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芙]晨曦之舞》桦竹桉楠

16、16（娜维娅ver.） 16

　　“她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
　　“所以，她是会陪伴你一生的人……”
　　“……”
　　“……这样的她，毫无疑问是你的英雄。”

　　……又是它。
　　又是那遥远的过去，化为了泡沫一瞬的梦影。
　　娜维娅睁开眼，第一个感觉是眼角疼。泪水干涸后，往往只剩盐晶徒留在原地，磨得主人眼角发红。
　　梦中的一切都很模糊，就像被水冲洗过的油画，记忆早已不再清晰，只能看见在一大片模糊的橙色背景下，蓝色包裹着两个小小的异色点，同样看不清。
　　娜维娅冲天花板无动无言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了神志，想起自己身在何处、想起自己曾经历什么。
　　她想翻身，身体却很不配合，半晌才终于施舍了点儿力气，让她能扶自己起来。可即便只是如此迟钝缓慢的动作，都让娜维娅忽然眉头一皱，胃里的恶心直冲喉咙，仿若有火灼烧身体，害她不得不重新跌回床上，拽着衣服等晕眩过趟。
　　不知多久后，枯瘠的女孩儿终于艰难下了床，抓起身边的毛毯，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房间。
　　总部之外，是努力运行的白淞镇，看着与平常并无不同。无需专门走去哪里，只要走出大门，便能听见指挥工作的声音。
　　娜维娅搂搂身上的毯子，顺着那些交织错杂的声音——人的声音、走路的声音、铁械碰撞的声音……还有许多许多——慢慢地走，在拐角处，蓦地看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迈勒斯站在其中，挥舞手臂指挥着刺玫会的大家。
　　“迈勒斯……”尝试开口，喉咙却哑得当事人都很震惊。
　　按理说，如此微小脆弱的波澜，应掀不起任何故事。可不远处的迈勒斯却偏偏在这时候停下动作，犹豫一秒后，便像是顺从了某种指引，竟转身看向了那不起眼的拐角。娜维娅头发凌乱、面容憔悴，正好与他对上视线。
　　他瞪瞪眼睛，三下两下将工作安排好，随即奔向沉默的娜维娅：“大小姐，你怎么下床了？……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看见迈勒斯紧张起来的眉头，娜维娅虚虚扯扯毯子：“我……我醒了，所以想出来看看大家。迈勒斯……”她有些犹豫地停了停，“刺玫会，近况如何？”
　　“大小姐放心，”迈勒斯立即答道，“各项事务都有我和弗洛朗在，玛塞勒和沫芒宫也提供了不少资金支持，你不用担心。比起这个，大小姐你的病还没好，不要勉强自己。”
　　“沫芒宫……”娜维娅的眼瞳忽然颤了颤，像是被什么扎痛了眼球。但她又深吸口气，再开口时已经抛弃了这个词：“迈勒斯，我已经……躺了三个月了。按照医生的说法，我现在下床走走不会有事。”她忽而苍白地挤了挤嘴角，“下床走走，到处看看……看看刺玫会，看看白淞镇，没关系吧。”她总说着没事，不要太担心她，事实却是她此刻脆弱如风干的白纸，随便一口气都能令她粉身碎骨。
　　迈勒斯不由心口一紧。
　　他摇了摇头：“大小姐若是觉得身体有所好转，待会儿我会让人请医生来复诊，不过在那之前，你还是回到房间里比较好，外面总归有些冷——还有，”他的眼神不自觉流露出心疼，“脚恢复得怎么样？毕竟你当时可不是单纯的脚崴，而是骨折。”
　　迈勒斯当然清楚，娜维娅非要拖着病体不声不响地来到外头是为了什么。但他不可以心软，不可以侥幸，认为让她稍微看一眼外界也无妨。
　　因为刺玫会现在的情况依然很糟糕。
　　三个月过去了，针对卡雷斯的恶意依然在人群中流窜，他决不能让这份恶意击穿娜维娅的脑门。他比任何人都害怕娜维娅再次受到打击。
　　所以即便于心不忍，但简单的聊过几句后，迈勒斯必须让娜维娅回房间。
