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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八十章 新神代替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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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神代替旧神。
幽静的道场内,苍云驻足于佛像前,仰着头,凝望那讳莫如深的微笑。
她再也感受不到神召了。
随着祖母的死亡,纥骨氏最后一任萨满,消失在大地。
她突然多出一段回忆,那位一直在召唤自己的上古大神、万物之母,在无奈的叹息声中离去,留下一道长长的影子,被人们赶去膜拜新神的脚印,掩盖住了。
她终于自由了,但她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空虚与迷茫。
水果与点心的香味,钻进她的鼻腔,她扫了一眼面前的桌子,上面堆满了人们省吃俭用献出来的贡品,有的已经不大新鲜了。
“我什么都不信,只相信自己。”苍云不断默念道。
她转过身,踮起脚尖,蹑步进入禅房,几乎没发出声响。那串一直戴在脚踝处的狼牙挂饰,被她摘了去,托骄雾交给青阳。
月色如洗,她悄悄来到床边,屏住呼吸,凝视着竺一禅的睡颜,明明长了那么大的个子,睡着后总蜷缩成一团,像一只熟睡的刺猬。
苍云觉得,自己永远都无法搞懂这个人了,他在想什么,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梦会让他在寒凉的夜晚,冒出大颗汗珠。
苍云用极轻的动作,帮他好掖被子。忽然间,他的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声音,把苍云吓得动都不敢动。
好在,他并没有醒,呼吸渐渐平缓了下来。
苍云松了口气,想起了此行的目的。
她先瞧了瞧那串青金石佛珠,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这是人家母亲留下的东西。她又抬起头,环视四周,目光落到案牍上。
一支旧笔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想起,竺一禅曾经在阴山下教自己画画,似乎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她走过去,拿起那只羊毫笔,细细地摩挲笔杆,感受着上面的温度。
刚才发生的事情,又涌入她的脑中。
吐贺真摘下自己的玉扳指,拽过苍云的手,强行戴了上去。
他说,扳指表面有细槽,可容纳弓弦。这样的话,不管面对多少敌人、要拉开多少根弦,都不会伤到手指,对一个弓箭手而言,无疑是如虎添翼。
“可、可是……我从未去过中原。”苍云畏惧地说道,“我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把大魏的昭仪从皇宫里带出来……”
“她不是什么大魏昭仪!”吐贺真厉声警告道,“她是我姐姐,是我最重要的人。”
苍云愣了半晌,将所有的话吞回肚子里。
片刻后,吐贺真整理好情绪,走过来,伏在她耳畔,漫不经心地低语道:“我给你想个办法。找到我姐姐后,你可以一把火,烧死自己,让大魏的那些人以为,死的是我姐姐。所以,在此之前,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苍云打了个寒颤。
她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将笔收好,然后回到床边,一遍又一遍地端详竺一禅,想把他的模样深深刻进脑海里。
他还如初见时那般好看。
苍云俯下身,将双唇贴向他的额头。
忽然间,一只猫头鹰振翅起飞,羽毛摩擦的沙沙声响,惊到了苍云。她抬起头,刚好对上佛像的目光。
那尊佛,正用余光,注视着禅房内的一举一动。
说来也奇怪,佛像明明正对道场大门,但不管从哪个角度,都似乎在注视着来者。前来礼佛之人,无不啧啧称奇、心生敬畏。
只有苍云知道,竺一禅花了多少心血,才描画出这双佛眼。因为长期用力握笔,他手腕处的筋脉严重劳损,红肿一片。苍云时常看到他按压关节,试图缓解疼痛。
此时熟睡着的他,明明近在咫尺,苍云却觉得,他与自己相隔千里。
算了,苍云苦涩地想道。
她直起腰,离开道场,疾步走在夜晚的草原上,草叶在脚下弯曲,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附近的猫头鹰咕哝着,完全听不懂在说些什么,神灵收回了给她的恩赐。
“苍云!”
一声急切的呼唤,打破了平静。
可她不敢回头,生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失去离开的勇气。
“苍云,你怎么样?”
