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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番外:重返过去 如果这还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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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后悔。〗
第一次,一无所有,不知来处,不知姓名的工人领袖砍下了牧神的头颅。
她把压迫在法国人民头上千年的大山高高举起,把神权摔得粉碎。
太年轻了,太仓促了,病痛和死亡遏住她的喉咙,攥紧她的心脏,从容的剪断她的生命。
怨恨滋生不甘。
——为什么不能再给她一点时间,不需要十年,不需要五年,一年就够了。
——只要再给她一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年轻的领袖从容赴死,她带着神权一起逝去,留下来的,却铸就了法国人民的脊梁。
“我只信仰自由,真理,爱与希望。”
〖——我不后悔。〗
第二次,年轻的法国总统为世界的历史翻开了崭新的一页——世界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建立。
她把那每一个血孔中都带着肮脏与血腥的制度斩于刀下,流出的血液滋润着人民的大地。
“全世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
〖——我不后悔。〗
第三次,拥有所有记忆的人,趟过时间的长河往回走,立足于法国大革命。
她要完成没有完成的遗憾,尽管那不是她的遗憾。
可有人为了她,不肯停留在过去,固执的向前走,时间把他割的鲜血淋漓,伤口是巴黎圣母院碎掉的玻璃,是流光溢彩的模样。
怎么这么狼狈啊。
这么潇洒的人,怎么情愿成为一栋建筑也要活下来啊?
可是有人为了她,不断的在时间中穿梭,从相机,燃料,书页中拼凑一个答案,用虚假的名字「赫伯特」尽她所能的为她铺就一条尽力顺遂的道路。
那么从容的人,怎么活成了连死都不敢死的样子啊?
可是有人为了她,执着了百年,即便没有记忆,在重逢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笑了,说着似曾相识,因爱生忧,因爱生怖,因爱惶恐。
那么固执的人,怎么会因为她的死亡去改变自己的选择呢?
有人陪她熬到黎明,有人跪倒在病床前向神佛祈祷,有人恨不得以身替之,有人死亦未曾瞑目,有人……
法国大革命没那么多爱恨情仇,有的只有一个,一个,又一个的遗憾。
——你得回去呀。
——你得回去啊。
于是卡琳娜·纪德睁开眼,她说,我没有来处,我没有名字。
我是因你们而来的。
我是因这些遗憾,所以才来到我死后的。
〖——我不后悔〗
第四次,她从死后往前走,来到她生前。
茫茫的大雪中,刺骨的寒冷,她没有记忆,没有来处,没有目的。
只是在看到牧神的那一刻,她提起了刀。
——我不后悔。
但……
〖但如果能重来一次……〗
“初次见面,”
茫茫的风雪中,红色短发的少年推开木门,吱呀的一声,他看见了门外衣衫单薄,面容冷肃的女性。
那双看起来苍白,纤细的手,拎着一个血淋淋的头颅。
金发,羊角,悲天悯人,面目狰狞,死不瞑目,血液还在向下滴,红艳艳的。
艳丽的几乎要刺瞎雨果的眼睛。
——哈,牧神的血,居然也是红色的!
表情冷淡的少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小小的虎牙若隐若现。
“我是维克多·雨果!”
他欢快的接过女性手中的牧神头颅,压抑不住的,畅快而跳脱的说,
“很高兴见到你——”
他欢欣地哼着歌,拉着女性的手,躲进了小木屋中。
暖融融的小木屋,法国人挤在一起,他们围在壁炉前,扬着脸,看着那血淋淋的头颅,看着维克多·雨果,看着女性。
他们看着法国的希望。
——「我真的了解维克多雨果吗?」
——你曾经真的了解维克多雨果。
可战争改变的太多了,把维克多·雨果,这样跳脱又心大的人,折磨成了那样一副鬼样子。
不敢死,不能活,最后真的成了巴黎圣母院,像旧时代的遗物一样,突兀的伫立在巴黎。
雨果孩子气的在他们的注视下晃了晃手,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了小虎牙若隐若现。
——让我们躲起来吧,不要被命运找到,回到那曾经飘扬着赤旗的红色土地,回到无论做什么都不晚的时候……
——我们就躲在小木屋里,就这样,好不好?
不好不好。
雨果轻快地笑着。
——你这么固执的人,怎么可能乐意和我一起躲着呀?
