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三章 她的下一个七年 她带着终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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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离幼年时的记忆里，总是有一间屋子，一间黑暗的屋子，屋子里，大概是水龙头没关好，有水不停滴落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而父亲时常沉默着背对自己坐在他房间角落的阴影里，看着窗外，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将离就这样在客厅的沙发上蜷缩成一团，安静地看着窗外街道上驶过的车子灯光将他的脸映衬得忽明忽暗，莫名的，她觉得那像是两个人在不停地转换和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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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少年走之后，将离又开始了她那日复一日的伪装生活。
在九岁那年，她发现父亲变得有些奇怪。
他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一个人，变得易怒暴躁，眼底尽是阴鸷。
午夜的角落里她蜷作一团，不敢说话，只是小心翼翼的看着一直沉默的父亲，心里想着父亲怎么会变成这样……像是内心的想法被发现了一般，父亲忽然看向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她，那样阴鸷的眼神，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她以为父亲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才会变得如此奇怪，刚开始她还想要试着去问一问，但在他一次又一次的怒视和骂声中，她终于放弃了。
有一次，她看到父亲背对着她，好像在做什么，她走过去，竟然看到他用刀在自残，伤口已经血肉模糊，她反应过来，什么也不管了，赶紧跑过去帮他止血。
伤害什么也不能伤害自己的身体啊！
她帮他包扎着伤口，动作很熟练，像是练习了无数次，这是她为了以防万一学的，她觉得父亲精神状态不太正常，总感觉有一天会出事，没想到居然真的……
她包扎完了才后知后觉感到害怕，但很意外，父亲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一直沉默地看着她，忽的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色一变，受到了极大的刺-激般甩开了她的手。
他一边捂着自己的头，一边大叫着让她滚开，嘴里还哆哆嗦嗦地不断念着什么，最后他看着她时，眼里再没有了半点温度，像是在看着一个仇人，无比憎恶。
有一瞬间，他向她抬起手，又生生克制着放下了，似乎在忍耐着什么，极度挣-扎与痛苦。但将离没注意到这些。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有些慌乱，随着最初的慌乱一转而逝，剩下的只剩下沉默，她低了低眸，收拾好包扎的工具，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在那以后的日子里，她忍着害怕与伤痛，小心翼翼地过着每一天。
父亲不再给她做饭了，她就自己学着做饭给他吃；父亲不再醉心研究了，她便学着父亲从前的样子偷偷为他研究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父亲不再早睡，不再开灯，每日独坐阴暗里不知在想着什么，她便习惯了在一片漆黑中睡觉；父亲不再叫她起床不再送她去学校，她便自己定闹钟起床，自己坐车去学校……
在那些不再有温暖和阳光的日子里，她学会了许多事情，不安的、害怕的、艰难的、心酸的、无奈的。
她还是日复一日数着夕阳，只是现在，没有人会坐在客厅里默默陪着她了。
转眼两个月过去了，那一天，父亲终于主动跟她说话了，她高兴得像个小傻子一样赶紧跑过去听，可她听到的，却让她感到无比寒冷，也彻底击碎了她。
她听见父亲低沉阴耸的声音，他问她知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母亲要离开她，她下意识感到害怕，低着头不敢说话。
