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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老葛 ...


  •   “很是!”李金花连连点头,“这俩后生听着就都是厚道的,既然是在咱家屋后头开地,日后免不了常打交道的,合该好好处起来。”

      说着,她已经盘算起饭菜来了,“那这两个萝卜就留着明天待客,蒸个萝卜饼子。一会儿我再装些豆子,去大杨村换两块豆腐,切颗白菜一炖,再留出一块凉拌的,这就三样了。就是可惜没个荤腥……”

      李金花年轻时也是在乡下种地的,后来嫁给了走街串巷的卖货郎。积攒了两代人,到儿子成亲后,总算在城里租了个小铺面,经营杂货。她便也跟着住进城里,帮着照看孙子,并张罗一家的吃食,吃过见过的不少,做饭很是在行。

      说话间,两人已绕到前院,进了垒着灶台的草棚。

      李金花把萝卜搁到篮子里,瞧见旁边的荠菜,她一拍巴掌笑了:“有了,下晌我到你英婶子家借俩鸡蛋,添上个荠菜炒蛋,也算沾点荤腥了!”

      “这就够了。”沈悠然笑着点了点头,蹲下开始收拾背篓里的荠菜,“这光景,能吃上顿饱饭就是幸事了,再说,我瞧着两位大哥都不是那多事的人,不拘吃什么,想来都不会挑剔的。”

      他手上忙活着,抬头往这只有个顶的草棚子里望了一圈,又提起了另一件事:“奶,我想着入冬前,咱还是得先把厨屋盖起来。”

      他们如今住的房屋,是当初县衙帮着组织人手一起盖的,统一样式的土坯房,每户只盖三间正房,而厢房、厨屋这些,都只留了地基,等日后自家慢慢建。

      眼下天儿越来越冷,沈悠然盘算着,除了把厨屋盖起来,还得在正房的东西间里各盘个火炕,毕竟他家还没个正经睡觉的地方。

      当初逃荒,虽说有辆板车,也只勉强带上了锅碗瓢盆、被褥衣裳、粮食农具这些必需品,床柜水缸之类的大件一件也没能带上。

      正房西间里,用两个大箱笼架上块大木板,勉强拼成一张“床”,李金花带着沈悠明睡在上头。东间里,沈悠然则用豆秸、干草堆了厚厚一层,上面铺上草席,也算是个“床”了。

      沈悠然穿过来快一年了。这一年里,每天光是琢磨着怎么让一家人吃上饭,就已经耗尽了全部心神,根本顾不上想别的。在他眼里,能活下来才是顶紧要的事。

      这会儿,他环顾一圈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院子,想起从前看过的那些穿越小说,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一年了还没能带领全村发家致富的他,真是太给“穿越大军”丢脸了,诶!

      可话又说回来,他也确实是尽力了。能带着这十几户人家平平安安逃出来,又顺顺当当安置下来,对他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虽然是朝廷允许的逃荒迁移,逃荒路上也有巡逻兵丁,但他从不敢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一路上做了非常严密的防范。

      他组织一起出发的几户人家,把所有板车和独轮车集中起来,每户人家带的辎重也均匀分配到车上。除了老人和孩子,其他人一律步行,妇女在里圈,汉子在外圈。

      他还制定了详细的夜晚值班表,保证上半夜和下半夜都有两人看守。

      刚开始还有人不以为意,直到跟他们同行的其他逃荒人家夜里开始丢粮食,他们才觉出沈悠然的安排有多必要,值夜时也不敢再偷懒了。

      到了济陵县后,又是沈悠然带头,跑前跑后地和县衙交涉,才让大伙儿顺顺当当安顿下来。他又跟县衙谈好,借了种子、耕牛,让刚开出来的荒地全种上了豆子。

      碰巧的是,今秋豆子正好能卖上价。秋收后,家家户户都换了不少高粱、谷子等粗粮,总算不用再忍饥挨饿了。

      可粮食是要留着过冬的,每顿也不敢多吃。趁着如今山上地里野菜还有,大多数时候还是以野菜充饥。

      不光粮食,家里种的菜轻易也是不舍得吃的。李金花隔几天会摘一些,自己或让阿陶拿到镇上卖钱,或是换些油盐回来。

      阿陶是沈悠然在逃荒路上“捡”的孤儿。

      当时他们刚出并州,在路边歇脚,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个小孩,抢了沈悠明手里的豆饼子就跑。

