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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我与纪德(11) 牧神已死 ...
“法国有四个牧神。”
雨果苍白的指尖掠过泛黄的相片,他指着一张尤其古旧的照片,对我说。
“这是第一个牧神。”
那是一张街道的拍摄照,看起来萧瑟又冷清,黑白的照片映射出隐约的压抑。
溅起的灰尘落下的时候,被第一缕阳光照射,呈现出一种金灿灿的史诗感。
他说:“这是第一个牧神。”
不像波德莱尔那样含糊的,打太极拳一样似是似非的揭露一些往事,雨果说的很直白。
他几乎把过往的所有不堪都剖开,像给学生讲解知识点的老师一样,详细到恨不得把经历过的一切灌到我的脑子里。
其实在质问雨果关于牧神旧居的事的时候,我根本就没有抱着可以得到有用的信息的心思去问。
可出乎意料,雨果向我投掷下了一个又一个的大炸弹。
“第一个牧神是斯特芳·马拉美分离出来的异能力。”
学过法国近代史的学生,没有一个人没听过这个名字的,法国近代史封面就是对方的作品。
——出身富贵,在经历过官场的黑暗后心灰意冷,毅然弃笔从戎,奔赴战场,最终在战地记者这个职业中找到归宿的,是近代最伟大的记者。
参与过二战中的非洲战场,印度战场,以及中东战场,对方写下的现场报告的手稿至今保留在博物馆,成为对不公与侵略的血泪与控诉。
以上,来自于法国近代史必修课本。
我有点被震撼到,一时竟然无语凝噎。
“……他也是异能者吗……”
雨果大概是想点烟,但最后,他收了起来,对我笑了笑,有一点沉,有一点冷的笑。
“如果他不是异能者,那法国就没有异能者了。”
第一个牧神,曾经被一个普通人拿着刀粗暴的砍下脑袋,冷眼旁观着死亡,用苍白的手握住跳动的心脏,笑着说原来神也被能杀死。
这不是第一个死亡的神,但这是第一个被普通人杀死的神。
“因为法国政府要造一个神,所以他们舍弃了一个本该成为超越者的异能者,得到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神。”
太让人惊讶了,三流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最后客死在印度战场上,法国近代最伟大的记者,居然是一个异能者。
而且是一个,本该成为超越者的异能者。
生生折损一个超越者是什么概念?俄国为了托尔斯泰几乎要发了疯——而其异能力居然能够造一个神的超越者——
“法国政府疯了吗?”
“事实上,如果让当时的当权者再做一次决定,他仍然会那么做。”雨果被我震惊的样子逗笑了,“牧神很好用,他成了那一代异能者永远无法摆脱的噩梦。”
通过威尔斯的异能力而苟延残喘地从上世纪活下来的法国超越者,有哪一个不恨牧神呢?
恨到不放心,恨到恐惧,恨到即便苟延残喘也要活下来杀死牧神,恨到让自己成为牧神脖颈上的绳套。
谁能忘记被掌控的恨意,被漠视的痛苦,被视为武器的麻木。
可我分明是人啊。
谁能忘却被掌控,被物化的痛苦?