她听见他开口，像恶魔低语一般，他说：“因为你是个灾星啊，所有人遇见你都会变得不幸，所以他们才会一个个离开你，一切的一切，全都是因为你！”
不，不……不是这样的！
“我不是灾星，我不是灾星，我不是……”她不停重复着这句话。
她一直以来隐隐不安的心终于破碎了。果然，母亲是因为自己才要离开。
她还真是个灾星。
那天晚上，是她第一次做噩梦。
之后的很多个夜晚，她都会反复做着同一个噩梦，梦里的母亲没有脸，满身是血地质问她，为什么她要来到这个世界，为什么自己要生下她这个灾星……
她从来没有那么害怕和难过，每个黑夜，她都呆呆看着夜空，看着那轮月亮，月亮散发出的温暖，是她唯一的依靠了。
渐渐的，她已经不再敢入睡了，因为只要一睡着，噩梦就会入梦来。每一个数着黑夜点滴到天明的日子，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难熬。
后来，将离一点点长大，提到她的人们都露-出赞许的目光，她在同龄人中闪耀卓越，前途一片光明。
可是同年九月突然发生的一件事情将她的命运彻底打乱了。
她的父亲不见了。
意识到爸爸不见了的那一刻，将离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自己的心情。
她的思绪一下子飘得很远，幼年时，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一出生就要离开自己，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也一点都不关心自己，一心只沉浸工作研究。
幼时的流言蜚语让她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不够优秀，父母才会不喜欢自己，于是在最初伪装着获得别人的喜爱后，她有了一点私心，除了人情世故的圆滑外，她在学习上下了不少功夫，她努力学着成为每一对父母都会喜欢的孩子的样子。
可是，她做的这些，除了父亲一个匆忙的点头外，似乎也什么不是。
没人看见她眼中的光一点一点熄灭，像沉落的夕阳，最终彻底黯淡下来。
那天，是9月27号，中秋节，也是她的生日，她满九岁了。不过她也没期待什么，她知道爸爸已经够不喜欢自己了，一个生日而已，她真的不想再惹他生气了。
可当她早上醒来，看着家里空荡荡的一个个房间时，她突然想起了半年多前那个坐在桃花林里等到天黑的自己，她觉得，眼前的情景，和当时好像好像啊。
心底莫名不安，忽然闻到一阵香味，她心中一喜，跑到厨房去，却没看见她想看见的人，厨台只有一碗面。
是长寿面！上面撒了很多葱花，她吃面的时候喜欢撒很多葱花在上面。
她端起面碗，还是热腾腾的，热气渡到她的手心，窜到整个身体里，一时全身温暖无比，爸爸是记得自己的生日的！
她高兴极了，坐到桌子上开始吃面，心里也放松了些。也许爸爸只是有事出去了，或者买东西去了吧，自己也太紧张了。
不过，自从那天之后，他已经好久没出去过了，怎么会突然想要出去呢？正当她又有些不安时，余光瞥到角落里一个手机，那好像……是爸爸的。
她一下站起来，心底愈发不安，颤-抖着手捡起了那个手机，他出门怎么可能不带手机呢……
她立刻跑出去找人，去了以前爸爸爱去的咖啡厅、图书馆……都没有，都没有找到，她不死心地拨了一个个父亲同事的电话，都没有人见过他，她打给颜叔叔，得到的也是同样的回复。
她报了警，但没到二十四小时没法立案。她就自己找他，不停地问人，她找啊找，几乎找遍了所有她能想到的地方，可是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没有一丝一毫他的消息。
他好像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天色不知什么时候阴沉起来，终于在傍晚的时候下起了大雨，有的人打起了伞，有的人匆忙赶回了家，他们好像都有自己的归属，都有着自己的方式寻求庇护，只有将离站在雨里孤独无依。
雨水打湿了她的衣服，寒意让她从茫然无措中惊醒过来，她匆忙跑到便利店买了一把雨伞，想着去下一个地方继续找，突然手机亮了，她收到了一封信息。
上面只有一行字：
「阿离，对不起。好好活下去。」
只粗略看了一眼，她连拿着手机的力气也没有了，手机直直摔落下去，淹没在了深深的雨水中。
磅礴大雨里，她像是失去了支柱般一把跌落了下去，泪水眼眶里打着转，第一滴泪滑落脸颊的时候，她终于大声哭了出来，绝望又无助，大雨不断冲刷着她的身体，一滴滴雨水落下，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砸出一个个巨大的窟窿。
这几个月来，她心里其实一直都隐隐不安，但她以为只要她什么都不说，就可以一直这样，至少她还有亲人，还有爸爸陪伴着她。但现在就算这样卑微的愿望都成了奢求，上天都不愿意给她。
那场大雨里，她最后的一丝希望已经连同摔进雨水中的手机一起破碎了。
从前，母亲走了，至少她还有父亲。
