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二章 三日梦 透过漫天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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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夏予你」
日复一日的伪装照常进行着，就像太阳每日升起一般循环往复。
她不觉得无聊也不觉得有趣，就像在完成一件角色扮演的任务一般，她只是认真将这件事做好。
直到有一天，七岁那年的仲春时节，浣花般的四月，她遇见了一个人。
那一天她照常去了那片桃花林，桃花瓣纷飞的林间，她遇见了一个少年。
「嘘，先暂停一下：
×××。
未知人物。
用尽全力穿越未来，只为再见挚爱之人。
请切记：往事不可追，宿命不可逆。后悔实非良药，过往切勿追忆。」
少年穿着一身绛色古服，绛，大赤也，比红色更热烈，比赤色更浓墨重彩。那颜色是她小时候见过的最惊艳的颜色。
少年生得十分好看，眉目鲜艳，神色绚丽，艳中却不生俗，冷清而不落寞，恰似天上仙人。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种很深很深的悲伤，那种难以言喻的浓重的、沉默的悲伤，像月色下忧郁的夜来香。当时的她还看不懂这眼神，这是后来的她每每回想起来才如此觉得。
她听见那少年问她，她是不是叫作将离？她心底猛地一惊，也不管什么好看不好看了，这人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莫不是个坏人吧？专拐良家少女的那种？
她起了疑心，想找个时机赶紧溜走，这附近可没什么人，到时候出了事她叫破嗓子都没人知道。
她就跟他周旋：“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样？你又是谁？”说着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些，想找些可以攻击的东西。
出乎她意料，她说完之后他居然轻轻笑了一下，像松间寒冰溪涧融化了终年不散的冰，春意料峭，清冷有如是。
她被眼前的人儿惊-艳迷了眼，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紧接着，她就听见了她这一生都不会忘记的一段话:
“阿离，这身绛色，我是为你而穿。”
“阿离，不要再伪装了。”
“阿离，我会一直陪着你。”
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她震惊得好久都说不出话来。
她不是没听过告白，吴一总在她眼前炫耀她那些小男友一套接一套的表白花招，那些话术，她都听腻了。
可是……眼前这个人说得却极近真诚，像是对待一颗珍宝般小心翼翼，那样珍惜的语气，教人不敢去怀疑。
可她不解，她才几岁？
这个人语气再真诚，关她什么事，莫非……是想老牛吃嫩草！
这样一想，她就不疑惑了，可能是失恋了来找人发疯的。但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哦，也许他女朋友也叫离什么的。
哎，只是难为她一个小孩子要承受这样的精神污染了。
她想了想，大着胆子走上去拍了拍他，然后“嗯”了一下，给了他一个同情的眼神让他自行体会，就一溜烟跑了。
等回到家，她还觉得这一切像梦一样，心脏砰砰直跳，真是好神奇哦。
第二天，她本来不想再去了，但是想到自己的妈妈，老师说，这样的许愿心诚则灵，要一直持续下去，不能更断，她心一横，心想死就死吧，她还是得去一趟。
她猫着腰走进林中，像一个小贼，做贼心虚似的注意着各方动向。
过了一会，走到昨天那个地方，没看到任何人，她才稍稍放下一点心。
忽的她一惊，咦，前面那个站在桃树下，正拿着什么东西细细观看的人是谁？
有风过，红绸似纱漫过她的眼眸，眼前朦胧，她却一眼就看到了他手中拿着的的红符，心底一怒，赶紧走过去一把夺过，那是她昨天为妈妈挂上的祈愿符！
“你，你干什么！这是我的东西，谁准你看了大坏蛋！！”自己的秘密一下被窥见，她指着他一通乱骂，气红了脸。
面前的少年却不恼，他面色平静，看着她的一双眼眸似二月春水，波澜不惊，只是你细看，偏多了几分忧伤。
忧伤难解亦难摧，只是又年故人归。
可惜那双眼睛，她后来才懂。
将离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简直又气又笑，他这是什么眼神？明明被偷看秘密的是她，为什么倒像是她欺负了他？
