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已遇》齐二久

18、第 18 章

　　“江老师去哪里，感觉挺着急的样子？”陈西和问仅剩在办公室的徐一苇。
　　“别的科室的急会诊。”
　　“会诊排班这周不是江老师吧？”她记得下周才轮到江经杭出会诊啊。
　　“啊对，本来是王老师的，王老师之前不是替过苏老师的班嘛，苏老师回来了这周就还他，刚去了然后打电话让江老师也去一趟。”她耸耸肩，解释，“有可能是那边病情比较复杂吧，或者……”
　　她笑得不怀好意。
　　“或者什么？”陈西和没懂。
　　“或者想制造和江老师的独处机会呗。”徐一苇冲她眨眨眼，然后晃了晃自己的手机，“刚刚得来的第一手八卦，想不想听？”
　　那当然没人能拒绝，陈西和从善如流，拉了个椅子在她旁边坐下。
　　徐一苇从她那个心外的室友那里得知了一个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故事，大致就是苏医生对江经杭有那个意思，但是江医生明确说自己既有喜欢的人了，可苏医生表示他们又没在一起，不算什么，所以仍然奋起直追。
　　陈西和听完，不咸不淡的来了一句，“江老师行情还挺好。”
　　“那可不。”徐一苇正专注手上在贴的化验单，没注意到她的神色。

　　晚上下班，徐一苇就住一附院学生宿舍，直接就回了宿舍，江经杭就送陈西和回去。
　　陈西和今天兴致不高的样子，一路上也没怎么说话。
　　“今天太累了吗？”江经杭问她，“要不下次值班你们就先回去，我也忙得过来。”
　　“没有。”陈西和摇摇头，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她那里不高兴，就是怪怪的，像是心里堵了一股气，上不来下不去。
　　“那怎么看起来有点不高兴？”他语气温和。
　　“没有，你看错了。”陈西和把脸偏过去看向窗外。
　　“那和我说说今天都做了什么？我猜猜。”他依然耐心，循循善诱。
　　陈西和竟也真的鬼使神差的开始说：“早上，交班查房写病历贴化验单中间顺路帮张主任跑了个腿，中午吃饭睡觉，下午忙了一会儿去看了安安，你去会诊那会儿我就回来了，然后听了几句八卦又开始工作，然后就下班了。”
　　“见到我走了？”
　　“什么？”
　　“所以你是看见我走了，但我没注意到你，你不高兴了？”
　　“我有那么莫名其妙不讲道理吗？”陈西和气笑。
　　“没有。”他停顿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认真，“但是可以。”
　　你可以莫名其妙，也可以不讲道理。
　　陈西和耳尖有些红得发烫，但仍装作没听懂。
　　江经杭余光看见她仍别扭的看窗外，勾了勾嘴角，继续猜，“那是听到什么让你不高兴的八卦了？”
　　“八卦说的又不是我，我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她这话里带着一点赌气的意味，江经杭敏锐的捕捉到，好整以暇的问她，“难道说的是我的八卦？”
　　这是怎么猜到的，陈西和心中一震，不过她当然不会承认，要是承认之后他问听到了什么，她怎么回答，因为别人追他所以她有点不高兴？这显得自己多小家子气，况且她又没有立场生气。
　　于是撇撇嘴，否认，“不是。”
　　然后果断结束这个话题，“你别猜了，我没什么不高兴的。”正好已经到学校门口了，她索性直接和他说再见，“我回宿舍了，明天见经杭哥。”
　　越往回走，陈西和越觉得自己今天这个情绪来得莫名其妙。
　　“这样不好，得改。”陈西和一边爬楼，一边自言自语。

　　第二天下起了大雨，气温骤降，陈西和在查房的时候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感冒了？”徐一苇问她，“今天降温，你注意保暖。”
　　“嗯嗯。”陈西和点头。
　　那边正在和病人沟通的江经杭往她们这边看了一眼，又继续。
　　出病房以后，江经杭把手里的病历递给徐一苇，公事公办的模样，“你回去把28床的水停了，后面都不用接着吊了。”
　　等徐一苇走远，温声问她，“哪里不舒服？”
　　“没有，我可能就是早上来的时候着凉了。”
　　之前有次他们在车库遇见科里的医生了，那之后陈西和就说不让江经杭接他了，怕被人说闲话，毕竟他们现在的身份是带教老师和学生，科里人又不知道他们早就认识。所以最近她都和以前一样坐地铁。
　　江经杭点点头，带着她接着查房。
　　回去她开始写病程，徐一苇回来的早，已经写完了，开始整理这周出院的病历，其实这些事情江经杭没有特意说明让她俩干，事实上江经杭没手术的时候都在自己做这些琐事，但是有些时候就很奇怪，越不让你干活儿的老师你越愿意给他帮忙，徐一苇就是这样。
　　江经杭走过来，敲了敲桌子，给了她们两个一人一包感冒冲剂，“今天降温，你们要有不舒服的，喝点预防一下。”
　　而后就出了办公室。
　　“江老师也太贴心了吧，果真‘爱民如子’，他肯定是听见刚刚我们说你感冒的事情了。”徐一苇双手捧起那包冲剂，如获至宝的模样，心中对江经杭的敬爱又蹭蹭上涨，一拍桌，“今天我必须帮他把所有出院病历理好！”
　　陈西和笑，望着那包冲剂，觉得整个人暖融融的。

