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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七十九 “一只鞋, ...

  •   “一只鞋,无法带给我尊严。”王妃低喃道,“我只不过是颗棋子罢了,一直都是,连死后,也要被当作挑起战争的工具。”

      法爱感到一块巨石压在心头,令他喘不过气来。

      “只有丑奴,在乎我的感受,他、他爱我。”王妃的脸上,浮起一丝眷恋,“他身残容毁,都是因为舍不得我一个人在漠北。他向父王提亲的那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我不想嫁给可汗,我都不认识他。我只想嫁给丑奴,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乎。”

      “我知道,我知道……”法爱闭上眼,想把嘉蓝的身影从脑海中抹去。

      “你怎么可能知道?你怎么会明白女子的痛苦?”王妃情绪失控,声泪俱下道:“在平城,丑奴敬我是大魏皇室,从不越矩。在可汗那里,我只是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我讨厌他对待我的方式,仿佛我是头能下崽的牲畜。我心里只有丑奴,我知道他身残,我不在乎!他才是我真正的丈夫!”

      王妃自顾自地诉说着,仿佛要把一生的枯寂全数吐出:
      “可即便四下无人,他也会推开我。他不敢碰我,甚至都不敢正眼看我。只有在为我作画时,他的眼睛,会像一双温柔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摸我。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陪在我身边,又距我于千里之外。我身为女子、妻子、已经做了母亲,连一个亲吻都没有得到过,只是颗被人操弄的棋子。
      你出家为僧、断绝红尘,怎么可能知道,无法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是多么痛苦!嫁给不认识的人,是多么恶心!”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
      法爱恍惚地抬起一只手,轻轻拭去王妃面庞上的泪,就像他最后一次,为嘉蓝拭去泪水那样。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王妃无比震惊。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怔怔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法爱凝视着王妃,神思却回到了过去,嘉蓝流着泪和自己诀别之时。

      他情不自禁地俯下身,捧住那张哀伤的脸,在佛像的注视下,贴上了她咸湿的双唇。

      王妃骤然瞪大了眼。

      “放肆!”王妃猛地将他推离身边。

      法爱重心不稳,向后踉跄了几步,绕在他手腕上的佛珠,勾住了王妃的项链,在拉扯中骤然崩断。

      佛珠滚落一地,冰冷清脆的声音闯入耳中,法爱顿时惊醒。

      “不是……我……”法爱惊慌失措地蹲下身,胡乱地捡着佛珠。

      他不敢正视王妃,余光中,王妃一直惊愕地看着自己。

      他捡起佛珠,落荒而逃。等发现少了一颗时,他回道场寻找,却一无所获。

      此刻,法爱看着手中完整的二十七颗手持佛珠,似乎明白了王妃的意图。

      她藏起了一颗,吞了下去。
      这是她留下的证据,是她最后的反抗、她的报复,她不想让法爱置身事外,她不甘心一辈子都做被人操控的棋子。

      从外面传来的争吵声,打断了法爱的思绪。

      他出去一瞧,只见乌泱泱的人围在道场外,各个情绪高涨。

      竺一禅正激烈地跟他们理论着什么,青阳抱着比丘尼的孩子,躲在他后面瑟瑟发抖。时不时有人想绕过竺一禅,去抢青阳怀中的婴儿。

      “怎么回事?”法爱赶紧奔过去,“青阳,你怎么来了?”

      “他们要溺死瑶光的孩子。”竺一禅抢着说道。

      “什么?”法爱脸一沉,看向人群。

      柔然人有些慌张,急忙解释道:“国师,你看看那个孩子,生病了呀,会传染人,也会传染动物,绝对留不得!”

      法爱仔细检查了一番,发现婴儿身上有不少丘疹,皮肤水肿、出血,一小部分已经溃烂了。

      “炭疽病。”法爱得出结论。

      他抬起头,安慰群众,“这个是可以治好的,大家不必恐慌。”

      “不行!”柔然人跺着脚抗议道,“这种病,人畜共患,那些已经病了的牛羊,已经被我们处理掉了,这小儿,是第一个被染上的人,要是就这么传染开来,后果不堪设想!我们一定要消灭这个源头!谁拦着都没有用!国师也不行!”

      “我不仅是国师,也是医师。”法爱正色道,“我可以想办法,阻止炭疽病的扩散,你们不能因为有风险,就直接溺死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啊!”