想起他的失恋往事，她那股火又消了下去，算了，不跟单身狗计较。
她不再理会他，拿着那道红符，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将它重新挂上去，要是不赶紧挂上去，万一不灵验了怎么办。只是挂到一半，她尴尬地眨眨眼睛：糟糕，昨天被这人吓着了，今天忘记带小板凳了！这高度……她挂不上去哇。
她的手不上不下，正不知怎么办时，一点冰凉擦过她的皮肤，接过了她的红符，将它挂了上去，挂在了那最高的桃枝上。老师说，那是最接近于神明的地方。
他的一举一动都很轻，极近虔诚。
看着他替她挂祈愿符，红色的轻纱与红色的符一齐漫过，在她眼中化为了朦朦胧胧的雾，那真是一种好奇怪的感觉啊。她道了声谢谢，就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陪我坐一会吧。”少年缓缓道。
“我的时间不多了”，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他现在还不想让她知道。
他答应过他们，他只有三天。
将离坐下来，细细打量着他。
他的肤色很白，几近透明，却又比平常的白多了些麦色，应当是晒出来的，再往下看，他的右眼尾偏下有一粒红痣。
她听老师说，那叫作多情痣，是前世多情之人才会留下的，她不迷信，但看到这样美好的少年时，也不禁会多想一些。
啧啧，多情之人啊。
“大哥哥，你昨天说的，是什么意思啊？”昨天他说的话，怎么拆开来看她都认识，一组合起来她就听不明白了？某学霸表示自己的智商受到了挑战。
身旁的人却迟迟没有说话，将离正疑惑，就听见他说：“这颗糖，给你。”
她转过去，恰巧与他的眼神对个正着。
四月阳光正好，树影稀疏，斑驳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间洒落下来，落到了他们的头上，暖洋洋的，与纷飞的桃花瓣撞了个满怀，空气中桃花香夹杂着草木香，可谓是落英缤纷，芳草萋萋也。
可少年的眼睛，比纷飞的桃花瓣还要好看。
天光倾泻下来，无边的阳光照耀在他脸庞，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楚，柔和又清冷，构成了一首绝妙的光与影之歌。
将离不禁看得有些呆了，她知道，欣赏美好的事物是人的通性，可这一刻，有一些东西似乎不太一样了。
不是欣赏，而是一种莫名的感觉。
她是不是见过他？
可她确信自己是从未见过他的。她低头一看，他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一颗彩色的糖果，那糖果安静地躺在他手心里，他正将它端端正正地递给她。
将离有些微愣。
她从未见过那样的糖果，幻彩琦色，仿佛云霞般松软，又似初雪落下，四周不断散发着彩色光芒，蕴藏着无限美好。
那是神仙才会吃的糖吧？
她忽然想起以前吴一坐在她的爸爸肩上，高高举起五彩糖果露-出灿烂笑脸的那一幕，心底莫名有些难过。
从来没有人送过她糖。
就连爸爸也没有。
第一次有人送她糖果，居然是一个陌生人，还是一个有些可疑的陌生人。
将离神色淡淡的，低垂眸子发着愣。
她发愣的时候与她平时的冷漠不同，她一发愣神情就呆呆的，像只呆鹅，就连身旁的少年看着她这副模样，低低地笑了一声，她也没有注意到。
原来她小时候就是这样呆呆的，这样无忧无虑的，真好。少年想。
只是想着想着一股悲伤又漫上心头，只是看着她，就无端想起许多往事。
后来，她过得好吗？他们成功了吗？不知道未来如何，从前的一切都让人追忆和惋惜。他后悔，更无奈。好在，这颗糖，他终于亲手送给她了。
“阿离，如果你以后遇见一个叫绛别的人，不要接近他，更不要喜欢上他……你只需与他说，你知道他的秘密，你能够帮他，那样，他便暂时不会伤害你了。”
“另外，他不喜欢听别人提起他的父母……但你应当能看出他的往事。”
“对不起，我不能说得太多，我答应过他们……”
“但无论怎样，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呃，自己就一会发呆的功夫，这个大哥哥突然一下又说了好多话，就像语文老师讲课一样滔滔不绝，根本不给她插话的机会。现在她是真的有些楞了，苍天啊，她真不容易，担负起了这个倾听失恋困难群众吐苦水的艰难使命……
她理了理思绪，缓缓开口，带着不同于这个年纪的镇定：“你就是那个人吧？”
“你怎么知道？”
“嘿嘿，我其实不知道的，这招叫作兵不厌诈~”她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她没发现，这样的自己是从未在别人面前出现过的，在与他接触的过程中，她无意放松了自己，这样的她才最接近于真实。