——只有我是胆小鬼啊。
他说,法国这片土地才不爱我呢。
他说,法国爱你呀。
你曾四次跨过时间的长河向回走,你曾四次拯救法国。
法国爱你啊。
〖如果能重来一次……〗
“可这对我公平吗?这对我公平吗?”金色长发的少年几乎要哭出来。
属于他的欲望,属于他的痛苦的恶之花那么糜烂,像是将所有的生命力倾注于一刻的绽放,下一刻即便腐烂,即便凋零也无怨无悔。
他绽放在一刻,于是一刻的美也成了永恒。
法国的明日之星,法国的恶之花,欲望的割裂他的伤口,将他扎的遍体鳞伤。
——你凭什么为我做好一切决定?你问过我乐意吗?这对我公平吗?
——爱也好,恨也好,扭曲的欲望也好,我都可以嚼烂咽下,哪怕这些东西对于我而言是穿肠烂肚的毒药!
——我宁愿铭记的痛苦,也不愿忘的痛快!
他固执的,痛苦的,绝望的,又一次质问:“可这对我公平吗?”
——只有我一个人忘记,只剥夺我一个人的记忆,这对我公平吗?
——难道仅仅是因为我爱你?难道仅仅是因为我无法接受你死去的痛苦?
死亡让一切戛然而止。
像是一场闹哄哄的布偶戏,死亡把布偶戏的线全部剪断了,于是一切都静默下来了。
痛苦,不甘,绝望,一切都戛然而止,一切都沉默了。
——我宁愿铭记的痛苦!
恶之花割破他的喉咙。
——我宁愿铭记的痛苦……
恶之花刺破他的胸膛。
——我宁愿铭记的痛苦。
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那就这样吧,就像她说的那样,就像她所希望的那样……”
就像她所希望的那样,忘掉她。
像是被人生生的从心尖上弯下了一块肉,痛的要命,痛的麻木,痛的空洞。
他脱口而出——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时钟再次转动,1976年,战争爆发前的一个平凡的上午。
波德莱尔头脑一片空白的看着站在巴黎公社中央的女孩。
意气风发,少年英才,像太阳一样耀眼。
他不自觉的笑了一下。
谁都觉得不可思议,波德莱尔这样刻薄而冷情的性格,居然会真心实意的为自己学生的前途铺路。
波德莱尔自己也不可思议,可他就是很喜欢卡琳娜,从见到卡琳娜的第一面就很喜欢。
如果卡琳娜没有那么卓绝的天赋,波德莱尔依然会喜欢她。
喜欢对方的意气风发,偶尔的少年莽撞,喜欢对方的从容谨慎,辅以冷静理智,就连对方偶尔的脾气他也会大加称赞。
毫无理由,头脑发热一样的喜欢。
他脱口而出——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我是不是曾见过你?
〖如果能重来一次……〗
威尔斯下意识的按下相机,看着面前这个苍白,年轻,又过分沉默稳重的女性。
她看着那张一向冷肃的面庞柔和了下,那是一个蜻蜓点水一般,轻盈的笑容。
水波摇曳,漾出圈圈的波纹,鱼鳞一般碎碎点点的金光,玉雕一般的青葡萄挂在藤上,法国的风带着潮湿的水汽。
她仿佛看见破旧的古庙中,破败的、悲天悯人的神像垂着眸,湿润的潮气,青苔攀上斑驳的朱墙。
哑哑的光影中,破碎的光隙中,时间的夹缝中,神像就这么轻快的笑了一下。
神像活了。
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我不需要一个追随者,但我需要一个同伴。”
于是她向最虔诚的信徒一样,奉上自己的信仰,奉上自己的一生。
她跪倒在神像面前,忏悔着自己的怯懦。
如果我的异能不是时间机器……
如果我没有拍下书页……
她一次一次的回到过去,想要拨乱反正,可事情只会更糟。
「赫伯特」「威尔斯」「乔治」……她用过很多名字,这些名字最后都成了失败与错误的象征。
——我恐惧着我犯下的错误将会酿成弥天大错。
我并不惧怕死亡,可我不敢。
——我已经为我的生命背负上了不可承受的重量。
——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如果能重来一次……〗
“廉价的幸福好呢,还是崇高的痛苦好呢?”