雨果忘不了。
他沾着茶水的指尖,在实木的桌子上画了一个圆圈,在即将闭合的一瞬间,停顿了下来。
“牧神的异能力,是一种规则,凌驾于所有异能之上,控制着法国所有的异能者,不想死的人,只能活在被牧神掌控的阴影下。”
“异能结晶其实不是所有国家都有的,只有法国才有,而法国,是在有了牧神之后才有异能结晶的。”
“那不是异能结晶,那是异能者的灵魂——”
他声音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茶水渗入桌子的表面,渐渐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
他回过神来,看向我,终于有了一种凝实的,真正活着的感觉。
雨果又轻快地笑了起来,“好吧,异能就是异能者的灵魂,大家都这么说的嘛。”
“第一个牧神被工人的领袖用刀割下头颅,被法国的工人们践踏成尘土。”
雨果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那么强大的神,是死在普通人的刀下的。
实际上,如果这个世界没有异能力,按照正常的历史发展轨迹,神话体系的诸神黄昏之后,人类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神明的落幕是人类时代的开幕。
所以,只有没有异能力,且对自己普通人的身份有强烈的认同感的人类,才能杀死神。
战争带来的恶习让他下意识的不去过多思考,只是轻飘飘的说:“第一个牧神死了。”
第二个牧神是斯特芳·马拉美。
雨果纠正道:“是被剥夺了异能力的斯特芳·马拉美。”
“被剥离了异能力后马拉美怨恨掌权者,但在被法国大革命时期的理念所吸引后,他投身加入巴黎公社。”
雨果说:“有一句非常响亮的口号就是来自于他哦——还异能者以异能,还人类以文明——是这样说的吧?”
我:……
哈哈哈,一翻开历史发现全是熟人。
能不响亮吗?占了法国近代必修史近三分之一内容的法国大革命所使用的引语就来自于这句口号。
雨果笑起来的时候有一个浅浅的酒窝,让法国人本来看起来就年轻的面容更加年幼。
他用那种绵软的声调,一字一顿的把历史的遮羞布撕烂。
“那个时候的法国政府干了一件蠢事,牺牲了一个超越者换来的‘神’,掌控了法国所有的异能者,从那时候开始,法国的异能者进入了一段黑暗的岁月。”
“人类史将这段岁月称之为〖九月工人运动〗——战时经济秩序彻底崩溃,法国迎来大批工人失业,工人运动抵达高潮。”
“而异能史上,将这段岁月称之为——〖牧神黄昏前的统治〗。”
“[那是一段黑暗的岁月,那是黎明前最后的时光,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光,没有风,什么都没有。]必修史是这样形容的。”雨果说,“人类史和异能史也没什么差别嘛。”
“反正,大家对那段岁月的评价都大差不差。”
“那马拉美先生呢?”
虽然这么问,但结果怎么样,我心知肚明。
斯特芳·马拉美在历史书上留下了八个字——宁折不弯,高洁不屈。
一个典型的,理想主义者的形象。
在知道自己志同道合的同伴糟糕的境遇间接是由自己造成的,斯特芳·马拉美的结局就已经画上了句号。
但听着雨果讲述出来,我总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好像在某一个瞬间,我隔着漫长的岁月与他们对视了一眼。
在一个瞬间,我们的心跳也曾同频共振。
一种非常陌生的,但并不讨厌的感觉。
雨果看了我一眼,这位法国近代最伟大的超越者的情绪稳定的可怕,即便在回忆自己最不乐意回忆的岁月,脸上也挂着笑。
“马拉美知道后怎么可能在巴黎公社待的下去嘛,他选择远赴战场成为战地记者,活的很辛苦,死的时候也是痛苦的。”
雨果拖着腮,手指不自觉的在桌面上轻轻的点。
“其实他不欠我们什么,但这家伙太较真了,”法国人轻描淡写地说,“别人导致的错误,他总要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落在我们身上一分的痛苦,他却生生品出了十分。”
