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服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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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撂下锄头，从田埂那头小跑过来，到了跟前还有些气喘：“刘村正，您来这边办事？”
刘力群笑呵呵地点头：“锄地呢？我来这边给他们俩划块地界，要在这边开荒。”
说着指了指蒋天旭和葛春生，又转向两人介绍道，“这是新村的沈小哥，别看年纪小，做事稳妥得很，很能服众呢。”
“刘村正快别笑话我了，什么服众不服众的。”少年笑着摆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不过是大家一路过来的情分罢了。”
他转向蒋天旭两人，大大方方地拱手，“两位大哥好，我叫沈悠然，今年刚来这边落户。往后两位大哥在这边开地，咱们也算是邻居了，还请多多关照。”
蒋天旭看他年纪不大，说话倒是老道，眉眼俊秀，说话时也透着股爽快劲儿，让人很容易生出好感。
沈悠然若是知道他的想法，大概会在心里呵呵一笑：这辈子年纪是不大，上辈子好歹活了二十四年，正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场面话总会说上几句的。
待蒋天旭和葛春生各自报了姓名，葛春生忽然道：“我听你口音，倒是有些像并州那边的？”
“正是并州来的。”沈悠然点点头，脸上笑意收了些，“那边是最先遭灾的地方，头两年还能硬熬着，后来积蓄耗光，实在熬不下去了，只得出来逃荒，开春的时候刚在这边安顿下来。”
其实他去年刚穿过来时，差点当场又被饿死过去。虽然那时候新朝廷已经建立，也有官员到任治理，但并州的灾情太重，连着几年干旱，地里庄稼绝收，百姓几乎无法生存。
沈悠然家是在城里租了铺子做小买卖的，乱军进城时被抢了一遭，沈父惊惧之下一病不起，没撑两个月就去了。
沈母自生下二儿子沈悠明后，本就身子不大好，接连的打击也没能撑住。只剩下沈悠然和四岁的弟弟沈悠明，还有奶奶李金花，祖孙三人相依为命。
朝廷下令，并州等几个灾情严重的地方可以往东边和西南迁移垦荒，可因着他们出来得晚，沿路好些地方已经不接收迁民了，没法子，只能一路往东，走到嘉州才算真正落了脚。
“我们队里之前有几个并州人，听口音和你是一样的。”葛春生笑道，“我是秦州人，咱这也算半个老乡吧。”秦州紧挨着并州西边，那几年灾情听说比并州还重。
“葛大哥是秦州人？”沈悠然有些意外，秦州离得远，怎么会到这边来落户？
蒋天旭便又简单两句，把葛春生的情形说了一遍。
沈悠然听了，神色也肃然起来，又朝两人拱了拱手：“葛大哥舍己为人，蒋大哥知恩图报，这样的情分，真是难得！”
“可没有天旭说的那么夸大。”葛春生笑着摆手，“人哪有不怕死的，只是当时我正好站在那个位置，顺手推了他一把罢了，可没想那么多。”
“话可不是这么说！”沈悠然也笑道，“我虽没上过战场，却也清楚，那瞬间的反应，本就是下意识的，真要有心盘算，反而伸不出那个手了。”
“这话不假！”刘力群在旁边跟着附和了两句。
看看天色不早，他笑呵呵地转了话题：“行了，旁的你们日后再聊，有的是工夫。咱们这会儿把地先量了是正经。”
“两位大哥就选挨着我家的这片吧。”沈悠然也跟着三人在地头转着看，伸手指了指，“这边还算平整些，再往北就太低了，雨多的时候容易积水。别看现在杂草多，说明地肥着呢，等烧了荒还能肥田。”
“你这会儿倒成老把式了，”刘力群笑着揭他的短，“刚来那会儿，可是连庄稼都认不全呢。”
“哎哟刘叔，给我留点脸面吧！”沈悠然被说了也不恼，声音依旧爽朗，索性破罐子破摔，“我这不是想让两位大哥挨得近些，往后好有个照应嘛。”既然说开了，他反倒更卖力地推荐起来。
其实他倒不是不认识庄稼，毕竟上辈子他也只是一名普通的小镇做题家，小时候也是经常做农活的，只是因为这年代的庄稼品种和后世还是有些不同，他刚见到时没敢认。
蒋天旭四下看了一圈，也觉得沈悠然的话有道理：“沈小哥说得没错，北边确实有些太低了。力群叔，我看就挨着他这块地划吧？”
刘力群点点头，在西洼最南边，紧挨着新村田地的位置，给他们划定了十五亩荒地。这一片地势尚算平整，到时平整起来应当不会太费力。
沈悠然跑前跑后帮着忙活了一会儿，待地界划定，又补了一句：“两位大哥放心，这边地力还是不错的。我们这片地，翻了一春，抢着种了季豆子，每亩收了能有半石多，比一般荒地强多了！”
上好的熟田一亩能收大豆一石多，像这种刚开出来的荒地，头年能有半石的收成，确实算意外之喜了。
沈悠然心里高兴，语气更爽朗了些。他想着，蒋天旭两人的地挨得近，往后少不了相互照应，对他们这些外来户融入本地是好事。
况且他对这两人印象都不错，就算没有这层考量，也打定主意要多来往的。