　　可他没想到，自己刚抬起手，视线里便忽然匆匆向下飞过了什么。
　　那温热的水珠正好轻轻划过指尖，水液同温暖都转瞬即逝，可耳边，仿佛有新生般的哭泣正震耳欲聋。
　　迈勒斯怔怔地抬头，不知何时开始，娜维娅早已泪流满面。
　　看来他亦是一样，悲伤到后知后觉她的眼泪。
　　“娜维娅……”迈勒斯张口，声音差点织不成像样的语言。娜维娅则呆呆看着他，泪珠似洪水泄阀。
　　“对不起。”
　　她颤抖着嘴唇：“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
　　娜维娅垂下脑袋，死死抓着自己的手臂。她知道自己哭得狼狈不堪，即便如此，依然努力咬牙，挤出声音：“在、大家……最需要我的时候……在，在我最该、撑起一切的时候……在刺玫会最危急存亡的时候……”
　　“我却在逃避……我却、躲在所有人后面……我在逃避。我还说，我还说……我还跟老爹说，我想成为、像妈妈那样的人……想像她那样坚强……”
　　“对不起，迈勒斯。对不起……我好懦弱，对不起……”
　　“对不起……”
　　迈勒斯喉间哽咽，只能接连摇头，眼眶已红如夕阳。
　　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他本来想说什么。但这种事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他已经伸出手，抚上了娜维娅的头。
　　“懦弱不是错，孩子。”他声音喑哑。
　　“没有人天生就该坚强，也没有人理所当然就该坚强，就算是卡雷斯也一样。逃避也好，懦弱也好，怎么能说这一定就是错呢。——更何况，更何况，娜维娅，你哪里懦弱了！你根本就不懦弱，你远比你自己所认为的更要坚强！”
　　“你忘了吗？你当时由于情绪起伏太大，加上淋了大雨，从决斗场回来的时候明明就已经察觉到了身体的不对劲。可你知道，刺玫会刚失去了卡雷斯先生，你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所以你毫不犹豫地跳进这水深火热的局面中，并安排卡雷斯先生的葬礼……连你脚上的伤，你都没来得多看几眼。”
　　“娜维娅，当你几天后突然在众人面前倒下、突然在我们面前倒下时，我们，我们……”
　　“我们真的很害怕。”
　　迈勒斯哽咽着陈情，娜维娅依旧深深低着头，泣不成声。
　　“我们在很早以前就失去了克莱门汀女士，后来又失去了卡雷斯先生……在这满是戏剧性的悲伤舞台，我们真的再也无法承受又一个重要的人离我们而去。我们想保护好你，娜维娅！”
　　“我们想保护好你……孩子。”他伸出双手，将脆弱的人抱入怀中，回忆着记忆深处，男人轻抚哭泣婴儿的时候。
　　真正的哭声于此刻在耳边震撼回响，仍然如新生。
　　“你自始至终没有做错任何事。所以，不要怀抱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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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妈妈，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夕阳无垠，海潮迭起。
　　她在自己的裙摆上打了个结结实实的结，这才放心地光着脚丫子踩进温暖的海水里，被海风灌满身体的同时，冷不丁地对身旁的大人提出疑问。
　　卡雷斯明显被问住了，于是狡猾地用问题回答问题：“怎么突然想问这个，娜维娅？”
　　“因为今天去看她了，”她童言无忌，转头用蓝色的眼睛看向他，“所以我想问问她是一个怎样的人。我听人家说，我跟她很像。”
　　那蓝宝石一样的视线像一把自带麻醉功能的手术刀，精准地挑开皮肉血管，露出跳跃的心脏，但并无痛苦。