“您说,到底哪个更好呢——”
——我时时刻刻以这个问题叩问自己,同胞的鲜血为我的灵魂烙下永恒的烙印,我时时不敢忘却仇恨。
——那或许不是仇恨,只是痛苦。
——咽不下去的,满载的,想要化为泪水溢出来却已然干涸的,只能成为鲜血的痛苦。
——痛苦的时间太久了,泪水已经干涸了,已经麻木了,痛苦的连眼泪都掉不出来了。
成千上万人的痛苦压在这个年轻的孩子身上,把他的脊梁压弯。
他弯着腰,向人类的苦难下跪。
俄罗斯的漫漫风雪中,身形单薄的少年顿笔,他写道——
“我同样渴求着平等的未来的到来……”
那是一封注定无法寄往法国的信。
那封信最后的结局是壁炉中的火焰。
咔嚓——
费奥多尔停下笔,黑匣子化成了洁白的书页,只有一串潦草的俄文,像锋芒毕露的剑一样,刺破了时间。
相机定格的一瞬间,异能特异点被人为制造成功,时间开始向回走。
他心想,巴黎公社曾经欠我一个情报债,在我这样的人手中,免费的东西才是最贵的,现在,我要取走报酬了。
他心想,威尔斯,玛丽,卡琳娜都曾参与异能力的研究,她们仨个之中绝对有一个想要摧毁异能力,我会赌赢吗?
他又笃定,是的,我会赌赢。
任何一个不合理的制度的摧毁都需要一个先驱者,误解是先驱者的宿命,过在当代,利在千秋。
他笃定异能力一定会死在自己的手中。
如果没有的话……费奥多尔平静的想,那么还会有下一个我为之努力。
还会有千千万万个,不叫费奥多尔的人为之努力。
不合理的制度下是累累白骨,如果它不合理,那么它的宿命一定是被消灭。
就像奴隶制度被封建制度取代,就像封建制度被资本主义灭亡。
他心想,我要回到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最适合杀死异能力?
红色的赤旗席卷着黎明,苍青色的天空下,牧神的头颅被狠狠的砸下。
——法国大革命。
那是一个什么都不晚,什么都遗憾,一切都能挽回,一切都已经失去的时间。
〖如果能重来一次……〗
“如果一切都是虚假的……”
俄国最伟大的超越者握住了手中的车票,他坚定不移的,迈入茫茫的风雪。
迈入未知的前路。
他曾在三年前向法国的一位女士寻求答案,那位女士说,这个世界是不会给出答案的。
——为什么不选择麻木的快乐呢?
——我情愿那是清醒的痛苦。
如果这个世界给不出,那么其他世界呢?
那位女士,不,或许称为孩子更为合适,疲倦的孩子愣了一下,垂着眸,犹豫了半晌,她说,——或许吧。
——这个世界给不出的答案,其他世界一定能够给出吗?
——我不知道。
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托尔斯泰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坐上了一辆不存在的火车,靠在车窗前,看着茫茫白雪。
“我总要去找寻一个真实的答案。”
——红色的制度为什么不能在俄国的土地扎根呢?
那分明本就是俄国的土地结出的果实。
托尔斯泰回头看,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返航,但此刻,他在向前。
〖如果能重来一次……〗
——那对我而言是错误的道路,我把你说的话奉若圣旨,我跟随你走过的路。
——我屈服了。
——可我不甘心。
“这对我公平吗?我生来就是工具吗?我生来就是没有人格的武器吗?我生来就是这样的吗?”
“凭什么?”
“有人为那些一无所知的普通人铺就前路,可我们呢?”
玛丽一字一顿的说,“可我们呢?我们的痛苦就是生来的报应吗?我们所获得的地位是天生就有的吗?”
“折损在战场上的异能者算什么?死在政治漩涡中一无所知的异能者算什么?战后被推出去背锅的异能者算什么?”
“卡琳娜,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异能力,「我们」该怎么办?”
“克里斯蒂女士曾经因为性别而被政治排挤,伍尔芙曾因为性别被歧视,即便是威尔斯,也曾因为性别被蔑称为‘不健全的女性’……”
“拥有异能的强大女性尚且无法挣脱性别歧视的枷锁,那没有异能力的女性呢?”
“如果我们甚至失去了最后一个天然保护我们的屏障,那我们该怎么办?”
“性别是天然对立的,剥削与被剥削阶级是天然对立的,我们是天然的失权阶级。”
她声音轻的像是那种微不可察的,打在人身上也不会觉得凉的雨。
她是南美洲雨林中,杀死蝴蝶的那场雨。
她说,“你有千万个理由,可是卡琳娜——”
“我不甘心。”
“你告诉我,我们要怎么办?”