“如果不是一群蠢货一拍脑袋想出了一个蠢主意,那马拉美才是正儿八经的牧神。”
“而‘牧神’这个称谓,也不会蒙上苍白的,可怖的阴影。”
“他是第二个牧神,”这个称呼或许是出于某种遗憾,或者敬意,“但人们知道他的名字,是从他手中诞生的一篇篇报道上看到的。”
“上世纪法国最伟大的战地记者,比起‘牧神’,马拉美会更喜欢这个称呼。”
我清晰的听见了滴答滴答的钟表声,在抵达终点时,那种哑哑的,若有若无的声音,凝聚成了尖锐而清脆的敲击声。
〖咔嚓——〗
像是瓷质的物品突然碎掉的声音一样,我下意识的扭头,去看彩色的窗户。
这一天的时间过得格外快。
黄昏已至,暮色饮钟,开的不合时宜的山茶一簇一簇的坠在窗户边,明艳热情,美丽到极致反而失去了植物特有的生命力。
丝丝缕缕的金笼罩着整个房间,彩色的玻璃与墙壁切割出明暗交织的变化。
窗户是完好无损的。
这道响声的来源是雨果手边的玻璃杯。
我垂下眼睛,看着木质地板上,浸泡在水中的透明玻璃杯碎片。
……一切都很正常。
可是,我明明就坐在雨果的对面,为什么在听到响声时,第一反应却是去看窗户呢。
我相信我的理性判断。
但我,更相信我的直觉。
有很重要的事情,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发生了。
……
第三个牧神,是一张照片。
“他居住在牧神旧居。”雨果说。
活了不知多久的威尔斯意外对战场上悲戚崩溃的记者拍下了一张照片。
“威尔斯下定决心要把自己的异能分离出去,曾经拍下的照片一部分送到需要它的人的手中,譬如我,譬如波德莱尔。”
雨果坦诚的让我不安。
他一直很信任我,就像曾经将与歌德的信件交给我一样,直到现在,他还是很信任我。
可信任与信任是有区别的。
雨果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反而不那么像信任了——
这像托孤。
不,这个比喻不那么恰当。
他更像是怕我因为情报不够充足,不够及时而遇见什么难以解决的难题从而陷入无法脱离的困境。
但牧神的故事随着一个世纪的终结注定消逝于时间的长河中,有什么难题,有什么困境,是和牧神有关的吗?
牧神,魏尔伦,英国,威尔斯,雨果,时间机器,碎掉的玻璃杯……
“还有一部分被销毁,被销毁的照片中,有一张便是威尔斯为斯特芳·马拉美拍下的照片。”
“在威尔斯下定决心分离异能力时,马拉美已经去世了,这张照片的结局已经注定,但出乎我们所有人的预料——”
“异能力被分离出去的瞬间,这张曾经被销毁的照片具象化了。”
雨果用平淡的语气瞬间攥住了我的注意力。
他说:“曾经的巴士底狱,关押了无数革命者,杀死了无数人的土地上建起了一栋新的建筑,这栋建筑是牧神旧居。”
“既没有过往,又没有未来,一无所有的牧神茫然的生活在那里,浑浑噩噩。”
这个时代的法国人民不需要神,他们有自己所相信的科学,真理。
他们曾经把压迫在自己头上的大山狠狠的摔得粉碎,绝对不可能将神权这座大山重塑。
“牧神的复活是毫无意义的,或者说,对除了异能者之外的任何人,都是毫无意义的。”
“威尔斯向失去记忆的牧神提出了一个交易,这个交易的具体内容除了牧神和她本人,恐怕没有人知道,但从那以后,核心能源——”
“或许另一个名字更容易帮助你理解,【时间机器】最后一份燃料——保存在牧神旧居,由第三位牧神看守。”
“卡琳娜,我一直没有插手异能武器的外租与售卖,但你要保护好自己。”
“威尔斯曾因为时间机器的燃料而被数十个国家联合起来追杀。”
我愣了一下。
雨果的声音很清晰的在我的耳旁响起:“除了这一次售卖出去的武器,战争期间第一批次清洁异能武器,我全部销毁了。”
——这件事我和波德莱尔说了,但并没有和雨果说。
先斩后奏是战时的特权。
雨果的性格,能忍这么久,真的很不容易了。
想到这里,我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雨果的性格……雨果又是什么样的性格呢?
我真的了解他吗?
