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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钓鱼 天空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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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节正是吃笋的时候。二舅一早上山背回来一麻袋细笋,一家子在院子里剥——食指挟住笋尖的壳,向下绕在指节上将笋皮卷下来。青嫩的笋矗在层层笋衣中,有点像开了面的小佛像。
毛豁豁的笋堆了满地,手指给绞得生疼,但每个人脸上都是收获的喜滋滋和对午饭的向往。太阳暖烘烘的,苏尧背上甚至冒出汗。
“老胡。”
“嗯?”剥笋的男人应一声,头并不抬,手下“咔哧咔哧”就剖出一条笋,“咚”扔进塑料盆里。
“兰生打电话来讲他地里水萝卜收了,让你去讨,你顺便带点笋子去。”妇女给包子面罩上纱布发酵,发号施令。
“哦,让苏尧开三轮车去吧,”二舅眼角笑出几道褶子,“剥累了吧。”中年男人的笑总含着拘谨,像场面话,但足够贴心。
叮铃当啷三轮车出发了,小花狗也跳上去跟着兜风。
天澄蓝欲滴,蓬松的云飘得很低,一团又一团。山丘间的平原种早稻,白鹭在水田觅食。河水不知源头、不知去向,缓缓地流淌;河堤草木葱郁、树荫交错。云边山下的小村,正如这生境之玉的俏色,由阳光从原石中剥出来。
梁彦家斜对面的高一老哥今天把他扯去钓鱼。梁彦对此道一窍不通,不过躺在树荫下睡觉他大有兴趣。他找到了他爹的渔具箱,里面装备全而新,还有一张字迹花掉的纸条。
河面上、桥下,一只废弃的木舟。林陌立在船头钓虾,今天尽上些小鱼,他便换了饵专钓草虾,约摸一匝长的个体,青壳长须子。
梁彦的杆支在河边,人在水田里掏青蛙,大多丢进桶里听个响就放掉,或者挑两只幸运蛙切碎了给林陌当饵。
接近中午,太阳烈起来,日头下呆不住人。梁彦踩上摇晃的木舟,乘河水的阴凉。
桥上偶尔轰隆隆开过一辆汽车。
林陌钓了只小虾给他玩。他用打火机烤红,掰了虾头,剥去壳就吃了,鲜美嫩滑。
林陌从篓里又给他拿一只,“给我搞一个。”
梁彦给他烤了只虾,“中午吃什么?”他将碎尸丢进河里。
“去前面小卖部搞点面包,烤点虾。”林陌往桶里看了一眼。
“哪?这条路前头?”
“昂,再买点玉米,下午看看能不能上鱼。”
梁彦洗干净手脚,在草上擦擦,套上鞋袜,往水泥小路尽头的村落遥遥望,揣着共同凑出的六块钱上路了。
一辆三轮车叮铃咣啷从桥上拐下水泥小路,小花狗像朵蒲公英戳在车凳上,眯着眼睛。
“苏尧。”梁彦眼睛亮了亮,站在原地等这出交响曲推至他跟前。
风将一切都吹荡着,解开了一只纱巾让它高飞去吧!
小狗转过头冲他“汪”一声,然后叮铃咣啷地开走了...
“苏尧!哇,等等!”这已经超出了刹车距离!他紧追上两步,把住车厢的栏杆,“喂!”
两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相撞,诧异的、略微狼狈的,笑意漾开的。
苏尧捏下刹车, “你怎么在这?”面色有些蔫,脑门被风吹成鸡窝,但看起来心情很好。
“和朋友来钓鱼。”梁彦走到近前,手从栏杆放到狗头上搓了搓,“你什么时候养的狗?”
“前几天捡的。”
“叫什么?”
“还没起。”
小狗摇头晃脑地舔梁彦手指,苏尧把它放到地上跑。
它绕着梁彦脚跟转,忽而一脑门撞上去。笨得令苏尧皱起眉头。
“过来。”苏尧叫它,它立刻掉头。苏尧将狗提起来,放进车厢里。三轮车上拖着半车紫彤彤的水萝卜。
“你这是要去哪?”
“帮我舅拉萝卜。”
“到这条路前面去吗?”