你描绘的,你想象的未来,要多么美好,才能抹除女性异能者为了平权而做出的一切努力。
才能让我们心甘情愿的,将天然的力量扼杀。
应用异能为能源,发现异能是以异能者的灵魂为代价,发现异能是以普通人的灵魂为代价,你就这么干脆的放弃了异能。
你就这么干脆的转攻情绪能源。
情绪是一种力量,愤怒是一种力量,痛苦是一种力量。
异能力也是一种力量,异能力是女性可以掌握的最直观,最可怕,最平等的力量。
如果真的扼杀异能力,我们要怎么办?
要多美好的未来,才能让我们忘却一路的坎坷啊。
她看着那双烟灰色的眸子中染上了痛苦与迷茫。
听见对方的声音,也是那样轻的。
“我不知道。”
在那么一瞬间,玛丽居然感到了痛苦的快意。
如果异能力的存在是错误的。
如果这个错误一定要有一个人纠正。
为什么那个人一定要是你?
〖如果能重来一次……〗
破碎的山茶花,被碾落的山茶花,不起眼的山茶花,最重要的山茶花。
最没用的山茶花。
滚烫的泪水从小仲马的脸颊上落下。
小孩嘶哑的哭泣声中,夹杂着迷茫与痛苦。
“我的异能力,根本没有用处——”
他歇斯底里的,近乎疯狂的,近乎魔怔的质问自己。
“我能救得了谁?我能做什么?”
“我什么都做不了,没用的小仲马,没用的异能力,没用的山茶花——”
战时的法国,根本不需要这种探查式的异能力,更不需要这种没有成长完全,目标太大,缺陷太大的异能力。
他们缺少一个强攻性异能力。
就像曾经需要明日之星波德莱尔,就像曾经将牧神高高捧起。
法国当局近乎疯狂的渴求一个强攻性异能者。
因为大仲马的异能力和强攻系挂了点勾,所以对待大仲马唯一的孩子,天生的异能者小仲马,他们不自觉的倾注了许多期待。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压力不断的倾斜施加在这个十几岁的孩子身上。
——你为什么不能像你父亲一样?
质疑。
——山茶花……没用的山茶花……
失望。
——战场上真的需要这孩子吗?
激烈的反驳。
小孩子模糊不清的,带着哽咽的法语太快了,快得像出膛的子弹,带着死一样的决心。
比这更快的,是一个温暖的,带着硝烟等化工气息的怀抱。
他近乎茫然的听见拥抱着他的女性用一种沉稳的,温和的声音说:“有用的,是有用的。”
“没有什么比山茶花更好用了。”
“我需要你为我带来胜利的消息,我需要你为我带来隐瞒的秘密。”
像是被扼住了自由的咽喉,像是攥紧了疯狂跳动的心脏,他没由得一阵疼痛。
让人上瘾的疼痛。
被支配,被统治,他的生命仿佛被另一个人背负。
“乖孩子,乖孩子……”
“我需要你。”
她分明说着我需要你,可那语气,却更像说“你要为我所用”。
小仲马茫然地止住哭泣,依偎在女性的怀里。
他痴痴的抬头望,像是初生的小羊羔望着母亲一样。
像是虔诚的信徒,望着唯一的真神一样。
“为我带来胜利。”
神粗暴的,不容置疑的说。
此后,法国主战场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白骨,都摇曳着娇艳的,美丽到几乎虚假的山茶花。
永远杀不死的山茶花,象征着隐秘的山茶花。
纤细的,脆弱的植物,却像是一面战旗一样,宣告着法国的胜利。
〖如果能重来一次……〗
遥远的大洋彼岸,目盲的女士停下了笔。
海伦·凯勒年幼时双目失明,她不是没有怨恨过,日日叩问神佛,日日叩问自己。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偏偏是我?
