷斯死了。那维莱特很清楚这个事实。

　　可每当他想说点别的什么——或是喊娜维娅的名字，或是劝慰他们，或是表达自己的遗憾痛心——都会被娜维娅打断，再锤来一句“宣布他的死亡”。

　　她实在不想听到他的声音。

　　所以，那维莱特垂下眼眸，不再看向悲惨的一幕；转过身，朝决斗台下的所有人宣布：“决斗结果：卡雷斯，死亡。”

　　“其无「免审」资格。枪杀案会依据当前的所有证据结案。”

　　台下鸦雀无声，台上亦沉默无言。

　　直到：

　　“……好。”

　　“好。”

　　娜维娅垂回脑袋，将手轻轻放在卡雷斯的脸上，抚摸着余温尚存的他：“可以回家了，爸爸。”指尖路过安阖的眼帘时，停留了许久。

　　她抬头看向身边的人：“西尔弗，把老爹背回去吧，回刺玫会。”

　　“好，大小姐。”

　　一阵不大不小的动静后，卡雷斯安安稳稳地趴在西尔弗的背上。接着，娜维娅也准备从地上起身，怎料刚一用力，她就跟踩空似的摔回了地上。

　　可她毫无生气，仿佛突然跌跤的是一具空壳。

　　“娜维——”

　　“大小姐！”迈勒斯大惊失色，第一时间跑过来，急切地看着她。事到如今，他也承受不住任何打击，唯独恳求……娜维娅，不要再出事了，千万不要出事。

　　娜维娅有气无力地摇摇头，瞳孔涣散地看向迈勒斯：“我不知道……不知道，脚使不上力气……我不知道，迈勒斯。迈勒斯，我不知道……”

　　迈勒斯忙掀开她的裙角，倒吸口凉气：“大小姐，你的脚……！！”

　　在先前行色匆匆的奔跑中，娜维娅的鞋子究竟是在什么时候不见的呢，就连娜维娅自己也不知道。也是现在一看，她才知道自己满脚是伤，左脚踝还肿了个深紫色的拳头，煞是恐怖。

　　“这个……”娜维娅恍恍惚惚，“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扭到的，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既没有疼痛，也没有力气。

　　迈勒斯暗暗咬了咬自己的舌头，叹口气，帮她把裙角盖回来：“我背你回去吧，小姐。”

　　娜维娅却摇头：“不用了，迈勒斯。我自己说的，要送老爹回去，要是这样都要人背，多不像样啊。我……我跟他说过……「一切，交给我」。”

　　“不过，我确实走不动了。”她苦涩地扯起嘴角，“扶我一把吧，迈勒斯。”

　　于是，又一阵微弱挣扎后，西尔弗背着卡雷斯、迈勒斯扶着娜维娅，四个人就这样离开决斗台，并路过那位亲眼见证悲剧谢幕、沉默不语的最高审判官。

　　但娜维娅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吸了口气，依旧平静：“审判官先生。”

　　对方没有回应。背对着背，谁都没有回头。

　　“我为今日擅闯沫芒厅、对您和枫丹律法出言不逊的事情道歉。若有责罚，皆由我一人承担，本就是我的错。所以，请不要连累其他人……不要连累刺玫会。”

　　“谢谢。”

　　哗，暴雨倾盆灌耳。

　　为何是恰好踏出角斗场的一刹，雨终于开始落下了呢。

　　难道还有谁在为卡雷斯的死亡难过吗？——天？神？正义？法律？

　　又或是，童话中的水龙。

　　「枫丹的每一场不符气候的雨，都是水龙在哭泣。」

　　谁在哭吗？

　　娜维娅仰头，发现自己全然看不见雨水。

　　天太黑了。

　　太黑了，所以她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

　　不，不是因为天黑。看不见雨水，看不见路，都不是因为天黑。

　　她知道，她知道，不是因为天黑才看不见的。

　　不是因为天黑才看不见的，不是因为天黑才看不见的。

　　不是因为……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