雨果在抛下一个炸弹后,又说回了牧神。
“第三个牧神做的很好,如果不是他死的太措不及防——我前脚和你说完,还有两个牧神没死,他后脚就死在了魏尔伦手里——我们本来有更多的时间去准备资料。”
“但现在,我不得不以这种仓促的形式告诉你四个牧神。”
法国人刻薄的说:“活的不合时宜,死的措不及防,没用的东西。”
“同样经历过大革命时期的一位异能者提出了一个观点——神是被神自己杀死的。”
“当神不知道自己的弱点时,那么神不可能被世界上的一切杀死,但当神意识到自己会被杀死时,那么神就会被杀死。”
“就好比薛定谔的猫一样,有一种荒谬的,真实感。”
“起码第三个牧神就是这么被杀死的——在遇到第四个牧神后,想起了过往的一切,想起了自己曾被砍下头颅,曾被病魔缠身,时空与身份错乱的荒谬感让他一片混乱。”
“在他理清楚一切前,黑之十二号,第四位牧神,魏尔伦听到了一句预言——”
“〖神会在时间中找到归宿,神会在旧居中找到答案〗。”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的,无比清晰的说。
“他为了得到燃料,前往牧神旧居。”
“别这么看我,卡琳娜,魏尔伦远远没有第三位牧神强大,这孩子更像是牧神的复制品,如果不是说起来更顺嘴,我甚至不愿意叫他牧神。”
“多少有点拉低牧神的档次了。”
“但是,魏尔伦能够杀死牧神,是因为他面对的是一个愧对他的牧神。”
“三个牧神的记忆,揉杂出了一个具有人性的牧神。”
“人性占据上风,而主导着人性的,是曾经死在战场上的马拉美,他对魏尔伦感到愧疚。”
“他怨恨政府剥夺自己的异能,同时也对自己被剥夺的异能力感到愧疚,愧疚自己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异能。”
“爱屋及乌,他把对第一个牧神的愧疚,通通移到了魏尔伦身上,这也就导致了,他毫无反抗的迎接自己的死亡。”
“本来的殊死搏斗变成了单方面屠杀,单方面的屠杀是不会有反抗的,所以,巴黎公社没有接到消息,牧神死时正逢清理污染痕迹,牧神旧居就这么好巧不巧的毁在了清理污染时。”
“但那三位牧神不知道,时间机器的燃料是用来重启【时间机器】的——”
〖咔——〗
我猛地回头。
天色已经逐渐昏暗了,稀稀疏疏的路灯亮起,散发着昏暗的光。
而此刻,身后的彩色玻璃,蔓延着无数裂痕,像是蝉翼的纹路一样。
无数光点藏匿在玻璃的缝隙中。
〖咔嚓——〗
雨果一字一顿的说:
“而【时间机器】,是用来重启时间的。”
*
“咔——”
玛丽用尖尖的牙齿咬碎了口中的糖块。
一种廉价的,甚至泛着苦味的甜,在她的口腔中蔓延着。
〖冬天来了,春天的日子还远吗?〗
“干杯!”
三个人在笑。
昏暗的灯光下,小酒馆中播放着悠扬的音乐,唱片像是跳舞一样,在播放机上旋转着,漾开的音符是它的裙摆。
〖为人类,为文明,为异能!〗
“干杯。”
两个人碰了碰杯。
一片黑暗的酒馆中,他们看不清彼此的神色,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也许是,知道了也没有力气去探究了。
黑暗和几乎淹死人的沉默成了最好的掩护。
〖我不喜欢婚姻,可我又需要它,一个结了婚的女人,总是能让男人放下戒心。〗
“干杯……”
一个人徒劳的举了举酒杯。
雪莱想,他还是不理解。
他不理解为什么拜伦自顾自的找上他自顾自的说一番话,自顾自的用那双温柔的眼睛悲伤的看着他。
他更不理解玛丽为什么一意孤行的前往法国分部联合实验室,为什么要选择一条权衡利弊后剑走偏锋的路。
他问为什么。
拜伦说他不懂。
一股从内心升腾起来的恼火让雪莱彻底崩溃,我为什么不懂?我怎么可能不懂?