扭曲的恨意如荆棘一般几乎要把她的人生包裹,最后,狰狞的荆棘中居然开出了一朵如此美丽的花。
「天啊,」
她记得与纪德女士初次见面的时候,四处游学的少女也不过十七八岁。
可她生来沉稳,傲气和狂气敛在骨头里,如一柄藏锋的剑,收芒在怀,可倘若露出,一定是一把惊天的利器。
那是一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飞冲天的人。
她还记得对方的眼角一点一点的漾开笑意。
那一点笑意,像是最完美的神来之笔,被登峰造极的工匠纹在了神像上,精妙到不可思议。
对方的声音直到今天仍然响在耳旁。
「美国的天气实在糟糕,太过明媚的阳光照得人燥热,我想找些轻快的,凉爽的东西,环顾四周,于是找到了你。」
「天啊……」
「茫茫的黑暗与荆棘中,居然开出了一朵如此美丽的,如此可爱的花。」
如果想要夸奖一个人,却找不到形容词的话,那就夸她美丽好了,那就夸她可爱好了。
这么美丽的灵魂,这么可爱的灵魂,这么顽强不屈的灵魂。
那时候的海伦·凯勒自学四门语言,以励志,自强引领了美国青少年的新风,可以说是一个人带动了一个国家的风气。
时代周刊是如何盛赞她的呢,这个面对法国最年轻的总统,都显得有些别扭和刻薄的杂志,居然称呼她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两个人物之一。”
另一个最伟大的人物是谁呢?
另一个最伟大的女性人物是谁呢?
好吧好吧,巴黎公社全力托举的熠熠生辉的太阳,终究有一天会让时代周刊也为之仰视的。
明明还比这孩子大几岁,海伦·凯勒居然有些脸红。
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羞怯的跳动着。
哗啦,哗啦,那跳动的声音居然是花开的声音。
此刻的她们都前途无限。
后来,有人的故事戛然而止在少年,成年后的事迹无人播报。
这个人被美国总统视为【找上门的麻烦】。
她的名字是海伦·凯勒,出生在富贵的家庭,最终却成为了一名坚定的无产阶级战士。
她争取女性同工同酬,大力推动禁毒法案的确立,推动未成年保护法的有效实行,肃清校园风气,推动女权运动的进行,推动离婚法案的实施……
她的事迹无人播报,可与她生在同时代的美国人,没有一个不被她的光芒所照耀。
有人的故事提笔转折落入战场,那熠熠生辉的,金子一样的天赋居然在遍地鲜血的战场上摸滚打爬了近三年。
她的名字是卡琳娜·纪德,一个淤泥一样糟糕的家庭,最终居然成就了法国近代最年轻的女性总统。
她为能源战争历史翻开了崭新的一页,开辟了一个崭新的时代,此后,所有人的光芒都要被她压一头,现代理学大厦的根基由她筑牢,而新的历史扉页上,她的名字写在第一个。
她在战时以卓越的经济目光与战略目光推动实施战时经济策略,间接为战后法国的崛起奠定基础,直接推动了世界经济史的更新修订。
她在近代战争史上留下了最耀眼的名字,《战争论》为她单开一本战略讲解,无数军事学校将她参与的战争作为标准案例为学生讲解。
以少胜多,力挽狂澜,从此她的专有名词。
而“奇迹”两个字,是她的代名词。
她以稳固的后方支援,与几乎叫人愕然的组织能力与振奋军心的能力,在世界战场上为法国夺得了强大的话语权。
她直接推动了法国女权运动,法国工人运动,推动政权更迭,政治意识形态变更,成为世界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
她……
年少时的海伦·凯勒不免会为自己的天赋而自得,她发誓,将来闯出名头,一定要为自己著书立传。
自传的名字就叫《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和她的异能力同名。
上帝未曾赐予我光明,可我凭借自己的才能仍然能闯出一条煌煌大道。
如果我未曾目盲,天下英杰恐怕难逢一敌手。
长大是一件奇妙的事,海伦凯勒依旧记得自己少时的宏愿,她也的确有这个资格。
如果在美国,她都没有资格著书立传的话,那恐怕没几个人有资格为自己写自传了。
可她更想干的,却是为卡琳娜·纪德写一本自传。
这样的传奇人物理所应当的,不会缺少他人的追捧,即便是眼高于顶的异能者,也曾有人说——“以法国近代所有超越者展开关系网,我们将认识一位划时代的伟人。”
可她看了那些人写的传记,总觉得不满意——或许是差了些什么。
那些人写的传记,客观的太过客观,几乎要把人奉成神,主观的太过主观,带着恶意揣测的色彩。
而那些处于中间的,即便是传记中堪称优秀的,海伦·凯勒也觉得不够好。
作为三流睡前读物的确够格,但是,如果是记录铭刻这么一位伟人的灵魂与思想,足以作为传世佳作流传下来的——
远远不足。
海伦·凯勒挑剔中又带着点刻薄,刻薄中又带着点小得意的想——能作为她的正统传记留下来的那一本,必定是我写的。
可偶尔坐在桌前,她又不知道从何而提笔,从第一次见面吗?