几人又说了会儿庄稼的事，蒋天旭和葛春生定下明日就来烧荒。趁着刘力群还有空，两人便又跟着他回村，去寻摸划给葛春生盖房子的宅基地。
这边沈悠然回到自家地里，更靠南边的地里几个正在劳作的人见他回来，便渐渐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打听。
“那两人的地真划咱们这边了？”钱老大一条腿支着，身子歪斜地拄着锄头，说话时带着几分流里流气的腔调。
“那还能有假？地界都划好了，明天就来烧荒呢。”沈悠然拿过地头上的竹筒，灌了口水，“蒋大哥是本地人，以后种地再遇上不懂的，就不用老去麻烦刘村正了。”
虽说嘉州和并州都是北方，种的庄稼也是麦子、谷子、大豆、高粱这些，可气候毕竟不同，农事上头还是有不少差异的。
“嘿，这可新鲜。”钱老大咂摸了一下，“因着挡了下刀，就得养人家一辈子？一条胳膊也能过日子，他为啥不回家呀？”
“你这话说的，”旁边王力笑着呛他，“说明人家蒋兄弟有良心呗！再说了，人家不回家肯定也有苦衷，咱们这不也是从家里往外逃的？”
“那哪能一样！”钱老大不服气，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神秘，“欸，我听说啊，东南那边有什么‘契兄弟’的风俗，两个男的，也能像两口子一样过日子哩！他俩…该不会是那种关系吧？”
沈悠然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意思，忙摆手打断：“钱哥可别瞎说，咱们在这儿落脚安置，刘村正和细柳村的乡亲们都没少帮忙的，这话要是传出去，人家该说咱们不知好歹了。”
他心里却忍不住琢磨了一下。蒋天旭看着二十左右，倒是高大俊朗，葛春生三十来岁，相貌也算周正。不过方才那两人相处时的神情举动，他都看在眼里，应当就是共过生死的兄弟情分，没有别的。
钱老大讪讪笑了两声：“我这不是随口猜猜嘛，又没当真。”见沈悠然仍板着脸看他，只好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正经表态，“好好好，是我胡说八道，往后绝不再乱说，行了吧？”
沈悠然虽然年纪小，但因读过几年书，家里原先又是做小买卖的，脑子活泛主意定，一路逃荒过来的人对他都服气。
“悠然，你别搭理我哥，他一天到晚没个正形。”钱小山虽是弟弟，看着却比钱老大沉稳得多，“你赶紧把这点活干完，回家吃饭去，时候不早了。”
说来两兄弟名字也有意思，钱老大其实本名钱大，他弟弟出生后，本来打算就叫钱小，可钱父觉得“钱小”既不好听也不吉利，便又给加了个“山”字。
这下钱大也不干了，非要也加个字，再说“钱大钱大”的，听上去自己多“欠打”一样。因为家里人都老大老大地叫，他便给自己改名钱老大了。
不过大伙儿都觉得“欠打”两个字跟他更配，平日里都是称呼他这个。
“臭小子，哪有这么说自己亲哥的？”两兄弟打闹着走开，其他人也陆续散了。
沈悠然看看日头，已近正午，便抓紧把最后一垄锄完，扛起锄头往家走。因为紧挨着村子，回家倒用不了几步路。
“奶，我回来了。”沈悠然把锄头靠墙立好，朝屋里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进屋转了一圈，不见人影，又绕到屋后菜地，果然，李金花正蹲在地里拔萝卜。
“奶，不是说好了，等我忙完地里回来再收吗？”沈悠然赶忙上前把她搀起来，“你这身子还没好利索，再累病了可咋整。”
李金花今年五十多了，可身子骨一向硬朗，从不觉得自己老了。年初开荒耕种的时候，她也跟着没日没夜地下地。
等前阵子抢种的这季豆子收完，眼看着几个孩子终于能吃上顿饱饭，她强撑着的那口气一松，便病倒了。家里买不起多少药和补品，沈悠然只能尽量让她歇着。
可李金花是个闲不住的，总觉着前段日子不过是秋收累着了，不算啥大事，沈悠然前脚下地，她后脚该干嘛干嘛，一刻也闲不下来。
“早好了，谁家秋收不累病个把人的？又不是啥大病，不碍事。”李金花推开他的手，“再说我也没拔多少，就是瞅瞅长得咋样了。”
官府划给新村的地不少，村里拢共只有十三户人家，每家都能在房屋周围圈出一块菜地，省得占用了正经田地去种菜，能多种一口主粮。
沈悠然家把菜地圈在了屋后，这时节地里种了白菜、萝卜、菠菜等几样时令菜蔬。
李金花举着手里两个萝卜给沈悠然看：“这地可真是不错，刚开的地，都能长这么大个，虽然比不上好地里长的，也不算很小了。”
沈悠然接过萝卜瞧了瞧，扶着李金花往前头走：“今儿我问了刘村正，他说这边萝卜都是等霜降过了再收，还能再长长呢，你等我锄完最后一茬草，过几天我来收。”
李金花扭头问他：“你又去细柳村了？”
“没去，是刘村正今儿带人来量地。”沈悠然把上午的事跟李金花说了一遍，“那位蒋大哥和葛大哥，我看着都是正派人，以后跟咱们也算邻居了。明儿他们来烧荒，我想着离咱家近，能不能请他们到家里吃顿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