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戒指
也许是得了一种小病,若是量体温一定是三十六度七,但它盘桓在我额头,扰得我不能睡着,尽管只是午后,但睡一觉什么病都会好的,这次睡也睡不着了。
这是一种不能诉诸的幼稚的病痛,我坐在昏暗的床帐里想,宿舍昏暗的屋顶突然令我无比怀念起我曾经的小房间。它的屋顶也总是灰暗的,经常往下掉墙皮,但它有一扇明亮的窗子落在我书桌前,里头种一颗正好不高不矮的柿子树,能瞧见许多柔绿的叶子,但看不见树顶,和我很小的时候奶奶院子里的一样。它有一棵很好的一年生杂草朋友,长成芝麻.zip的样子,我也有自己的幻想朋友坐在这漂亮的窗子前同我插科打诨;奶奶院子的两棵柿子树比邻为伴,建新道场的时候全挖走啦。这扇窗里应是没有秋冬凋敝的样子,因为那个时候太冷啦,我肯定不乐意在那睡。
我的屋子里——它那个时候确实是我的东西,尽管没有门锁,但确实是与我同病相依的——书桌旁是很窄的单人床,被褥放上去要将两边折起来,中间陷下去一道壑,正好把我嵌在那儿。我喜欢坐地板上,窗影的湖畔边,靠着床沿“玩纸”。书桌另一边是我的小书架,放我出产的画本和小说册子,还有一个大书架放我的书。
墙皮每隔几年要补一次,故我大胆地乱画,不过画技拙劣,在顶角画了一个模糊的圆,吃了一嘴灰,就羞愤将它撂下了。
奶奶谓之“冬天的太阳”。
冬天早上,她坐在我床头等我醒,送给我一整座天空这么大的礼物!我不堪那模糊的圆,只望着她的眼睛——琥珀色的、在晨光里颤着笑意,在深山里戳出一汪泉水,永远仰首望天….那轮“冬天的太阳”不过是一轮幽影、一面镜子吧,但足够以碧空万里、白云悠悠来宽慰我。我不再往上添庸人的闲笔。
这样的思念为我配了一副药,我架起桌子,翻开电脑,我的童年再次向我走来,询问我的病苦。它不在意我的无所事事、虚无度日,毕竟它只是一株偶尔冒头的杂草。
那面墙一直没有刷,而是和那个小房间一块被推平了…妈妈是一个做事麻利的人,兵贵神速,使得我甚至不得见它的死状。
高一的时候,每个周五薄暮我都要在雨雪霏霏的潮湿中赶末班车,站在车流涛涛的路边同站牌相依为命换乘——这段路是磨人心情的,但我等不到周六。那时我并不知道我如此爱恋那个梅雨天站着进去、爬着出来的小房间,只是在考出去后觉得,我追求的未来出走于我的故乡,生命陷入了一种可怕的倒计时。
它恬静地蒙在夜色的纱后,野猫还认得我。妈妈并没告诉我什么时候开工,屋子里堆满木料,飘着胶水味,她也许旁敲侧击过,但绝对没说过具体日期,我记得当时的震惊和一种说不明的情绪,但她很高兴,故我没说什么,恭维了她。
我不愿睡在满是胶水味的屋子里,卷着小毯子蜷在沙发上,开着电视。夏天雨后的晚上是冷的,那种说不明的情绪也融化了,令我像一块吸胀的海绵在湿乎乎地发馊。回家成了一件奇怪的事,因为并没有一个像样的家在终点站等我,后来我把它称作吊唁。
新房间装好了,仅有一张床——是他们睡的大床、一张床头柜、一面嵌入墙的衣柜,墙面铺了瓷砖,不用再刷新墙灰,地板却是木头的!我的书桌、书柜被搬去大房间,或者送给表妹。
我那时才发现,那扇照亮我生命的窗是如此晦暗的,即使开了灯也不能照亮这间屋子。屋顶原来是如此高的,却又如此矮,仿佛随时要掉下来。大床正对着窗子,我醒来时,便仰望它。它是如此高高在上地审视我!它落在我书桌上时,我借着椅子与它私语,或坐在桌子上靠着它肩,清晨,鲜绿的窗影是它问好的眼睛…
住在窗户里的老太太还好还活着,夏天常送西瓜皮去喂她的鸡,是奶奶的牌友。老年人也有在儿女间的奔波疲劳,四个人的牌桌也凑不出了。她不再养鸡,偶尔回去她便问我的奶奶,我和我的母亲,善意有时也是一种刁难,我宁肯她要我变出西瓜。
由那扇窗吹出来的玻璃世界,终究是要还回去的。它只是一道冷情的无机环境罢。
旧物都存在大房间里,干燥又暖和的地方。我的单人床突兀地戳在那里,坐上去嘎吱作响,掀起漫天灰尘。床头两个锈迹斑斑的钉子洞,比我年岁更古。
得了生理性晕车后,吊唁便停止了。之后,又有了新家和新的书柜,我往里填新书,喜欢的旧书都放在“老家”,替我守灵。偶尔回去时,便一本本点出来,杂着小说册子一并聊话。书架落在我的单人床前,离我的距离同书桌上的窗那么近,它透不进来光,我只能望见过去,像丛脐带里汲取着营养。
也许我这种连墙皮都懒得扫去的人也该被一块推平,抹成肉酱。
我为它立了一座坟,坟里的和坟外的终究不一样。
人心里是不能有这么多坟的,于是我将他们挖出来,细细磨成骨粉,抹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