“嗯。”
“捎上我吧,我也去那儿。”他展颜笑道,手搭在车厢上,被小狗舔着舔着叼进嘴里磨牙。
“行。”
三轮车叮铃咣啷出发了。
梁彦坐在后车厢和小狗玩。
小狗“哒哒哒”窜来窜去,扑咬萝卜叶子“狩猎”。
梁彦拖住它尾巴往后,救下萝卜。它一扭身,便与尾巴作对...
世界在蒸发,在迎面扑来。
“我到了。”苏尧说。
苏尧的二舅妈家就是梁彦要去的小卖部。小卖部门面只有两个车库大,杂七杂八的,竟井井有条地什么都卖点。柜台里没人,只要吆喝一嗓子就行。小卖部算是前门,后面连着一个合院的二层小楼。门口三个老头在打扑克。
苏尧从侧面的大门把三轮车开进去,“你要去哪?我把萝卜搬下来送你去。”
“我也要来这,小卖部买吃的。”梁彦抱着狗从车上跳下来,他拿不定主意是从侧门原路返回到小卖部的前门还是直接从小卖部的后门进去。事已至此,先打招呼吧,“叔叔阿姨好。”
“嗯。”
“哎呀,你好,”二舅妈两眼放光,“你是苏尧的同学于寒吧?”
“阿姨,我是梁彦。”
“哦哦,我记错了。苏尧你路上遇到的同学吗?正好呀,留在这吃饭吧。午饭做了可多菜了。”
“阿姨,其实我是来买东西的。”
“买东西呀,呐,让苏尧带你去前面拿吧。”二舅妈炮语连珠将一切安排好,端着蒸屉走进厨房,“老胡,你来把馅再拌一下。”
梁彦瞥向蹲在一边玩小狗躲过这波致命节奏的一人,从他脑门上似乎看到了他脸上的贼笑,忍不住想踹他一脚,“走吧,验验货,少掌柜的。”
苏尧丢下小狗带梁彦去拿东西,小狗一沾地,便飞进厨房,厨房里传来女人的笑骂声:“你个绊事的嘞!出去。”叫去苏尧把小狗兜走。
玉米苏尧找不着,二舅把自己那瓶玉米饵给了梁彦去。
“刚出锅的。”一碟热气腾腾的白玉包子递过来,苏尧另一只手往嘴里塞着半只包子,弯着眼将那要翻过他脚背闯进厨房的小花狗用脚往外推,“笋子肉馅的。”小狗有些郁闷坐在原地,眼巴巴的,豆眉蹙着。苏尧见他乖了些,便抬头望了一眼梁彦,将碟子递到他手上,再低头,小狗已跑了,他返身去抓。
二舅点着一根烟,问梁彦渔情,哼笑道:“那条河里哪有什么鱼呢,”他吐出一口烟雾,“那边一个小瀑布前面的塘好钓。”他朝东边指了指,“你让苏尧带你去看看嘛。”
小卖部旁是健身公园,种了一片海棠,开得鲜艳。单杠上拉了晾衣绳,揽着床单飞,灌木上睡着枕头。松塔形的美人松里住着麻雀叽叽喳喳一大家子...扑克佬散了,回家吃饭。
苏尧将狗捉出来,他坐在竹凳上,把包子撕成一块块喂小狗。
舅母端出一锅鲜香扑鼻的杀猪汤,二舅摆上碗筷。
“苏尧梁彦过来吃饭,”舅母端上几道小炒,布好饭桌,“喜欢吃什么自己盛嗷。”
“搞点酒内?”她看向老胡,二两玻璃小杯倒满。
二舅夹了一筷子泡椒炒笋,咂摸一口白干,两撇胡子一耸一耸的。
林陌守着两支杆,嚼着甜草根,摸摸口袋,掏出人类进化的阶梯——打火机。
酒足饭饱。
“你还有个同学也来钓鱼啦?午饭还没吃吧?”舅母打包了三个白瓷碗的饭菜、包子和汤,“苏尧你跟着梁彦去玩嘛,记得把碗带回来。”
梁彦坐在竹凳上,捻着条笋衣敲小狗脑袋。
“进来端碗。”苏尧往厨房外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