可她们哪有第二次见面啊?
她只和卡琳娜·纪德见过一次,那一次还是在年少时。
长大后的,成年后的卡琳娜·纪德是什么样子的,海伦·凯勒无从可知,她只得从他人的口中拼凑出一个坚毅的,冷静的,无所不能的,神一样的领导者。
可真正的坐在桌前,真正的提笔,海伦·凯勒却不想写这些。
——这本传记,应该是一个无产阶级战士的视角。
她有一瞬间忽然明悟,为什么多年不见,她仍然心心念念着要为这个一面之缘的人写传了。
她们是一面之缘的战友啊。
——相逢何必曾相识,我只需要知道,我们的灵魂在一瞬间同频共振过就好了。
我不孤单。
海伦·凯勒提笔就要写,她想,应该先写一个题目。
她思考了很久,把那些华而不实的传记名字从脑海中划去,最后剩下的,只是一个朴素的名字。
——卡琳娜·纪德。
——《卡琳娜·纪德传》
卡琳娜这名字实在大众,而纪德也不特殊,无论是名还是姓,都是被共享的。
只有卡琳娜·纪德是特殊的。
只有她是特殊的。
她的姓名,不该被任何东西所替代。
她值得最好的。
〖如果能重来一次……〗
兰波几乎克制不住自己颤抖的手,好恶心,好恶心。
恢复记忆的法国超越者几乎处处能感觉到那股针对算计。
他克制不住的,泪水滚滚的向下流。
——凭什么我是叛徒?我从一开始就没有第二条路不是吗?
——凭什么你要背叛我?你冠以我的一半姓名,你由我亲手教导!
他承认自己没办法问心无愧,他接触魏尔伦的目的就是报复,报复巴黎公社,报复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把名字送给魏尔伦的那一刻,他心里生出了一股扭曲的畅快。
巴黎公社厌恶甚至恐惧的牧神,使用的居然是他的名字。
他几乎要克制不住痛快的笑出声,最后却在人造牧神茫然的眸子中,变成了一个轻柔的微笑。
一个循循善诱的,指导者的笑容。
初生的牧神不知道那个笑容代表着什么,不知道那个笑容背后藏着怎样的痛苦与扭曲的快意。
他只是跟着,也笑了一下。
于是兰波不笑了。
他复杂的看着白纸一样的神——
怎么偏偏是你啊。
我的初心没办法说是问心无愧,可难倒我们之间的相处,我对你的教导全部都是错误的,全部都是虚假的吗?
——不甘心。
痛苦像野草一样在烧焦的荒芜中疯长。
他的故乡毁在了战争中,毁在了数不清的炸弹中,故乡的麦田只存在于记忆,那个才华横溢而无忧无虑的兰波也只存在记忆。
他甚至怀疑——我真的有那样的少年时代吗?
他的故乡死了,年少的兰波也跟着死了。
孩子是长不大的,长大的只有成年人。
而只有孩子死掉,成年人才能长大。
兰波一夜之间变得成熟了。
怀揣着不甘心与扭曲的恨意,他辞别了巴黎公社,意气风发的少年忽然有一种暮气沉沉的死感。
当他看到牧神那麦穗一样的金发时,他笑了下,然后紧紧的,像是要把这个初生的神明揉进骨头里一样,抱住了对方。
他虚伪的说,保罗,我只有你了。
才不是。
牧神看不见的地方,扭曲的恨意与不甘心一夜之间疯长成了让人窒息的掌控欲。
——我的所有物。
——我最后所拥有的。
在被魏尔伦背叛的那一刻,万念俱灰也不过如此。
——不甘心,凭什么?
难道阿蒂尔·兰波生来就要失去一切吗?
众叛亲离,漂泊无根。
太痛了。
他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滚滚落下。
他用沙哑的声音,对面前两个讨人厌的小孩说:“滚。”
我明明已经没有留恋了,可你为什么还要找我?
你为什么还要找我啊,卡琳娜。
那样曲折的,委婉的接触手段,不经意间提供的资金与资源……
港口□□是绝对够不上污染清理武器的购买资格的。
更不可能以这种堪称慈善的低价,将这种堪称bug的武器购入。
除了那个心软到近乎愚蠢的人,还会有谁啊?