“大哥哥，你这是病入膏肓了呀。来，跟我讲讲，你前女友怎么绿你的？”
“绿？我不是……”
“停——打住，多说无益，你刚才说了那么多，我就只记住了一句话，你说你会一直陪着我，对吧？”她眨眨眼睛。
将离在骗他，她从小不仅愈合能力很强，记性也很好，连她自己都觉得，她是不是什么别人常说的“天选之子”。
在那段她无比期许的眼神里，他看着她，沉默了许久，道：“……嗯。但刚才那些也很重要，你……”
“好了好了，别的我不管，我只管那句话，你得说到做到，如果你做到了，我就不搞什么伪装了，怎么样？”
“但你不能骗我，不然我可是会反悔的噢。”她又补了一句，似乎只有这样这份承诺才能得到保障。
“……好。”三天，他只有三天。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明天一定要告诉她。
将离没注意到少年眼神中的变化，抿着嘴唇盯着他手中的糖果，一边心里想着她才不要这种小孩子吃的玩意儿呢，忽地眼睛一眨，又趁他不注意时偷偷摸过那颗糖果装进口袋里藏了起来。
她可没忘记，这是她第一次收到别人的礼物，还是那么漂亮的……糖果。
那时的将离伪装有多成熟，心底渴-望被一个人救赎的愿望就有多强烈，说到底，她也只是一个小大人，她也想被关心、被照顾，被好好对待。
她的心中燃起了小小的火苗，开心极了，一路蹦蹦跳跳地回到家，高兴了一整晚——她也是有人守护的人啦！
她一回到家，就把那颗糖果放入精致的小盒子里，就这么一颗糖，她才不要吃，她要把它好好珍藏起来。
她看看桌台上的日历，今天是4月27号，她要记住这个闪闪发光的日子，二零一三年四月二十七日，她有一段奇遇。
她正想把这个日子写在日记里，一抬头，才发现鸢尾花不知什么时候开了，蓝色的花瓣化了蝴蝶，振翅欲翩翩。
她想起自己的妈妈，神情柔和了许多。虽然她不知道妈妈到底去了哪里，但今天，她在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亲人，妈妈知道了也会为自己高兴的吧？
从此呀，温暖在她心底生根发芽，弥漫了从前每一个思念不见天明的黑夜，和她那整个青葱岁月，一直未曾消逝。
第三天转眼就到了。
今天和昨日一样阳光明媚，真是个好天气。
她到了昨天的那个地方，正想着要不要帮大哥哥找到那个负心女，替他讨回公道呢？
再一抬-头，就看到了树上那一袭绛衣。少年静静枕在桃枝上，睡颜干净纯粹，一些桃花瓣零星落在他衣裳，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粉雾，他衣袂的一角翩翩垂落下来，看起来像是遗世独立的仙人，只是眼尾下那一粒红痣，平添了几分红尘俗世，似是将他拉下神坛的人间。
将离感叹再感叹，他真的好好看。她突然想起一句话，年少的时候不要遇见太惊-艳的人，算了吧，这样的美颜，就算以后让她痛哭流涕，她也是要遇见一番的。不管啦，以后的事，以后说去吧。
她不忍打扰他，就在树下静静等着，习惯性地数天上的东西，她数着飞鸟，数着纷飞的桃花瓣，百无聊赖地发着呆。
忽地一阵风吹来，桃花瓣胡乱地漫天飞涌，但有一些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像是什么指引一般，要引她前去。
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她“咦”了一声，一下就被吸引了目光，顺着桃花瓣纷飞的方向走去。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桃花源记中寻找桃花源的渔人，书上说，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她往前一瞧，也没有什么山嘛，她失了兴趣，嘟嚷了几句，就准备回去，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无山，但得一梨树。”
随着清冽的声音响起，一棵梨树翩翩出现在眼前，洁白的梨花飘落纷飞又洒落一地，在地上还有些许带着露珠的青梨。
“咦，刚才还没有呢……”
她揉揉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想看看清楚，眼前一抹红漫过，少年轻轻向前，拾起一颗梨子，呈在她眼前。
将离看着梨子不解，这是要她吃吗？可是它好脏啊……嫌弃。紧接着，她就听见了一句让她究极无语的话：
“它是你。”
噗。好吧，好像突然就不嫌弃它了。
但他在开什么玩笑，她是一颗梨子？那他还是那大粉桃子呢。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好不好嘛！