你知道你自顾自的上战场的时候我在背后为你祈祷了多少个日夜吗?
你知道当你失踪的消息第一次传来的时候我不惜大闹管理总局也要出动〖犬〗寻找你的踪迹吗?
我们分明心心相印,心意相通!
我怎么可能不懂!!!
然后他听见拜伦的声音,柔和的像是一阵风一样,握不住的风。
“……■■……你是个俗人。”
这话太伤人了。
一时之间雪莱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的脸涨的通红,眼眶也一瞬间变得通红,鼻子像是被人揍了一拳一样酸酸的。
他以为自己会哭,可他没有。
他像是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一样,他什么都没听见。
当他勉强拾起自尊心后,注视着拜伦那双坦然的眼睛,阴阳怪气的,用一种极端刻薄的语气说,
“是啊,我们大名鼎鼎的拜伦先生,简直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啊——”
大名鼎鼎,这对拜伦来说不是个很好的形容词,可拜伦居然没有生气。
他看着拜伦的嘴巴一张一合,他还在发抖,原来人气都极致的时候,情绪是真的具有惯性的。
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当勉强把情绪压下去的时候,他颤抖着手听见拜伦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
“是啊,我也是个俗人。”
他居然出乎意料的平静了下来。
他们两个都沉默的望着彼此,玛丽站在他们两个的矛盾之外,用一种平静而厌倦的目光看着他们。
那一天玛丽和拜伦吵了吗?我和玛丽吵了吗?
记忆一点一点模糊。
再然后,拜伦失踪了,在失踪后不满十天就火速确定为死亡。
死因是,刚腹自用,贸然深入敌营,死无全尸。
在接到拜伦的死亡通知前,雪莱给自己做过心理措施。
‘或许我那天说的话真的很伤人,我应该给他们道歉才对。’
他思考着玛丽最喜欢什么花,拜伦最喜欢什么花,然后思绪措不及防的坠入一片永无边际的空白。
‘……今天是愚人节吗?’
‘真是的,这种玩笑就不要开第二次了,还以为我会和第一次一样上当吗?’
他茫然地去叫玛丽的名字,然后看着那张苍白的面孔上,有什么滚烫炙热的东西落在他的心上,烧开了一个洞,不是疼的,是一种麻木的冰冷。
他又控制不住开始浑身颤抖。
〖啪嗒——〗
雪莱的泪水从眼眶滚落,是冰凉的,玛丽冷的好像被冻住了骨头一样。
玛丽的情绪只是一瞬间的破碎,她只落了一滴泪,也只会落一滴泪。
可她看着雪莱的泪水,竟然有一种心脏被生生剜了一刀的感觉。
比起疼痛,更多的是麻木,而比麻木更快的,是一种恍然的空洞。
她看着雪莱的情绪一瞬间崩溃,蹲在地上无意识的哭泣着,一向洁癖的家伙风衣拖着地上的灰尘,居然什么都没有意识到。
她有那么一个瞬间以为自己会为了仅存的朋友回头。
可她没有。
我还是要这么做。
她说,我当然对不起你,可我还是要这么做,就像拜伦一样。
这对我来说当然不是最好的道路,我甚至不是无异能的忠实拥护者。
可卡琳娜是,所以我也是。
*
〖咔——〗
威尔斯将枪支装备好特制子弹。
她缓缓抬起手,瞄准视野里的法国人。
……
魏尔伦游刃有余的从追杀中抽出身,风尘仆仆的前去赴约。
作为一个像人的“神”,尤其是法国的,他看不起所有的人类。
但看在费奥多尔出色的头脑上,魏尔伦勉强选择了忍耐。
“你答应过我的。”
看着费奥多尔饶有兴致地把玩着手中的黑匣子,他莫名有些不安。
“当然。”
年轻的孩子笑了笑,他的面容还带着几分孩子气,坦坦荡荡望着他人的时候有一种无辜的赤诚。
拿到〖书〗的费奥多尔又笑了下。
“当然。”
……
多不可思议。
费奥多尔想。
这么多年了,居然没有人意识到传说中【时间机器】的燃料就是〖书〗的化身。
让人好奇,那么威尔斯手中的相机,与被剥夺的【时间机器】,真的是她的异能力吗?