　　幼稚纯真的声音是放映机启动的前摇，四年的时光恍恍惚惚地苏醒，在脑海重映起尚且不算老旧的录像。
　　克莱门汀死于难产，在女儿出生的这天。
　　每当这天将近，卡雷斯都一定已经安排好了所有工作，以保证今天的自己只是一位纯粹的父亲与丈夫。早上，带娜维娅去扫墓；然后，陪她逛街、爬山、看海；晚上，为她庆祝这降临的一日。
　　他是个当之无愧的大忙人，所以他希望至少在这天，他的一切只属于女儿和妻子。这样的他当然早就做好了被诘问的准备，但他实在没想到这天居然来得这么快——这小丫头今天才刚满四岁。
　　四岁的女孩儿呀小小的娜维娅，此时此刻，还不明白眼睛在夕阳和海水的共同映照下，为什么会逐渐亮起柔情的光芒，她只知道自己爸爸的眼睛变成了这个模样。明明在平时，他完全不会这样。
　　她只是听到他说：“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啊？”小小的娜维娅眨眨眼，小小的头上冒出一个小小的问号。
　　“我不懂，”她胡乱拽拽险些要往下掉的裙摆，“因为我没见过妈妈，没有亲眼看看她的脸，也没跟她说过一句话，只知道她叫克莱门汀——就是克莱门汀线的那个克莱门汀。”
　　她噘着嘴苦恼了一番：“这个‘最爱’的意思是，她是比老爹、迈勒斯、桑尼、布莱卡利奶奶……还有好多好多人，哎呀就是所有人！——她是比所有人都要对我好的人吗？”
　　“因为迈勒斯说过，「爱」就是全心全意对我好的意思。”她认认真真，即便苦恼，眼睛依然闪耀着清澈的湖光，“而老爹你又说她是最爱我的人。所以，她【妈妈】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喽？比老爹你对我还要好吗？”
　　爱当然不只是这个意思。为了寻到一个既能浅浅表示「爱」、又能让娜维娅听得懂的解释，迈勒斯想必也实打实地苦恼了一番吧。
　　“这样说也没错。”卡雷斯听完娜维娅的话，转身面向大海，任平静柔软的海面吞下自己的视线，“她的确是世界上对你最好的人，娜维娅。”
　　“为什么？”
　　“因为她生下了你。”
　　“啊？”
　　“生下了我？‘生下我’，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吗？”
　　“对，是一件很难很难的事情。”
　　“有多难？”
　　“难到……难到当她心甘情愿地承受这份‘困难’时，她就已经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了。比任何人都要爱你。”
　　“你在说什么啊卡雷斯先生？”
　　“不是你问我所以我才回答的么。”卡雷斯装模作样地抱起胸，又看回她，“当她第一次感受到你的存在时，她的第一反应并非惊慌，而是惊喜。她轻轻抚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自言自语着说：‘我的宝宝呀，欢迎你的到来’。”
　　“这个我知道！每一个小宝宝，都是从妈妈的肚子里来的！所以这个‘宝宝’，就是我喽？”
　　“没错，是你。”卡雷斯的语气里不经意地带上微不可察的悲伤，“你是在她恒久的期待、喜悦，与爱中诞生的。”
　　“那我为什么没有见过她呢？”
　　她本来抓着小裙摆，可忽然被海风吹动了帽子，只好赶紧抬起手扶住帽子。
　　“我想见她。”
　　“别人说，我与她见面的时间，只有一瞬间而已。他们还说，如果可以的话，多么希望我的妈妈能多陪伴我一点时间啊——哪怕只是多一点点。”娜维娅抓紧帽子，声音里没有悲伤，“他们在这样说的时候，好像，有些难过。”
　　因为她离开她离开得太早了。
　　真的太早了。以至于她与她的相遇仅有短短一瞬。这短短一瞬是克莱门汀死前的最后一瞬，对娜维娅来说，却是自己还没来得及感受、拥有、握紧，就彻底失去了的「生的一瞬」。
　　所有人都说，夫人离开大小姐离开得太早了。她因她而生，她因她而死，就像种子，若想落入地里发芽，总要最开始的那颗树死去。