而这一次，她彻底成为了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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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孤儿，这个世界上多的是，天底下有得是的人过得比她艰难，她不过是遇到这么一点事情，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矫情。
不知待了多久，她吸了吸鼻子，又重新站了起来，定了定心，不再去想那条短信，开始继续找，不知找了多久，她实在累得不行了，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家。
空荡荡的家里，桌上那碗面已经凉透了。她去收拾爸爸的屋子，在抽屉里发现了一包东西。银行卡、卡的密码、现金、房产证、车钥匙……家里重要的东西，都在里面了。这是他留给自己的东西。看到这些，她才真正意识到，爸爸是真的离开了。她继续往里翻，鼓鼓的，里面好像还有什么东西。
打开看，那是一个夕阳模型。
模型很精致，玻璃的外壳里，是一片黄昏，黄昏中有一轮夕阳，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在模型的天空中，时间停止，夕阳永远都停在原位，不会落下，也不会迎来黑夜。
那是尽管黑夜来临，也永不落下的夕阳。
她记得小时候爸爸总是跟自己说，数到夕阳不再落下的时候，妈妈就会回来了。那时她非常坚定地相信着。她也总是很努力，总是在做题，为了考上第一。大家都以为她喜欢读书，但她从没对人说过，她其实并不太喜欢学习，做这些，愿意忍受日复一日的枯燥，只是为了让爸爸看她一眼。她以为爸妈喜欢好孩子。每次写作业，遇到难题的时候，她只要看一眼窗外还未落下的夕阳，就又有了写下去的动力。可长大后她才知道，世界上没有永不落下的夕阳。
此时她看着抽屉里的模型一言不发，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她觉得好难过，却哭不出来。
她环视四周，满院的鸢尾花，客厅爸爸经常工作的桌台和资料，她经常坐的门槛和沙发……一切曾经生活着的痕迹，都在告诉她这曾是一个多么温馨的家。
有些时候，一个人遭遇了重大的创伤，刚开始的情绪是不强烈的，因为还没有具体的感受到，等到时间长了，日子久了，看到一些同样的场景陈设，却已经物是人非的时候，那些复杂的情绪才会密密麻麻涌上心头，才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切是真的不再了。那一瞬间铺天盖地的痛苦袭来，却又无能为力。
将离就是这样。她现在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她是真的没有一个亲人了，她突然好害怕，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一个人孤独的活着，这就是她最后的命运吗？
她坐在沙发上，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像每一个午夜蜷缩在角落小心翼翼地看着父亲喜怒无常的表情一样，无助地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晚上，她热了那碗长寿面吃。吃的时候对面空无一人，她盯着长寿面，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是不是在爸爸走后，她的噩梦才刚刚开始呢？
夜深了，将离把门锁好，到自己屋子里准备睡觉，邻居家还热热闹闹的，能听见很大的笑声。她刚有些疑惑，就看见窗外的圆月，才想起今天是中秋啊，自己的生日。
她钻进被窝里，动了动发僵的手指，风从窗外呼啸着灌进被子里来，寒意刺骨，她才发现今天好冷，之前淋了雨，这会儿再受冻该感冒了，爸爸妈妈看到肯定会担心的，这样想着，她起身去关窗子。
她走到窗边，窗外是一条马路，这个点了，团圆的日子路上没什么车，看起来冷冷清清的。远处不知道是什么灯塔的灯光映进屋子里来，照得房间里忽明忽暗，看起来像是小孩子在调皮地眨眼睛。
她正要关窗，那阵笑声好像更大了，她好奇地竖起耳朵听，努力向外看，邻居们似乎坐在院子里赏月，他们夸着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代表着一家人团团圆圆，永不分离。
“团团圆圆……”她垂着眸子，心中微动。月盘圆圆，皎皎如玉，似乎在告诉她，他们一家，也会有团圆的一天。
“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她在心里默念。
她要等着他们。
他们一定是有不得已的原因才会离开自己，万一他们回来的时候看不到她怎么办，她得好好在家里等着他们回来。