这种跨越时间与空间的伟力,真的是异能可以做到的吗?
他将黑匣子平整的置于桌面上,拿着一支黑色的水笔,平和的,缓慢的在其表面书写着一串串流利的俄文。
如果我是个学者……
费奥多尔心想。
那么我真的不会好奇异能力这种几乎反文明反科技的存在究竟是什么吗?
*
〖如果重来一次……〗
玛丽说,不需要重来一次,我不后悔。
——正如费奥多尔所说的那样,异能很神奇,没有一个科研人员能够不去涉及这个未知而神秘的领域。
她们那时候太年轻了,年轻的不知天高地厚,年轻的意气风发,年轻的狂妄。
她们就像每一个追求禁忌知识的学者一样,涉足了异能力的研究。
法国是异能研究学的起源地,直法国大革命后,法国的异能者死亡会变成异能结晶。
〖从人形武器变成真正的武器〗——有人如此刻薄而犀利的评价。
而糟糕的是,她们研究出了成果。
尽管玛丽并不后悔,但她也并不乐意去回忆这一段遭遇。
是的,她把那一段时光称为灾难一般的遭遇。
——如果异能力的本质真的是异能者的灵魂呢?
——如果异能力的存在需要的不仅仅是异能者的灵魂呢?
她和卡琳娜爆发了第一次争吵。
“他们没有异能力,不需要承担异能者使用异能而造成的代价——”
“那我们呢?卡琳娜,那我们呢?被视为武器使用,被蔑视人格,被物化,难道是异能者乐意的吗?难道是我们愿意的吗?”
她看着卡琳娜疲倦的揉了揉眼角,那双坚定的,明亮的灰色眼睛中,第一次染上了迷茫与痛苦。
——玛丽说,我不后悔。
玛丽是“异能者至上”理论的忠实簇拥着,她的立场是绝对维护异能力的存在的。
可卡琳娜想要异能力消失,也显而易见的有那个能力。
分道扬镳五年的英法双子星重逢的第一次对话就充满了硝烟味。
“五年前一月份,你开始研究以异能力为核心能源的异能武器,以确保法国在战争中占领主导地位——”
“为什么在同年七月份,你放弃了以异能力为新能源的武器,转而探索其他能源呢?”
“放弃更快捷,更容易青史留名的方法,为什么转而去攻克更难投入使用的能源呢?”
“那些污染的本质是什么呢?为什么能作为异能武器的能源?”
“那些污染所具备的能力,也并非出自克系异能者亦或者异能力,而是出自……”
玛丽停顿了下,一向桀骜不驯的天才科学家第一次感到恐惧。
“他们所狂热追捧的新能源,开辟历史的新一页你的确发现了,但并非是所租聘出去的武器所使用的能源。”
“正恰恰相反,租聘出去的武器所使用的能源是你一开始就决定永远不会使用的能源。”
“你和威尔斯很像,但你并不相信她是真的尊重生命,因为她所创造的〖壳〗正是取自于异能力。”
而英法双子星真正决裂的原因是——
“你疯了吗?!”
她抑制不住怒火的,低声的吼道。
“——你竟然妄想摧毁异能力!”
五年前未曾脱口而出的质问如同子弹一般,击中了五年后的双子星。
情绪在一瞬间的爆发后就是高峰期的一片空白。
“那你呢?”我听着话筒另一边急促的喘息声,平静的反问。
“为什么在发现我的意图后抹除所有的实验记录?不惜以婚姻作掩瞒,在拜伦死后取走其异能力,也要把它瞒天过海呢?”