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让我就这样死掉不好吗?
让成年的兰波随着少年蓝波和故乡一起去死掉不好吗?
就当我已经死在那场爆炸中了。
我分明已经死心了,我没有家人了,我没有故乡了,我一手教导出来的搭档背叛了我,巴黎公社恨我,法国政府漠视我,我分明已经死心了。
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如果能重来一次……〗
我要回到故土,兰波说。
——有人在那里等我。
巴黎公社碾碎了兰波的脊梁,却也塑造了对方的傲骨。
没有任何一个巴黎公社的成员不为巴黎公社而骄傲。
法国人懒得多费口舌,他冷淡的抬眼,放出了异能力。
【彩画集】被毁过一次,但在卡琳娜明里暗里的救济下,居然不动声色的被补上了亏损。
日本大使馆冷汗都要流下来了——法国的超越者就这么水灵灵的在日本呆了近七年?
还记得世界大战后,软柿子日本被捏来捏去吗?
日本虽然资源不行,异能者不行,面积也不大,但是,日本港口多啊!
谁都想美滋滋的咬上一口肥肉。
而以英法为首的西欧大国是那种肥肉到了嘴边都善良的不肯咬的国家吗?
别说法国没换社会制度了,就算换了社会制度,也不妨碍法国为自己谋利。
相比起来,法国的吃相只是更文雅,而这种文雅,却让日本更痛。
割下肥肉,敲骨吸髓,一点点肉丝都不肯放过。
西欧国家要利益,东方的国家可不一定啊,即便东方大国对于这种事并不热衷,但是——
给仇人踩上一脚的是谁不乐意干啊?!
土地就笑纳了哈。
北美国家更是狂欢,哦豁,刚想打开亚洲市场,就有送上门的港口了?
天灵灵,地灵灵,法国不会借此生事吧?
日本大使馆点头哈腰,供祖宗一样把人供走了。
结果人祖宗走之前,越想越气,顺手就把横滨的大楼给炸了几栋。
日本大使馆:……行吧,起码没把横滨给沉了。
日本大使馆顺藤摸瓜的查了一下,港口□□的首领,咦,有点眼熟,哇塞,这小子运气可以啊!
被当局推出来顶锅,结果有个好老师被捞了。
用微薄的工资压榨法国的超越者打工这么长时候(其实也才几个月),居然只是被炸了两栋楼。
日本大使馆反手就把人给举报了。
顺手的事。
给我们找这么多麻烦你小子也得有点麻烦吧?
日本这边还在担惊受怕着法国发难,而法国这边,兰波已经率先向波德莱尔发难。
兰波的脑子很好用,他只是起点太低,被隐瞒了太多,这并不代表他蠢。
相反,从巴黎公社跳到政府阵营还能全身而退,拿魏尔伦恶心巴黎公社屁事没有,就足以看出对方的能力了。
下了飞机,他下意识的买了近几个月的报纸,查看了近几个月的大新闻后,才前往巴黎公社。
可他看着看着,冷汗就下来了。
即便被隐瞒了很多,到底是巴黎公社的一员,兰波很清楚巴黎公社的起家。
他拿着报纸质问老师:
“他们不接受牧神,所以将牧神的头颅砍下,成为巴黎土地的一部分,可现在,他们居然心甘情愿的为一个没有异能的人低头……”
他浑身发冷。
难道卡琳娜还不够好吗?他对于自己所遭遇的一切不得不自认倒霉,他清楚自己的灵魂底色及铭刻着离经叛道。
可是卡琳娜呢?
卡琳娜还不够好吗?卡琳娜还不够让你们满意吗?
你们难道不知道“神”在法国的结局吗?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他一字一顿的质问。
——“老师,你们是在造神吗?”
波德莱尔身旁,雨果笑嘻嘻地捧着脸,眼底是一片漠然。
他说,“我以为那一句预言很有名来着,阿蒂尔,你没听过吗?”
“〖神会在时间中找到归宿,神会在旧居中找到答案〗。”
“你以为,〖神〗是谁?”
〖如果能重来一次……〗
华国,稷下学宫。
「“你所期待的,绝对公平的未来,由谁主导?”