　　徐一苇一向下班特别积极，陈西和刚把白大褂脱下来的时候，她已经换好衣服了，“ 西和，我先走一步，明天见。”
　　陈西和好啊两个字都没说完，人已经不见踪影了，她失笑，毕竟跑得比她还快的不多见。
　　她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大衣外套，穿好，出门，看见江经杭正在门口。
　　她愣了一下，刚想说他还不下班吗？
　　他就抬手将一圈温暖又柔软的东西围在了她的脖子上，“外面冷，别冻到了。”
　　是一条灰色的针织围巾，和他那个人一样，低调又温暖。
　　“谢谢经杭哥。”陈西和笑。周围没有别人，她没再叫他江老师。
　　江经杭也跟着好心情，拍了拍她的脑袋，柔声嘱咐，“快回去吧，我一会儿还有个会，就不送你了，路上注意安全。”
　　“好。”陈西和脚步轻快的出了医院。
　　外面雨已经停了，她仰头望天，深吸了一口沁凉的空气，感叹，“今天天气不错嘛！”
　　被在墙边等她的程净听了个正着，“在说什么胡话？”这家伙上班上傻了吧，这个大阴天，路上还有积水。
　　无奈摇摇头，上前挽住她的胳膊，一起往地铁口走。

　　夜里，那场雨又开始接着下，哗啦啦的砸在屋檐和窗台，陈西和夜里醒了一次，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又上去接着睡，一直到早上天蒙蒙亮，外面的声音才停歇。
　　这场大雨仿佛在宣告正式入冬，一夜之间路上行人都裹上了厚厚的羽绒服，陈西和怕冷，羽绒服、帽子、围巾都拿出来了，出门之前一层一层往身上叠。
　　进到科室，又一层层脱下，换上白大褂。
　　科里已经来了大半的人了，平时好几个踩点到的医生也都已经坐在工位上了，只是看起来脸色都不太好，陈西和觉得有些不对劲。
　　“什么情况？”陈西和走到徐一苇旁边，用口型无声地问她。
　　徐一苇没说话，只是把电脑屏幕往她这边掰了些，示意她看。
　　是一份死亡记录，时间是在凌晨四点二十三分，抬头姓名那一栏赫然写着三个字：林心安。
　　怎么会？！
　　陈西和心猛地一坠，脑海中一瞬间的茫然过后是难以置信，明明昨天查房那个小姑娘还笑眯眯的和大家说话，前天她还安慰自己以后就都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明明那么鲜活，记忆那么清晰，怎么突然……
　　她快步往病房走，想去一看究竟，想证明那些都是虚假的。可是那个床铺已经重新铺好，甚至盖上了无菌防尘膜，干净整洁的像无人住过，没有摆满的手工作品，没有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小姑娘……空虚落到实处，陈西和觉得有些站不稳，眼眶发涩，她又开始讨厌医院这个鬼地方了，消毒水的味道难闻得让人想吐。
　　陈西和扶着门框，用力到指尖已经发白。

　　“想哭就哭出来吧。”
　　她的身侧突然站了一个人，和她一样，看向那张空空荡荡的床位，声音里透着疲倦，却仍旧温和。
　　陈西和没有看他，只是轻轻摇头，“走吧江老师，快要……交班了。”她声音里带着哽咽，短短几个字都说得断断续续。
　　倔强的转身往办公室走。
　　回去的时候，正好赶上交班，大家都已经收拾好情绪，看不出一丝与往常的不同，只有夜间交班记录在冷酷的记录着一切的真实。

　　中午吃饭，陈西和没去，徐一苇知道她喜欢安安，难免心情不好，就随她去了，只说等下给她带些上来。
　　陈西和关了电脑，去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那里鲜少有人。她想过去静静，发发呆也好。
　　她一早就知道安安的病已经走到终末期了，即使有合适的心源，后期排异反应也是一大难关，况且冬天对于心脏病患者来说就是要比平常人更难熬。只是理性思维是一回事，感性思维也无法控制。她知道她该习惯，因为这是医院，生和死同样司空见惯。
　　她需要时间。
　　她坐在台阶上，头倚靠在墙壁，冰冷的让人清醒。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身边多了一个人，江经杭就坐在她身边，不远也不近，也没有说话。
　　静静的，在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