有那么一个瞬间,我真切的感到疑惑。
“忠诚的〖异能优者论〗簇拥者玛丽,你又在做什么呢?”
一片戛然而止的空白。
玛丽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与心跳声。
“你知道你今天说的话,如果被我举报,你会是什么下场吗?!”
“那你为什么不举报?”
“为什么在五年前你没有举报?为什么今天你仍然没有举报?”
她一时间没有接上话,于是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玛丽疲倦的闭上了眼睛,她平静的回答:“我不忍心。”
——玛丽说,我不后悔。
五年前,她毁掉了实验室的所有资料,把卡琳娜所做的一切全部隐瞒埋葬。
她通过暗线回国,留下来了仿生人玛丽0号,然后雇佣了“暗杀王”魏尔伦,用假死脱身为这段荒谬写下了句号。
在下决定的时候,她的手指不自觉的蜷缩着,一阵抽搐,刺痛从骨节处蔓延。
可出乎意料,在实施时,她的心情却是近乎冷酷的平静。
她平静的看着自己与卡琳娜的心血掩埋在废墟中。
——玛丽说,我不后悔。
在拜伦上战场前,玛丽和她有过最后一次见面。
她注视着那双温柔,又显得忧郁的冰蓝色眼睛,她问拜伦,如果我帮你瞒过雪莱,你的异能力能给我吗?
拜伦说,恐怕不行,我现在还需要它。
玛丽说,在你死后,以异能结晶的形式。
于是拜伦答应了。
拜伦是英国异能者中的异类,无论是充满生机的异能力,还是乐观而慈悲的性格。
拜伦是英雄,是支持民族解放运动的一员,毫不夸张的说,对方是民族英雄,但不是英国的。
英国是殖丨民大国,拜伦的行为显而易见的触犯了英国当局的利益,不然的话,以对方的家世怎么可能会成为战场上的耗材。
真是有趣,看起来偏激的玛丽,却会因为卡琳娜离经叛道的行为而逃避;而看起来保守的拜伦,却做出了让所有人都震惊的激进行为。
更有趣的是,三个人的故事,有一个人却始终没有姓名,是谁呢,雪莱?
大逆不道的天才科学家,离经叛道的民族解放英雄,和他们那共同的,正儿八经的英国公务员的好友。
玛丽问,这难道不是对于友谊的背叛吗?
拜伦奇怪的回答她,不然呢?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瞒着雪莱?
玛丽又说,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瞒长久啊?
拜伦沉默了。
他说,我也没指望瞒长久啊。
只要在自己死亡前,不要看见好朋友的眼泪就好了。
残酷的战争如同绞肉机一样,带走了太多人的生命,在战争之下,普通人和异能者毫无区别,在死神的镰刀下,普通人的生命和异能者的生命一样廉价。
拜伦死的很快,死的猝不及防。
啊,民族英雄!
玛丽悲观的想,如果我真的一点后手都不准备,我就要被你坑死了,拜伦。
你和雪莱才是真爱吧!
