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已遇》齐二久

19、第 19 章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陈西和睫羽微微颤动，她突然有些想说说话。
　　“我其实很讨厌医院，我大三暑假参加那个下乡调研活动也是因为不想去医院见习，那个调研可以帮我补上见习的学分。”
　　难怪，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个暑假，那个调研其实是为了收集他们两个学校联合参与的课题组所需要的数据，他们需要对周边农村心脏病发病率及原因等做一个详细的调查，这个活儿不需要太多专业知识，但是繁杂，加上有很多上了年纪的老人只会说方言，沟通起来很困难，况且见习比实习轻松的多，就是看看而已，也不用外出，比在外面顶着大太阳挨家挨户的跑要好得多，所以即使给相同学分，也不太有本科生愿意去。
　　她依旧靠在那里，蜷缩着，双臂抱着膝盖，陷入对往事的回忆，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江经杭没有打断，依旧静静地注视着她。
　　“因为我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发高烧，家里司机不在，我哥就只好带我打车去医院，正是傍晚天刚刚黑的时候，可是我们家周围太静了，平时很少有车经过，所以天完全黑的时候我们还没有打到车，可是我烧得越来越严重，我哥特别着急，就看到什么车都拦，只要愿意送我们去医院就行，最后终于有个好心的大叔停了下来，我哥抱着我上了车，但是我们运气太差了，离医院就差一个拐弯的时候一个酒驾的大货车撞了过来，那漆黑的一瞬间我哥把我紧紧抱在怀里，所以我只受了轻伤，我哥伤到了脑和心脏，在抢救室里待了好久，病危通知书下了好几次，才算捡回一条命，但那个大叔却没有再醒过来……从那以后我就不敢再进医院了。”
　　因为只要一闻到医院统一的消毒水味她就会想起那天，她被从车里救出来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意识清明，周围很嘈杂，警车鸣笛声，施救人员的声音，器械碰撞声……乱糟糟的，天旋地转间，只有血淋淋的陈今越和那个大叔清晰不已。
　　后来陈今越出院后她还是无法正常生活，整宿的睡不着，或者被惊醒，去看了心理医生，说是幸存者综合征，陈今越一直陪着她看了两年多才算好起来，只是一进医院还是会心慌、想吐。
　　她说的很平静，慢慢的，淡淡的，可是眼中的泪水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无声落下，江经杭眼中有不忍，轻叹一声，克制的将她轻轻揽在怀里，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头发，低声安慰，
　　“没关系，都过去了，不会有人怪你。”
　　是，陈今越不会怪她，大叔的父母也没有怪她，可是她没有办法不怪自己，如果那天她没有发烧，陈今越不会送她去医院，大叔就不会走那条路……所有人都会没事，大叔不会死，陈今越不会在医院躺那么多天。
　　她很懦弱，她害怕面对死亡，面对那些愧疚，所以只能更加抗拒医院。

　　她的眼泪浸透了江经杭的针织衫时，陈西和的手机铃声响了，江经杭自然的松开她，递了张纸巾给她。
　　陈西和擦掉眼泪，调整了一下情绪，确定不会被人听出以后才按了接听键。
　　是徐一苇，问她在哪里，她买了饭带上来了。
　　“好……我在楼下走走，一会儿就上去……好，谢谢。”
　　挂断，将手机重新塞回口袋，再抬头看向江经杭时，才注意到她的“杰作”。
　　因为医院冬天暖气很足的缘故，楼梯间也并不冷，是以江经杭的外套并没有扣上，露出了里面的灰色针织衫，上面一大块深灰色水渍，正是她刚刚哭上去的。
　　窘意涌上心头，她老老实实道歉，“对不起经杭哥，要不你脱下来我带回去给你洗干净吧。”
　　“不用。”他弯唇，丝毫没有介意的意思，只说：“吃过饭了吗？”
　　“没，但是徐一苇刚刚给我打电话说给我带上来了，你呢经杭哥？”
　　“那你回去吃，我出去买点东西。”声音依旧温和。
　　“好。”
　　她从楼梯间出来，才发觉自己忘了问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在那里的。
　　不过也不重要了，反正都哭过了，丢人也丢完了，回去打起精神上班就当作给他的回报吧，陈西和心想，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临近下午上班的时候江经杭才从外面回来，拎着两杯咖啡，恰好被一同进来的苏医生撞见。
　　“江医生在哪买的咖啡，有没有我的份啊？”开玩笑的语气，但好像带着一点期待。
　　可江经杭却浑然未觉一般，淡淡摇头，“没有，给我后面两个同学的，今天我这里有点忙。”
　　他忙确实是真的，因为林心安是他的病人，院内去世病人后面需要写很多记录以及各种文书，但是他并没有把这些都推给学生，陈西和、徐一苇今天大部分时间是做往常都在做的工作。
　　“行吧。”苏医生挑了挑眉，回了自己工位。
　　徐一苇接过咖啡，余光亮正好在她旁边找病历，见状，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滋味，“说实话，虽然同在一个科室，但我有时候真的有点嫉妒你们。”
　　对面敲病历的某女同学（抽空抬头）：我也一样。

