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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八十一 苍云感觉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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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云感觉自己的脑袋,“嗡”得一声炸开了。
她紧急勒住缰绳,翻身跳下马,奔到竺一禅身边。竺一禅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头上的血糊了一脸,但依然能看出惨白的底色。
还没等她作出反应,一声长鸣骤然响起。
只见马匹甩着头,迈开腿就跑,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去追,可没跑几步就停了下来,茫然地望着马越跑越远。
襁褓中的婴儿哭了起来,苍云猛然惊醒,放弃了追马的念头,转身跑回竺一禅身边,不停呼唤他的名字。
他没有任何回应,苍云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
湿热的呼吸,像涟漪一样打在苍云的手指上。她松了口气,把脸埋在竺一禅的肩膀上,发出了哽咽的声音。
一滴雨落在她的手背上,带来许许凉意。
她仰起头,看到密集的雨线从天而降,如同灰色的珠串。她连忙盖好襁褓,手忙脚乱地把竺一禅拖到一棵树下,再回头去捡木匣和弓箭。
地面上腾起一片湿漉漉的烟雾,目之所及,皆为朦胧。
苍云躲在其中,小心翼翼地扶着竺一禅的头,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他的面庞早已湿透,殷红的血被雨水化开,露出了骇人的伤口。
苍云紧紧咬住双唇,拎起袖口帮他擦拭,可雨不停地从树枝间流下,怎么擦也擦不干。
眼看着他的伤口开始发白、发胀,苍云无助地环视周围,想找些什么能用的东西。
身边只有瑶光的孩子、岁星的骸骨,和王妃的骨灰,每一样都吐露着沉重的气息。
雨打在树叶上,“嘀嗒嘀嗒”响个不停。在这清冷的乐曲中,似乎,还隐约夹杂着其他声音。
“无我无他无众生,无相无作无起灭。”
苍云立刻竖起耳朵,仔细辨听。
悠扬纯净的吟诵声,穿透叶脉飘了过来,不沉不亢,忽近忽远:“念念清净观自在,行行慈悲见如来。”
一个赤脚的苦行者,出现在蒙蒙细雨中。
他身着老旧衲衣,拉着辆吱吱嘎嘎的车,里面是一颗低眸浅笑的佛头,还有些破碎的躯干。同样是被淋了个彻底,他脸上不见一丝狼狈,眼神清亮无比。
他注意到树下的苍云,停了下来,两两相望。
“今日,是谷雨。”苦行者的声音安然、肃穆,“雨生百谷,水润万物,花草鸟兽都视之为甘霖,只有人会为此烦恼。”
苍云留意到,他跟竺一禅一样,在手腕上绕了串珠子。但他的珠子没有那么流光溢彩,只是串斑驳的木珠。
无论如何,他肯定是竺一禅口中那些,慈悲为怀的出家人。
“帮帮我。”苍云向他哀求道,“帮帮我们。”
一群白色的鸟划破天空,搅乱了宁静。
苍云一惊,向远处望去。雨早已停了,天空湛蓝无比。
此刻,她正在山间一座荒废的寺院里,被苍翠密林包围着,四周弥漫着湿润的苔藓味,还有瓦砾的锈味。
飞鸟的身影,消失在高大巍峨的群山中。
到了这儿,她才意识到,竺一禅给王妃作的那些画,是多么传神,怪不得能安慰到思乡甚切的王妃。
从小生活在阴山脚下的苍云,看了竺一禅的画,坚决不信会有那么高的山,简直和巨人一样。如今,画中之景呈现在眼前,壮丽的山峦直入云霄,如同守护神般,矗立在大地,给她带来无与伦比的震撼。她有些恍惚,也有些沉醉。
“苍云!”
竺一禅突然惊叫了一声。
她立马回头,惊喜万分地喊道:“我在呢,我在呢!你醒了?”
竺一禅撑开眼帘,混沌的目光落在苍云脸上,慢慢清晰起来。他想张开嘴,但双唇粘在一起,仿佛干裂的河床。等唾液稍稍湿润了些嗓子,他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没事吧?”
“我一点事都没有。”苍云转身,拿起一个葫芦,喂到他嘴边,“来,喝点水。”
竺一禅看到那个脏兮兮的葫芦,迟疑了下,最终抵抗不住焦渴,猛喝起来。苍云无言地捧着葫芦,帮他掖干流到领口的水。
喝完后,竺一禅彻底清醒过来,环视一圈后,略带惊讶地问道:“这是哪里?这是……寺庙?”
苍云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讲了一遍,并且告诉他,把他们带到这里的人,叫做无相。
“无相?”竺一禅愣了下,“无相大师?”
苍云想起,在柔然时,其他人也称竺一禅为大师,便问道:“对,他跟你一样?也是个厉害的和尚?”
“不不不。”竺一禅急忙否认,“我怎么能跟无相大师相提并论?他精通佛法,慧根极深,这么多年一直云游四方,参禅悟道,我以为他一路前往西域去了,怎么会在这深山里?”
“你的头还疼吗?”苍云对他的话,兴趣寥寥。
竺一禅想要坐起来,刚动了下,一阵晕眩袭来,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又倒了下去。
这时,无相的声音从庭院中传了过来:“一禅师傅,你脑气震荡,切勿乱动,好生静养吧。”
竺一禅稍稍扭过头,看到无相大师抱着一只佛手,出现在庭院中。他形销骨立,皮肤黝黑、粗燥,两条飘逸的长眉,垂到眼角。
“你回来啦?”苍云像是跟熟人一样打招呼。
无相颔首轻笑,望着一处角落,轻声问道:“是你帮我拼好的吗?”