是竺一禅的声音,听起来越来越焦急了。
苍云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碎成一片一片的马车,求救和哭喊声接踵而来,在耳边炸开。
“怎么样?伤到了吗?”竺一禅用一只手拨开她身上的木板,将她拉了起来。
苍云摇了摇头,呆滞地望着兵荒马乱的周围,一时间恍如隔世,没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你怎么了?又失忆了吗?”竺一禅着急地问道。
苍云注意到,竺一禅的额头受了伤,鲜血正不断涌出,顺着脸颊流到了下巴,右臂一直无力地耷拉着,看样子是骨折了。
她想起来了。
晕倒前,看到的最后一副画面,是竺一禅灰色的领口,和紧绷的脖颈。他突然把自己拉了过去,与此同时,车厢的顶盖猛然砸下,接下来的事情,苍云就不知道了。
不过,看着他骨折的手臂,苍云也猜到了几分。竺一禅一定是用胳膊,替她挡住了坠落的顶盖,所以她才毫发无伤。
一个婢女冲到他们面前,慌乱地解开套住马匹的绳索,纵身跃上马背,想要逃离混乱的人群。
一道阴影快速地从天空划过,苍云抬眼,看到一块巨石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他们飞来。
“小心!”竺一禅大喊了一声,将苍云扑倒在地。
苍云听到血肉飞溅的声音,她越过竺一禅的肩膀,看到婢女与马匹都被巨石砸烂了,唯一能辨认的,是一只紧紧握着缰绳的手。
又一块巨石从天而降,车队的阵型被彻底打破,尘土飞扬,惨叫连连。
领头的将士费劲地指挥队伍,试图寻找掩体躲避,但人们已被恐惧击溃了理智,连滚带爬地向四处逃散。
竺一禅竭力撑起上半身,虚弱地询问苍云,有没有受伤、还能不能走。苍云赶忙扶起他,可还没站稳,竺一禅便扶着头跪倒在地。
一行鲜血流过手臂,在他的胳膊肘处滴了下去。
“我背你。”苍云着急地对他说。
“你在开玩笑。”竺一禅垂着脑袋,自嘲地笑了起来。
苍云觉得他疯了,这个时候居然还能笑出声。
“谁跟你开玩笑?”她不由分说地钻到竺一禅面前,抓住他的腿弯,试图用后背的力量将他驼起。
“等、等等……”竺一禅挣扎着,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孩子,瑶光的孩子,我交给医师了……”
苍云扫视了一圈,看到医师弓着背,跪趴于地。
她伏低身子,快步冲过去掀开医师,只见医师五官扭曲,已经咽气了,身下的婴儿断断续续地啼哭着,声音很孱弱。
“好了好了,乖……”苍云麻利地把襁褓扎紧,牢牢绑在身上。
这时,丑奴两眼发直地向竺一禅的方向冲了过去。
原本关押他的囚车,被砸出一个窟窿,他从里面爬了出来,身上还插着几根碎裂的木头。
苍云尖叫着提醒竺一禅,可竺一禅始终垂着头跪在地上,没听到、也没看到。
好在,丑奴只是扑到马车上,拼命地找着什么。苍云立刻飞奔回来,拖着竺一禅远离他。
丑奴在一片废墟中翻出一个木匣,他哈哈大笑起来,将木匣捧过头顶,痴迷地看着,似乎在仰望一颗太阳。
木匣里装着的,是王妃的骨灰坛,上面刻着柔然的图腾。
“上啊!抓住柔然公主,有重赏!”一队人马高呼着冲了过来,如同猛虎下山。
“是悦般人!我们被埋伏了!”
在领队愤怒的声音中,丑奴的瞳孔急剧收缩,他跌跌撞撞地跑到苍云跟前,将木匣塞了过去。
“带我们回去,带我们回去……”他看上去极度兴奋,烧毁的面容上,闪耀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松手之前,他俯下身,用力亲吻了一下木匣,然后义无反顾地转过身,径直向悦般人奔去。
苍云怔怔地看着丑奴,他像一头被释放的野兽,撞在悦般人的铁骑下,一下子飞了出去,被无数马蹄踩为尘埃。
悦般的马匹受到惊吓,躁动地嘶鸣着,一时间放缓了脚步。领队趁机赶到苍云身边,将她拦腰抱到马背上,强行带走。
苍云眼睁睁看着竺一禅被丢下,急得对领队拳打脚踢。
“你疯了吗?!”领队怒斥道,“要是落到他们手里,你生不如死!”
“我让你放开我!!”苍云用尽全力,肘击在他的鼻子上。
领队惨叫了一声,吃痛放开手,苍云立刻护住婴儿的脑袋,翻身跳下马。后背着地的瞬间,强烈的冲击似乎震碎了五脏六腑,痛得她长大嘴巴却发不出声。
片刻后,两人都缓了过来。苍云检查了下婴儿,确认无碍后,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向竺一禅跑去。
“我不会管你哦,我真的不会管你!”
领队对着她的背影,高声恫吓,看到悦般人正奋力冲来,他又焦急地强调道:“我要走了!我真的要走了!”
苍云就像没听到,头都不回一下。
领队低声咒骂着,掉转马头,抛下所有人,独自逃走了。
其他幸存的士兵,和悦般人厮杀起来,可寡不敌众,悦般人抓住活着的婢女和马匹,毫不留情地屠杀男人。
在惨叫和嬉笑中,苍云奔到竺一禅身边,费力地扶起他。
“回来干嘛?”竺一禅气若游丝,“快逃啊。”
苍云瞥到从木板下露出的岁星弓,眼睛一亮,飞快地将弓箭抽出,对准了悦般人。
每一次她拉开弓,都会倒下两三个人。悦般乱了阵脚,无法从迅疾的箭矢中脱身,连连后退。
“苍云!”竺一禅喊了一声,抬起惨白的脸,“快走吧,何必死在一起。”
“少管我。”她咬牙说道,紧盯着悦般人,伸手去摸木箭,所剩无几了。
就在这时,一个牵着马的柔然士兵冒了出来,焦急地对苍云喊道:“省着点!防身用!”
他迅速地把竺一禅扶上马背,然后将地上的木匣捡起,塞到苍云怀里,又推着她上了同一匹马:“快逃,我来拖住悦般人!”
“可是……”苍云看着他已经破损的盔甲,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你活着,六公主才能留在我们的草原上。”士兵用力拍打了下马匹,“告诉六公主,我为她而战,无怨无悔。”
随着一声嘶叫,马扬起前蹄,向前冲了出去。
“你……你叫什么名字?”苍云的声音消散在风中。
她使劲向后望着。
孤立无援的士兵,奋力挥舞着长矛,刺向如潮水般涌上来的悦般人。那画面很快消失在视线内,融入了山峦与树林。
苍云无法得知士兵的结局,但悦般人并未追上来,想必,他一定是为骄雾点燃了自己所有的力量。
苍云带着竺一禅在大地上飞驰,马蹄重重地敲击着地面,声如雷鸣。不知道跑了多久,马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体温也明显升高了。她犹豫着要不要停下来,让马休息会儿,又担心悦般人会随着脚印追上来。
正当她迟疑不决时,突然间,后背失去了温热的触感,变得空荡荡起来,与此同时,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传到她耳中。
竺一禅坠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