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芳鼐

7、相亲 玉清从杨家

　　玉清从杨家别墅搬了出来，她找了一个里弄里的小居室住了下来。那一年她三十二岁。
　　街道主任赵大姐对玉清单身这件事总觉得应该负起责任，便常常托人打听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她有个侄子在部队工作，说有个老革命四十多岁了，乡下老婆死了很多年了，这些年一直干革命，好不容易解放了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可以把这位女同志介绍给他。
　　两人就见了一次面，这位马师长立刻就被玉清迷住了，以前给他介绍那么多人都没有相中，唯独看上了玉清。赵大姐也很高兴，以为能够促成一桩大媒，没想到玉清却嫌弃马师长粗鄙，说他一口大黄牙，还动不动就往地上吐痰，说话口音也很重，听几遍才知道他在说什么。
　　赵大姐劝说多次无果，没有办法，只好把玉清的意思让侄子代为转达，她的侄子很不高兴，“都新社会了，还以貌取人，要不是马师长这样的老革命浴血奋战这么多年，哪有她们这些人的幸福生活。”
　　本来这件事就此作罢，谁知道后来有一次玉清在路上又碰见了马师长，她多少有些尴尬，想快步赶紧走开，马师长却大庭广众拦住了她，“玉清同志请借一步说话，说几句便好。”
　　玉清生怕有认识的人看见他们要说闲话，迟疑了一下便跟着他走进了一家茶馆。
　　“玉清同志，我想你对我老马这个人可能还不太了解”，马师长说道，“我是个大老粗，不懂怎么哄女孩子开心，但我是真心想和你好的。”
　　“我参加革命这么多年，先是杀鬼子，再是杀国民党反动派，连个家也没成，我自己就想，等着解放了我一定要找个中意的，成个家，生一堆胖娃娃……”
　　玉清窘得头也抬不起来，她感觉这位马师长浓重的气息简直要喷到自己脸上，她几乎是逃离般的摆脱了马师长，回到家里还惊魂未定，这一吓竟生了病，过了好几个礼拜才好。
　　马师长碰了几次钉子，终于作罢，他后来去了北京，再也没回过上海，后来听说也结了婚。

　　玉清渐渐的年纪大了，她依然是那样，被人介绍对象总是期待少一点恐惧多一些，等到四十岁的时候，那些曾经介绍给她的人她已全然不记得了，从当年那位马师长，到后来皮革厂的工人，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而她对谁似乎都是一个样子，胆怯又木讷，但她又是那样与众不同，四十岁了依然少女一样的身形，不曾消瘦或肥胖半分。
　　她常常去虹口公园散步，波光粼粼的湖水倒映着玉清已经渐渐沧桑的容颜，她坐在那里发呆，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依然是合营商店里那个最笨的售货员，依然住在三十平的小居室里，每天去菜场买一点小青菜就着白米饭吃半碗，过年的时候才买一点点肉做一顿好的，她没有亲戚没有朋友，全里弄都知道十号单元住着一位独来独往的老姑娘。
　　玉清决心要嫁人。她把这个心思跟赵大姐说了，赵大姐表面很支持，心里却并不怎么看好，挑了这么多年都没挑中一个中意的，你说要嫁人就嫁人啊。

　　次年三月，春暖花开的时候，她嫁给了范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