拜伦的事情败露是迟早的事,但和对方交往过密的雪莱和玛丽面对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境遇。
家世优越的雪莱被英国政府轻拿轻放,而玛丽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尽管阿加莎等一众女性同僚一直在其中周旋——毕竟,玛丽是因为交往不当被严查的,两人之间的不正当交易并没有被查出来,真正的原因是因为对方是一个喜欢打女丨拳的女人——但显而易见无济于事。
为了向英国上层投诚,玛丽以自己的婚姻为代价,和雪莱结婚。
毕竟,一个回归家庭的女人所能带来的影响力大幅度降低。
于是,她被人为的加上了法律和道德的枷锁,于是,曾经英法双子星中耀眼的英国明珠,成为了幕后的一颗齿轮。
——玛丽说,我不后悔。
如果要后悔,那后悔的事太多了。
如果我没有和卡琳娜决裂,如果我从一开始就选择将异能力从这个世界清理掉……
如果我能阻止拜伦的死亡……
如果我没有结婚,如果我还是英法双子星中耀眼的英国明珠……
如果我还是玛丽·葛德文,而不是玛丽·雪莱……
如果真的有如果……
〖咕噜——〗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冰水混合着糖渣一起划过喉咙,带着粘腻的,让人窒息的痛感。
她心想,我绝不会后悔。
*
【时间机器】是一份后悔药,是一份曾经拍下书页,从而改变了整个异能性质的后悔药。
年少无知的威尔斯有着狂热的记录情怀,当她拍下〖书〗的照片时,她的异能发生了剧烈的畸变,她也不再是人类。
她的异能力一部分和书融合,成为了扭曲的许愿机,一切不美满都可以回到过去改变。
但在改变的时候,威尔斯绝望的发现,一切只会变得更糟。
所以年轻的,爱恨都强烈的威尔斯决心剥夺自己的异能力,留下了异能最本质的功能:定格一个人身上的时间。
她花费了很多时间,像疯狂的赌徒一样将所有的筹码摆上桌前,她开始四处收集超越者的人情,在最后,这些人情全部被消费掉。
她成功了。
但是出于对异能力的不信任,威尔斯最终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为自己留下了最后一份后悔药。
——现在,我有点后悔留这一份后悔药了。
威尔斯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她站在高楼之上,瞄准了金发的法国人造神。
〖我热爱和平,我尊重生命,所以,无论是【壳】,还是异能力,亦或者是人造神,都不应该存在。〗
无弹的枪支射出无形的子弹,金发的人造神恍有所察的回头。
……
雪莱心想,我不恨他们。
他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有那么一个瞬间,想起了那两个混蛋的眼睛。
盈满笑意的,快乐的眼睛。
那些情绪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隐瞒,欺骗,战争,异能力……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能在一切发生之前挽回一切就好了……
……
那子弹甚至是没有痛觉的,人造神倒下的时候,目光中依然带着警惕与不安。
【时间机器】启动,苍白的手指握住笨重的相机,轻轻的定格。
〖咔嚓——〗
笔尖圈下最后一个句号,黑发的俄罗斯人笑意盈盈的抬起头。
钟表开始疯狂的向回转,时间像是碎成一片一片的彩色玻璃,每一片都凝固着鲜艳的血迹。
赤色的旗帜铺展开,苍青色的黎明隐隐约约的照在每一个人的眼中。
远东的游子恍然地裹紧了身上厚重的衣物,金色的空间碎成一片一片的幻梦。
他恍然记起最后的名字。
巴黎公社最后的遗物平静的坐在办公桌前。
他划去了纸上四个牧神的名字。
——最后一个牧神,死了。
他抬起头,望着茫然的孩子,他说:
“时间将会重启,我们将会回到曾经,一个最好的时候,一个无论做什么都不晚的时候。”
……
钟表定格在一个时间。
高塔之上的明日之星,看着塔下意气风发的工人领袖,苍白的面孔上只出了一个恍然的笑容。
他走向了人民。
时间滴滴答答的走。
赤色的旗帜卷席着黎明,牧神的头颅碎成一片一片,踩踏成了尘土。
没有人回头。
时间还在向前走。
——啪嗒。
一滴眼泪落在墓碑上。
年轻的雨果有一头柔软的红色短发,他丢下了手中的铁锹,勉强压抑着不安,质问着从坟墓中爬起来的女性。
泥土从她的身上抖落,砸在地上,像是一朵一朵绽开的花。
他问,
——你是谁?
——我?我大概没有名字。
对方平静的回答。
在我的理想和我的栖息地之间,隔着我整整一生。
——安德烈·纪德《纪德日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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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我与纪德(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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