少年似是没看见她那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自顾自端详着那颗梨子，不知在想些什么，神绪飘飞时，千树寂寞。
“大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阿离，”他抬眸看她，语气郑重：“记住这颗梨，以后你会用到。”
又来了又来了，又是这样的语气，淡淡的，总是弥漫着一股子忧伤，将离实在是受不了了，就算答应要陪着自己，也不能整天这么忧忧郁郁的病恹恹的折磨人啊……这简直是精神污染！她要控诉！
不等她回答，他便叫她闭上眼，然后说了一段话，语气还是和往常一样，但将离却觉得，这些话好像和之前的任何一句话都不一样了。
像是在……告别。
桃花瓣纷飞中，时间似乎变得很慢很慢，她缓缓闭上了眼，听见他说：“阿离，不开心的时候就看看月亮，吹吹风，月亮会带走你的噩梦，风会带走你的烦恼。我没有忘记，我会在风间岗等你。”
“天上的神明也是真的存在，请你相信，神爱世人，也会爱你。”
什么神？什么跟什么？
四周忽然安静了，将离睁眼一看，他居然……飞到天上去了。
透过漫天桃花林的一隙，穿着绛衣缓缓飞走的少年，像即将离开人间的神明。
“什么……情况。”她懵了。
等她回过神来，立马往前追：“喂！你干什么，你说好的，我们说好的，你回来，你不能走，你不准飞，你不要走！”眼看他越飞越远，将离有些急了。
他的身影越来越渺小，一转眼已经快要看不到他了，将离在林中穿行，再也不管什么，边追边大声喊道：“大哥哥，我叫将离，我的确叫将离，你不要忘了我啊！”
在她已经看不到的地方，天上的人回头，朝她点了点头，眼底蓄满了一池悲伤。这也许，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了。
“阿离，对不起。”天上浮云千万朵，而他闭上眼，流下了一滴泪。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人了，将离才停下来，大口喘着气，她瞪大了双眼，看看天上，又看看空无一人的四周，才反应过来一个事实：他飞走了！这个人在她眼皮子底下飞走了！她下巴都惊掉了，怎么会……人怎么会飞？这吓死个人啊！
她大口地呼吸着，缓了一会儿后，泄气似地坐在地上，盯着纷飞的桃花瓣，发起呆来，看着落寞极了。
过了一会儿，她决定在这等等，这个人那么奇怪，也许他是在考验她呢？
是哈，他会不会又飞回来呢？
于是她等啊等，等到了夕阳西下，等到了傍晚虫鸣，等到了黑夜降临，她都没有等到那个承诺要一直陪伴她的人。
将离看了看表：“天呐已经这么晚了！爸爸会着急的。”
怎么办，怎么办，到底怎么办，她的内心在挣-扎：再等一等，再等一等，再……再等个屁啊！
已经三个多小时了，将离觉得，一切就像一场梦一样，而她像一个傻*一样！
她的脸上逐渐爬满冷漠与失望，骂道：“骗子。大骗子！”
她一下站起来，想要装得狠一点，决绝一点，却没站稳滑了一跤摔倒在地，摔得屁-股疼死了，她眼冒金星，仿佛看到了写在她头上那两个大大的“傻子”。
她忽然想起那颗糖，咬着牙，生气极了：回去就要把它扔了！
对于后来的将离来说，那三天就像一场短暂的梦，美好，却一点也不真实。
从那以后，她就发誓，她再也不要天真地相信任何人的承诺了。
她也不再相信什么救赎了，没人能救赎她，她只能在日复一日的伪装中去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但没有人知道，将离心底一直有个秘密。
后来每次去祈愿的时候，看见那棵老桃树，她都会下意识地皱起眉头，又忍不住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看看天空，看向不远处那颗梨树，像是害怕错过什么。
终于，在又一个曾经相遇的日子，在每一次例行的祈愿过后，小女孩尴尬地紧闭双眼，学着过节时大人们放孔明灯那样，笨拙地许下了第二个心愿，系上了第二根祈愿带，第二张红符。
她抬-起-头，上面零零星星挂了一些祈愿带，基本上都是她挂的，再看看最高处那根祈愿带，不知什么时候它的旁边似乎多了一根祈愿带，上面也挂着一张红符，飞一吹起来上面的字怎么也看不清，她怎么也够不着，索性就不看了。
她现在一看到红符，就会想起那个骗子，还有那个虚假的承诺，真气人。
但她没想到，那份虚假的承诺，竟成了日后支撑她走下去的依靠。
她也没想到，年少时的奇遇，其实还未结束，或许，它又从未结束。
第二章 完。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二章 三日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