      可因着实在太虚弱,跑了没几步就摔倒了,他也不爬起来接着跑了,就趴在地上,拿着豆饼子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沈悠然看他瘦得皮包骨头,实在可怜,便没去追究。可没想到这小孩像是认准了他,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却再也没抢过他们的东西吃。

      没两天,沈悠然见他走路已经开始打晃了,实在不忍心眼睁睁看一个孩子饿死在自己跟前,又给他分了一碗稀粥。

      这下阿陶更是认准了。他也不偷偷跟在后头了,就走在沈悠然的板车旁,遇到难走的路,还在后面帮着推。

      沈悠明从小是个话痨,看阿陶帮着推车,就以为他是自己人了,早忘了抢饼子的事,坐在车上唠唠叨叨跟他说个没完。

      钱大看得直乐:“这下好,这小家伙给自己找了个小哥哥,只是苦了他大哥哥喽!”

      沈悠然叹口气。还能怎么办呢?又狠不下心真的驱赶,只能当自己又养了个弟弟吧。

      反正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认命吧。

      刚把捏好的杂面荠菜团子摆到篦子上,盖上锅盖,阿陶就带着沈悠明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空篮子。

      李金花探头瞧了一眼,脸上便笑开了:“都卖完啦?”

      她今儿个早起,割了最后一茬韭菜,让阿陶拿到集上去卖。

      刚开始,李金花还不放心让阿陶一个人去的,他虽然已经十三了,但因为长期吃不饱饭,很是瘦小,看上去和十岁左右的孩子差不多。

      但阿陶脑子活泛,逢集的时候,他头天晚上会去村里挨家问一声,只要第二天有去的,他便跟着一道,今儿个便是跟老李头一同去的。

      “卖完了。”阿陶把篮子放到边上,又从怀里掏出十来个铜板递给李金花,“今儿个集上卖韭菜的多,到半晌还剩了两三把,我就拉着李爷爷到巷子里转了会儿,卖完就到这会儿了。”

      李金花笑呵呵地伸过手去,给灶前烧火的沈悠然瞧了瞧:“哎呦!这可不算少了!”

      说完也不等沈悠然答话,她又扭过头,冲着阿陶连声嘱咐:“跑了这半晌,肯定累坏了。赶紧洗洗手,进屋歇着去,咱马上就开饭!”

      阿陶应了一声,从水桶里舀了瓢水,边往院子当间的水盆里倒,边回头又开了口:“奶,咱要不养几只鸡崽子吧?我瞧着,还是鸡蛋最好卖。”

      因为沈悠然不好好喊奶奶,老是拉个长音喊“奶”,阿陶和沈悠明两个都跟着他学。

      “鸡崽崽!”听到这话,刚刚因为走累了有些蔫的沈悠明立马来了精神,眼睛都亮了,“奶!养鸡崽崽吧!”

      今儿个集上,他们旁边就是卖秋雏的摊子,一群毛茸茸的小鸡崽,可把他给眼馋坏了。

      “养养养!”李金花连声笑着应下,“咱们春上忙着开荒,没顾上,眼下确实该养几只秋雏。”

      最起码,往后吃个鸡蛋,不用再往别家借了。

      沈悠明听她应下,高兴得原地蹦了蹦:“哦!养鸡崽崽喽!养鸡崽崽喽!”

      阿陶已经洗完了手,扭头见他这又蹦又跳的样子,也咧嘴笑了:“这会儿又不喊累了?快过来洗手!”

      沈悠明已经彻底满血复活,连蹦带跳地跑过去:“洗手手~吃饭饭~”

      沈悠然看得直乐,又冲他叮嘱了句:“自己洗,别老是让哥哥帮忙。”

      “我知道!”沈悠明边撸袖子边点头,语气一本正经,“我要做独立的好孩子!”为了证明自己独立,洗完还要自己端起盆去倒水。

      “你可歇着吧!”阿陶赶紧把他按住,把布巾子递给他,“赶紧擦擦手,帮奶端筐子去吧。”

      “噢!”沈悠明擦干手,咯咯笑着往灶台前跑,“奶,我来了!”