　　她甚至还来不及好好爱她，就与世长辞，唯留青冢予她拥有。而活着的人甚至连给她一个拥抱都做不到。
　　很多疼爱这个孩子的人都忍不住叹息，说她只剩下父亲了，可父亲终日繁忙、牵挂万千，所以她从小就是一个人：一个人在泥滩里打滚，一个人跑去买冰淇淋；一个人爬到山顶摘花，一个人躲在水里跟海兽捉迷藏；一个人凝望日升月落，一个人仰头数着天上的星星。
　　他们是真心爱她的。正因如此，这份爱才不由自主地掺杂怜悯。
　　“可我不觉得他们需要为我难过。”
　　唯独娜维娅不以为然，因为她从未觉得自己孤独。
　　纵使这个年龄的她对什么都懵懵懂懂，可孩子特有的直觉与心细又让她从众人悲伤的眼神里读到：「不必害怕你所缺失的，因为我们会陪你同行。」
　　“明明大家都爱我，不是吗，这样的话，那我为什么还要难过孤独啊？妈妈在离开的时候，肯定也是这样想的吧——因为大家都说，我很像她。”娜维娅突然笑了笑。
　　“所以我想见她。我想告诉她，我很幸福！有好多好多人爱我、有好多好多人都对我特别特别好，所以，她不要担心哦！既然我的妈妈都不用担心我了，那大家又还有什么好难过的嘛，对不对？”
　　“就算我们只见过一瞬间也没关系，我相信她一定会相信我说的话的。因为老爹已经告诉我了，她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不，娜维娅，你与她的相遇绝非只有短短一瞬。”
　　潮声震荡。声音在耳蜗里掀起一道弯弯的浪花，柔软温暖，她循声望向了他【爸爸】。
　　沉默的大人终于再次开口：“你是她自从向露景泉祈求赐福起，便一直挂在心头的‘期待’。亦是她花费了十个月的人生才孕育出来的生命。”
　　卡雷斯听到自己血液的喧嚣竟盖过海浪，如同小虫振翅，在脑海中嗡嗡轰鸣。
　　“她知道你的每一次胎动、饥饿、呼吸，也知道你在她身体里所拥有的每一场喜悦、恐惧，因为那时候的你们是一体的，直到你诞生。在你依然沉睡在她的肚子里时，每逢看见太阳花，她都会兴致勃勃地指向那一片金色，问我你的发色，会不会就如那璀璨明媚的花瓣。每次在海边散步时，她看向一望无际的蔚蓝，走着走着就停下来、闭上眼，想象着你也会拥有这样一双清澈的眼睛，如天，如海，如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美好。你是她骨中的骨、肉中的肉。”
　　“你早与她相遇了，娜维娅。对于她来说，你们的相遇，起于她‘期待你降临’时，而不是你‘真正降临’时。因为她从那个时候就爱上你了。”
　　“至于你，娜维娅——”他转身，看向还没有自己腰高的她，“对你来说，「克莱门汀」的存在只有从别人口中所听到的那一瞬吗？”
　　仅那死与生交接的一瞬。
　　娜维娅眨巴眨巴，歪歪脑袋，表情早就被“听不懂”给塞满了。她真想跳起来把卡雷斯的外套拽进海水里，告诉他不要再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懂了！
　　但是有句话她听懂了！
　　所以她当即澄清：“可她现在不是正在我们的口中吗？”
　　一阵轻飘飘的海风包裹住身体，卡雷斯身体隐隐有些颤抖。
　　他突然笑了笑，分不清是哭还是苦笑：“对啊，谁说不是的，她此刻不是正「存在」着吗。”
　　“她会永远活在你的记忆里，娜维娅。只要你不愿意忘记她，只要你仍会呼喊着她的名字，她就会永远陪伴在你的身边。”
　　娜维娅忽而心口一动，眼瞳里闪烁流光。
　　“所以，她是会陪伴你一生的人。所有逝去的人都是如此。”
　　“因为爱你，她便不具孕育的所有苦痛。她远比你、比我、比所有人想象的要伟大与坚强，娜维娅。”
　　她在死之前，反复诉说着“我爱你”。
　　她为你平安健康地来到这个世界而骄傲，就连你的嚎啕大哭都是她所珍爱之物。
　　正因如此，卡雷斯心上的裂纹才得以愈合。
　　“正因为她如此勇敢，你才能来到这个世界上。这样的她，毫无疑问是你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