“爸爸妈妈一定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不能拖他们后腿，我已经长大了，我不能再闹小孩子脾气了，我该试着理解他们……”将离努力告诉自己。
她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想起曾经有个人对她说月亮会带走一切噩梦，她想了想，闭上眼睛，合起双手虔诚祈祷:“希望我的爸爸妈妈永远幸福健康。”
九岁那年的中秋夜，偌大无人的家中，忽明忽暗的房间里，外面是万家灯火，耳边是邻居的欢声笑语，而女孩趴在窗边，撑着脸颊望着天上的月亮出神。
大概只有月亮知道，她对月亮许了一个愿望，她曾有一个秘密。
后来警察一直在帮将离找她的爸爸，可将迟就像是人间蒸发了，没有一丝一毫线索，他们也表示无能为力。
她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亲人，无人抚养，有很多愿意收养她的人家，但她都一一婉拒了。她申请了补贴，继续念书，一直住在将家小院，颜渊有时会来看她。
那天之后，她就不再伪装了。装给谁看呢，她是个好学生，是个乖孩子，人人都喜欢她，可爸爸还是走了，跟妈妈一样。他们就这样，没有任何原因，没有任何伏笔地离开了她，再也没有回来。
有些事情似乎总是传得很快，上学的时候，教室门外，她听见了一些议论。
“你们发现没，将离好像一-夜之间变了一个人，明明以前那么活泼的……”
“爸爸妈妈都没了，你要她怎么样嘛。”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啊，我从前就觉得她有些奇怪的……”
“别说了别说了，她来了。”
教室里一群人瞬间正襟危坐，大都做着自己的事情，但还是有眼神时不时地投向她，偷偷打量着她。
将离恍若未闻，坐到座位，拿出书本。
她在课间看着窗外发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变了，只是揭开那些伪装终于回到了自己原本的模样。她从来都不是一个活泼的人。
她不再参加学校的活动，不再与同学闲聊，有主动来找她的，安慰她的，她却只是笑笑，什么话也不说，时间久了，也就没人再来找她了。
一节课上完了，上午过去了，下午来到了，放学了，她回家了，早早睡了。
这就是她后来的每一天。
她带着终年如一日的浅浅笑容，沉默着走向了自己孤独的下一个七年。
她的下一个七年，会是如何呢？
空荡的家里面，冷清，又疏离。可就是在这样一个家里，她独自生活了七年。
这七年里又发生了些什么事呢？
以及那些孤独的，肮脏的，罪恶的，讽刺的，可笑的……
一开始她是害怕的，但后来经历得多了，也就习惯了，那些事情，她都一一处理了，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从九岁那年的冬天起，她每日早起看书，每晚锻炼身体，睡觉时她把门锁好，规律作息，自律清醒；她报了班学跆拳道，学防身术，学如何自保；听了许多道理，也受了无数的伤，手心终是不如花季少女滑嫩，起了许多微茧……所有的一切，只是为了保护独自一人生活的自己。
她坚信她的爸爸妈妈会回来，爸爸叫她好好活下去，她不想他们回来的时候看见一个残缺不全的自己，她无论怎样都不会去伤害自己。
她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在那些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朋友的日子里，她终于一点一点学会了如何自己保护自己，她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在那些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每日每日的等待里，她努力将自己变得优秀，变得坚强，变得无懈可击，也渐渐将自己变得冷漠疏离，不尽人情，困于心墙之中。
没有人教过她人情道理，世事情感，哪怕她得到了所有人的喜爱，也只是装作迎合世故，她其实什么都不懂，去掉那些伪装起来的虚伪的一切，她只是一个一干二净的孩子，不知道被人关心是什么滋味，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那些世人都懂得的道理自己遇到时又应如何去应对。
从前她得到了所有人的喜爱，却在自己冷漠孤独的圈子里画地为牢。
你会发现，她将自己困住了。困在了那份桃花瓣纷飞的承诺里，困在了每一个点滴到天明的黑夜里，困在了那场磅礴的大雨中。
她也把自己封-锁起来了。
她没有办法和任何人产生关联。
第三章 完。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三章 她的下一个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