      柔然人根本听不进去,愤恨地说道:“你们从中原来,不懂我们草原上的事!
      我们依靠牛羊而生,牛羊生了病,我们就没有食物,被传染上的会病死,没染上的也会饿死,一个接一个,一群接一群,到时候尸横遍野,佛祖来了都救不了我们!我们绝不能看到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柔然人推搡着竺一禅和法爱,将手伸向青阳。

      他们人多势众,竺一禅只能眼睁睁看着青阳蜷缩成一团,用身体护住襁褓中的婴儿,不管柔然人怎么拳打脚踢,他都咬着牙不放手。

      “住手!你们怎么能伤害孩子?!”竺一禅怒喊道。

      “没爹生、没娘养的孩子,活在世上也是可怜!能为大家去死,也算是造福,下辈子能投个好胎!”

      竺一禅的心被狠狠刺痛了。

      “没爹生、没娘养”这句话,就像诅咒一样缠绕着自己,时不时就跳出来折磨他一下。

      这也是瑶光的孩子,即将迎来的命运吧。

      但是,不管怎么样,都要活着。只有活着,才能拥有那么一点点希望,可以遇到一双充满爱意的眼睛。

      “够了!”竺一禅大喊了一声,“我带这个孩子走!走得远远的!”

      柔然人停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他。

      竺一禅用力挣脱开,来到青阳的跟前,摸了摸他的头,然后轻轻将他怀中的婴儿接了过来。

      “青阳。”他郑重地说道,“照顾好自己,等你姐姐回来,她一定会回来,我保证。”

      青阳含着泪,点了点头。

      竺一禅将襁褓扎在身上,飞快地跨上了马背。

      “一禅!”法爱冲了过去,拉住缰绳,急切地嘱咐道,“这个病,要用仙方活命饮,还有五味消毒饮去治疗,车队里有随行大夫,你记好了,到时候一定提醒他。”

      竺一禅闭上眼,在心中快速记诵着这两味药的名字。

      “还有。”法爱递过去一个东西,“这是我的令牌,如果车队阻拦你,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多谢师兄……”

      “还有,还有……”法爱紧紧攥住缰绳,用恳求的语气说道,“到了大魏,就打扮成还俗的模样,不要犟,不要执着佛门弟子的身份,自身安全第一,记得吗?”

      “好,我走了,师兄珍重。”竺一禅深深看了他一眼,扬起马蹄,向远方奔去。

      他追随着车队的痕迹,穿越茂密的灌木、宽阔的河流、崎岖的峡谷,终于在第三天,看到了飘扬的柔然旗帜。

      他快马加鞭追上了车队,领头的将士亮出刀剑,勒令他不准靠近。他亮出了国师的令牌,士兵才放行。

      竺一禅先把婴儿交给了随行的大夫,然后走到马车前,不由分说地掀开轿帘。

      “不可以!”婢女拦在他面前。

      竺一禅看了她一眼,婢女被他眼中的冷漠与执拗吓到了,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

      他俯身进入轿厢。

      轿厢中的人,一袭守丧的麻衣,安静地坐着,帷帽上长长的白纱垂下,一直遮挡到胸口。她全身被素淡的颜色笼罩着,唯有手上一枚碧绿的玉扳指,闪耀着璀璨、又无望的光。

      竺一禅沉默了好一会儿,抬手摘去了她的帷帽。

      “果然是你。”他喃喃道。

      苍云从被他弄乱的碎发中,抬起眼,望着他。

      他的到来,犹如一阵微风,吹动了苍云瞳孔中那片幽绿的湖水,荡起层层涟漪。苍云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道:“为什么跟过来?”

      竺一禅深吸了一口气:“你偷了我的东西。”

      苍云露出惊讶的神色,愣了会儿后,一边在衣服里翻找东西,一边嘀咕着:“就一支笔,不值钱啊,都用旧了,我特意避开了值钱的东西。”

      “既然不值钱,偷它做什么?”竺一禅沉声问道。

      苍云的动作停住了,她缓缓放下手,怅然地说道:“因为是你的东西。这次去大魏,不知多久才能回来、能不能回来。我心爱你,肯定会想念你,我……”

      “好了好了。”竺一禅打断了她的话,“不必解释得这么清楚。”

      他在苍云身边坐了下来,轿厢又恢复了沉寂。

      没过多久,竺一禅责备的声音响起:“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大魏王宫……到处都是斗争和算计,比柔然要复杂千倍、万倍!你只身一人,想把一个大活人,还是大魏昭仪,从王宫中带出来?可能吗?”