      李金花刚把蒸好的荠菜团子拾到筐子里,顺手递给他,又笑着叮嘱:“小心烫着啊。”

      “诶!”沈悠明颠颠跑着把筐子端到桌上,又跑出来要帮着端碗。

      李金花可不敢把碗给他,和沈悠然一人端着两碗稀饭往屋里走,笑呵呵道:“这个用不着你,把筷子拿上就成。”

      沈悠明从竹筒里拿上筷子,到屋里给每人的碗上摆好,最后才坐下,小手一挥:“开饭罢!”

      看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几人都忍俊不禁。沈悠明边啃着荠菜团子,边唠唠叨叨说起集上瞧见的各样物件,一顿饭吃得倒也热闹。

      饭后歇了一会儿,一家人便又各自忙活起来。

      沈悠然接着去锄地。眼下正是冬麦出苗的关键期,若不好好打理,麦苗很难平稳过冬。特别是他们这刚开垦的田地,地力薄,更需要精心伺候。

      阿陶也跟着下地了。他要帮着去检查麦苗的出苗情况,若有缺苗断垄的,得赶紧补种。

      本来李金花打算带沈悠明去大杨村换豆腐,可他上午去镇上累着了,不想再走路。李金花只好把他送到地头上,让沈悠然和阿陶注意看着。

      “明明也下地了啊?”钱大见到沈悠明,是一定要逗逗他的,“干啥活呢这是?”

      “挖野菜呢!”沈悠明头也不抬,拿着小铲子干得认真。

      “哟!你认得哪些是野菜不?”

      “认识!”沈悠明点头,还举起手里的荠菜给钱大看,“这个就是!”

      钱大一瞧,咧嘴笑道:“诶呦!咱明明可真能干!慢慢挖,小心别铲到手啊。”

      “昂!”

      他俩有来有回聊了一会儿,又各自忙活去了。

      另一边,蒋天旭两人却不太顺利。

      细柳村本就不大,加上这两年陆续收了几户北边过来的迁民,能盖房屋的地方所剩无几,剩下的多是一些偏僻角落。

      蒋天旭本不是挑剔的人,但他考虑到葛春生的情况,还是想挑一个人家多、热闹些的地方。

      虽然葛春生平日里总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哪里热闹往哪儿钻,可蒋天旭知道,他只是没法独处罢了。

      秦州跟并州一样,是最早遭灾的地方,后期更成了几路人马拉锯厮杀的主战场。葛春生的父母妻儿,在战乱中全部遇难。

      当他赶回家,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家人时,几近疯狂。他本想一死了之,却被路过的一支队伍救下了。那会儿大兴还没立国,只是几路争霸的势力之一。

      因着痛恨先前破城的乱军,葛春生便入了伍,跟着队伍四处征讨。后来大兴政权建立后,他又随军征南疆,这才跟蒋天旭他们结识。

      队伍里很少有人知道,这个成天乐呵呵的老葛,心里压着多重的担子。他不敢独处,只要一闲下来,就会被自责和悔恨吞没,甚至有时会自残。

      蒋天旭也是在他受伤时才发现,即使昏迷着的葛春生,却仍被梦魇缠身,满头冷汗,嘴里含混不清地一直喊着什么。

      随军大夫说是“兵火失心之症”,无药可医,只能靠日子慢慢磨,兴许久了就淡了,最好时时能有人陪着,不要让他一个人胡思乱想。

      可这都几年过去了,葛春生却仍时常会梦魇,惊醒后便难以入眠。

      所以军队遣散时,蒋天旭说什么也要让他跟自己回乡。

      对外他只说是报救命之恩,可真正的原因,是他怕葛春生回秦州后,触景生情,更难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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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逐章修文中! 番外打算写两年后的时间线,但是要等修文结束后才能开始,要系统梳理一下前面有没有漏掉的伏笔。 更完正文番外,还打算写一篇角色番外,主角是刘青峰和宋竹,会单独开一个小短篇。 感谢所有读者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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