“卡琳娜,你知道,即便是你,也不可能做到绝对公平吗?”」
「“我知道。”」
「“祂绝对公平——祂必须是绝对公平的。”
如果不是,那祂的存在毫无意义。」
「“如果要给祂一个名字来称呼,那就称呼祂为——”」
灰眸的女性微微回头,发出了一声叹怅。
仿佛替万年的文明吐尽了心中的郁郁。
她的眼睛中,清晰的印出了时间的齿轮。
“【——黎明】”
……
在未来的一个时间节点,卡琳娜将黎明送往了埋葬着红色火种的东方大国。
那里的文明不曾断绝,可历史上始终书写着压迫与反抗,翻开一页细细的看,“仁义道德”的字里行间,写满了“吃人”。
吃掉了压迫的人,吃掉了反抗的人,吃掉了男女老少,皇亲贵戚,平民奴隶。
残酷的封建制度吃掉的不只是性别之争,反抗的,也不只是女性。
“父权——”黎明回答,“我们反抗的是父权。”
此刻,时间成了一个闭环。
“我们认识吗?”卡琳娜问。
“或许吧……”
跨时代的顶级AI,绝对公平而无私心的智械,跟随着自己的创作者,走遍稷下学宫的每一处。
这是黎明为自己的创作者一手打造的试验点。
异能力和普通人和睦相处的世外桃源在这里具象化。
现在是凌晨六点,学生们有气无力地跑着操,在老师的督促下高声的呼喊着口号。
跑操结束,异能者和普通人混在一起,低声的抱怨,高声的招呼,冲刺向食堂,好像他们根本没有什么区别。
异能者的异能力被剥离管束,那些年轻的,没有享受过异能红利的孩子们,还没有意识到反抗。
可那些年长的,已经尝到异能红利的人呢?
……一场血仗。
她望着这幅场景,出了神。
人的本性即是如此,永远为了利益而向前大步奔跑。
被夺走利益的人永远不会善罢甘休。
她看着黎明,缓缓地笑了起来。
‘我们认识吗?’
……似曾相识。
卡琳娜慢慢想起来,对的,她们的确短暂的交锋过。
她顺藤摸瓜想要摸出来七个背叛者背后的支持者,亚洲的东方大国滑不溜秋的,动作撤回的迅速到让她几乎以为全国参与。
——这怎么不算全国参与呢?
黎明是华国的掌权者。
黎明是社会主义,是共产主义最好的践行者。
那一天,她们聊了很多。
黎明问:“这是你所希冀的未来吗?”
卡琳娜沉默了。
AI笃定的说,“你又心软了。”
“我没办法不心软,”她慢慢的说,“玛丽在问我怎么办。”
“一个女性在向我乞求一个能够让她心甘情愿赴死的答案,可我给不了她。”
“我从一开始构造的世界中,便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我太傲慢了。”
“压迫永远是隐秘的,永远是存在的,异能力对于历史,对于文明,或许是一种不公。”
“可公平,本来就是一种不平。”
“不平则鸣,只要有一个女性为这种不平发声,我就必须停下来。”
“因为我也是女性。”
“这不公平吗?”
她慢慢的说:“对于我们来说,反而是一种极致的平等。”
“这是女性第一次拥有反抗的力量。”
在分别时,黎明轻声问她的创造者:“我所做的一切有让你失望吗?”
“不,你做的很好,”卡琳娜说,“我并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你仍然是共产主义,亦或者说是,大同社会,你仍然是那样理想的最佳继承者。”
「“黎明的意思是什么?”」
“如果我做错了怎么办?”
信任与爱,会让绝对理智的AI滋生出怯懦的血肉。
「“黎明,是我为五千年被压迫的血和泪,送去的,历史的黎明。”」
“人都会犯错,我也会,人工智能由人类创造,当然也不例外。”
「“黎明会是全世界的黎明吗?”」
她轻快的,向着过去走去,每一步都很坚定。
黎明听到了同样坚定的声音。
「“不会——”」
「“祂不会是任何人的黎明,人类的黎明当由人类自己书写,祂是历史的黎明,是此刻的黎明。”」
「“那华国呢?”」
「“她们选择了她们的黎明,历史的黎明从此驶向未来。”」
“当一种制度是错误的时候,那么它自然会灭亡。”
「“未来本就是变化莫测的,我们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导致千万个平行世界的衍生。”」
「“我们太自大了,太傲慢了,我们自顾自的遍替人类的未来做好了决定,可是——”」
“你要相信,人类永远生生不息的,不屈的天性。”
「“我们为何不欢喜地承受自然的每一落笔呢?大自然本就是最神奇的造物主。”」
「“笔笔都是天意,生命没有败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