竺一禅这才注意到,庭院中,坐落着形态各异的佛像。
它们身上的金箔,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裂痕。混杂着苔藓的粘土,从断口处溢出,笨拙地粘住残缺的躯干,看上去摇摇欲坠。
而无相望着的那尊佛像,像一幅撕碎了的画,被重新整理好,平铺在地上。缺少的那只佛手,正被无相抱在怀里,湿漉漉的,还挂着不少泥点子。
“他没醒,我没事,就把那个整理了下。”苍云认真回答道,“但碎得太多了,我也不知道拼得对不对。”
“已经足够好了,不可能完好如初的。”无相柔声道,“多谢你了,苍云,帮了我大忙。”
“无相大师!”竺一禅忍痛喊道,“您在这深山中,修复佛像?”
无相点点头。
“为什么、为什么……”竺一禅痛心疾首,“以您对佛法的造诣,应该去做讲经传道,那些更有意义的事啊!”
“讲经传道……”无相看了看满院凋零的佛像,“人人心中皆有佛种,又何必再去讲经传道呢?我一人来往于南北,寻找被销毁的佛像,对我来说,这就是有意义的事。”
“意义……什么意义?”竺一禅喃喃道,“这些……其实只不过是陶土软石啊!”
无相抬起眼,用赞许的目光正视竺一禅,耐心解释道:“我修复的不是佛像,是众生破碎的心。”
“心?”竺一禅疑惑地皱起眉。
一边的苍云,突然插嘴说道:“人们,不需要神了吧?觉得神也救不了自己,陷入绝望了吧?如果还有求于神,谁敢砸它们?”
说罢,她又自顾自地补充了一句:“这样也好,求神求人,不如求己。”
“你在胡说什么……”竺一禅虚弱地说道。
“我可没胡说。”苍云垂下眼帘,用双臂环绕住自己,“神,又不在像里。这些佛像,只不过人们的心愿罢了,他们想要平安、钱财、地位、配偶、孩子……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实现不了,愿望破灭,佛像当然也跟着碎了。”
“下灭佛令的,是大魏皇帝。”竺一禅强调道。
“那就说明,皇帝的心愿也破碎了。”苍云想都没想,就来了一句。
无相饶有兴趣地观察着。
竺一禅烦闷地闭上眼,把头扭到一边,不再说话;
苍云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麻利地替他盖好草褥子。看了看他的表情后,苍云的嘴角抽搐了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陷入了沉默。
无相笑了笑,小心翼翼地将佛手归到原位,接着,走到苍云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世间需要各种不同的声音,如今两位都受了伤,还是以安静修养为重。”
听闻此言,竺一禅猛然睁开眼,难以置信地问苍云:“你受伤了?不是说一点事都没有吗?你又骗我。”
“只是小伤。”苍云急忙藏住胳膊,袖子下是一道道血痕。
“给我看。”竺一禅直勾勾地盯着她,用命令的语气说道。
“真的不要紧,但……”她的声音一下子变弱了,“出了件大事……”
她咳嗽了下,然后将竺一禅的佛珠掏了出来,心虚地说道:“你的串子被我扯断了……裂了几颗,还丢了几颗……”
竺一禅怔怔地看着她掌中的佛珠,仿佛在看一只从未见过的怪物。
那串佛珠,被重新串了起来,看上去松松垮垮,打的绳结也非常粗糙,更要命的是,珠子表面布满刮痕,失去了幽蓝的光泽,旁边还有两颗碎掉的青金石。
苍云头一次见他露出如此悲伤的表情,一时间六神无主,向无相投去求助的眼神。
无相帮苍云解释道:“山路崎岖难行,我将佛像碎块从车中卸下,拉你上山。中途你不慎滑落,苍云为了拽住你,才不小心扯断了佛珠,她自己也被地上的碎石刮伤了。”
看到竺一禅仍然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无相思考了下,换上教导的口气,正声道:“即便是佛珠,也是身外之物。我们出家人,不该在意这些。”
竺一禅从浑噩中醒来,接过佛珠,口齿不清地说道:“没事,人没事就好。”
说罢,他翻了个身,蜷缩起身体,将佛珠捏在手心里,贴在胸前,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苍云担心地看着他,直到无相小声提醒,她才站起身,轻手轻脚跟着无相走了出去。
无相在院子角落中蹲下,搅动着桶里的泥浆。
一只巨大的甲虫停在了他脚边,油性十足的黑色外壳上,印着两道鲜艳的橘色斑纹,引人注目。
泥浆汩汩的流动声停了下来,深山中,似乎只剩甲虫摩擦触角的声音。
苍云素来不喜昆虫,尤其是会飞的。看到这么艳丽的甲虫,她皱着脸后退了两步。
无相背对着她,不动声色地舀了一团泥浆,从甲虫上方倾泻而下。毫不知情的甲虫,瞬间被活埋,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苍云心生一丝疑惑,但无相手腕上微微晃动的佛珠,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我跟你一起修复佛像。”她诚恳地说道,“也请你再帮我一个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