　　咖啡是医院对面之前她说很喜欢的那家，并且她的那杯放了三块糖，陈西和第一口就尝了出来，因为普通拿铁没有她喜欢的那么甜。
　　陈西和弯唇，拿起那杯咖啡又喝了两口。

　　徐一苇尝了一口咖啡，继而冷漠又绝情的表示，“没关系，嫉妒多了就习惯了。”
　　余光亮就知道她是这个德行，不死心地转向好说话一点的陈西和，“要不你考虑考虑，我俩换换，也让我在江老师是手下呆几天？”
　　她正喝着咖啡，举起一根食指，轻轻晃动，煞有介事般，“私自换带教，不好，不好。”

　　安安的去世终究还是给陈西和带来了一些影响，原本一直拖着的事情，也需要有些了结了。
　　晚上回宿舍，陈西和打开电脑登录了推免系统，绿色的字体显示她已接受了待录取通知。
　　她将界面截图，保存，传到自己手机。

　　休息日那天她先是回了一趟陈今越的公寓，将图片打印出来，随意叠了放进包里，然后打车回了老宅。
　　正值下午，太阳暖洋洋的，阿姨给她开的门，见她回来有些惊讶。
　　一是她不常回来，二是现在这个时间点，午饭已经吃过，晚饭还太早。
　　陈西和没管她，只是问她，“我妈呢？”
　　“夫人在后面院子里喝下午茶呢，要我去叫夫人说您回来了吗？”
　　“不用，我自己去。”

　　陈西和走至后院，果然看见徐书云在哪里，靠在躺椅上，旁边茶几上摆着几块甜点和一杯美式，听见有人来，缓缓睁开眼。
　　和阿姨一样的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直起身，“不用去医院吗？”
　　陈西和没回，从包里拿出那张纸，递给她。
　　徐书云对她这副没礼貌的样子有些不满，正欲发作之际，在看到纸上的内容时缓了脸色，“还算没丢人，既然录取了，就去你林叔叔那里好好读书，别以为占着家里和林叔叔的交情就觉得万事大吉，不思进取……”
　　早料到她会说这些，陈西和没打算听她演讲，冷脸打断，“你别多想，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你，我有这个能力去读研，但是我不会去的。”
　　这个场景她预想过很多次，从她递交保研材料的那一刻，或许更早，从她转专业无望的那一刻起，她报复的种子就已经埋下。
　　她不是希望自己去读研吗，那她就去顺从，努力学习，保研，每一步她都按照她的想法去，然后狠狠的把通知书扔在她脸上，让她死了那条心，让她在高兴的时候也尝尝不可置信的感觉。

　　会不会跟她当年拿到与自己志愿截然不同的录取通知书一样呢？

　　一定很愤怒吧，她想，她望着徐书云那张震惊到没有表情管理的脸。
　　“荒唐！”徐书云气急，手掌将身侧的茶几拍的震天响，“你以为你翅膀硬了是吗？我告诉你，你要是敢不去读，从今天起，你所有的生活费都会断掉，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生活！”
　　“随便你。”

　　她确实无所谓，她向来物欲不高，他们给的卡但凡有心就能发现她几乎没动过，只是有时怕陈今越担心，才多花他的钱罢了。
　　将话说开，没有自己预想之中的痛快，相反，陈西和觉得有些累，她筋疲力尽的看着那个气急败坏的妇人，正指着自己谩骂。
　　在陈致远面前她是贤妻，在陈今越那里她是慈母，就连不相干的人她都端着一副温柔面孔，唯独对她，永远横眉冷对，弃之如敝履。
　　她恍若未闻，只是就近找了张椅子坐下。
　　看着那杯已经被打翻的美式，自顾自道：“妈，其实你是后悔了吧？”
　　徐书云应激一般的警惕的看着她，一下子显得有些底气不足，“你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