      “我知道,这很难。”苍云忧愁地说道,“但我必须去。”

      “为什么?为了六公主吗?你和她才认识多久,就替她冒这么大的险?你还真是菩萨心肠啊!”竺一禅讽刺道,“青阳你也不管了吗?”

      “我就是为了青阳。”

      “青阳怎么了?他不是好好的在营地吗?”

      “青阳他……杀了王妃。我替骄雾去大魏,吐贺真就不会追究他的过错,我也能替他向骄雾赎罪。”

      “你在说什么?”竺一禅越听越糊涂,“王妃是自尽的,青阳是被雅朵冤枉的啊。”

      苍云摇了摇头,沙哑着声音说道:“雅朵把青阳引到花丛中,想把王妃的死赖在青阳头上……”

      竺一禅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困惑地等待着。

      她闭上眼,艰难地开口说道:“但那时,王妃还没有死,是青阳,在最后杀了她。”

      “怎么可能……”竺一禅惊愕不已。

      “支走丑奴后,王妃了结了自己。当雅朵发现她倒在血泊中,一心想着污蔑她偷情,没有注意到,她还没有完全咽气。
      雅朵让桑吉支走守卫,清理了帐中的血迹,把王妃拖到外面,然后装成王妃的模样,诱引青阳过去。
      青阳糊里糊涂地跟到了花丛中,发现了王妃的‘尸体’,他害怕极了,想要逃走。就在那时,王妃突然醒了。”

      竺一禅屏住了呼吸,听苍云继续讲到:
      “王妃奄奄一息,青阳听到她用微弱的声音说,她很疼,很疼很疼,她恳求青阳,让她早点结束痛苦。
      青阳他,连杀羊都不敢看……但还是把王妃身上的那把刀,按了下去。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从一开始,他们就抓对了人,对不起,让你白忙了一场……”

      竺一禅难以置信地愣在原地,扼腕叹息道:“青阳为什么不试着,喊别人来救王妃?如果王妃没死,那该有多好。”

      “也许,他来到这世上,听到的第一个声音,就是我们母亲死亡的声音。”苍云闭上了双眼,“王妃死前的痛苦,触发他记忆深处的噩梦,他迫切地想要帮王妃结束痛苦。”

      竺一禅沉默了会儿,问道:“吐贺真是怎么知道的?还用来威胁你?”

      “我被那块玉搞得失了魂,大家以为我要嫁给吐贺真。青阳想见我,哭着去找法爱。法爱安慰他说,做柔然可贺敦,不是坏事,那样的话,就没有人敢欺负纥骨氏了,即便犯了什么错,也不会被怪罪。
      青阳误解了,他以为,我知道了他对王妃做的事,我是为了保护他,才嫁给吐贺真的,便去跟吐贺真认罪了。”

      “所以,吐贺真早就把一切都计划好了。”竺一禅咬牙说道,“他下令火葬王妃的时候,就打定主意,让你代替六公主去大魏。让你去护着雅朵,引师兄入局,也是用青阳来威胁你吧?”

      苍云点了点头。

      “青阳为什么连你都瞒着?”竺一禅痛心疾首道,“我嘱咐过他,谁都可以不信,但一定要相信你。”

      “他不是不相信我,他是……羞于启齿。他不敢让我知道,他对王妃做的事,怕我讨厌他。或许,他对王妃的想法,本身就是羞于启齿的。祖母知道这一切,但她选择尊重青阳,她允许纥骨氏的每一个人,拥有自己的秘密。”

      苍云哀叹了一口气,目光游离,不自觉地揉搓着双手。

      竺一禅突然想了起来,眼前这枚玉扳指,曾经形影不离地,戴在吐贺真手上。

      一股被戏耍了的感觉,在心中升起,他压抑住所有尖锐的情绪,低声问道:“那你呢?你有什么秘密?”

      苍云苦笑了一声,呢喃道:“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她拿回帷帽,重新戴上,决绝的声音从白沙后传出:“我是柔然六公主,奉命护送亡母回大魏。你我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你……走吧。”

      竺一禅的眼神阴沉如夜,不可明状。

      他猛然伸出右臂,抓住苍云的手腕,将她拉向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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