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芳鼐

6、出去做事 一九四九年

　　一九四九年上海解放以后，杨先生有些慌了，有人走有人留，乱哄哄一团，他也辨不出个好歹来，跟女婿商议后，最后决定先去香港避避风头，观望一下形势。
　　杨太太和杨先生就这样跟着女儿女婿去了香港，走的时候倒也没忘了玉清，玉清想了想，还是决定留下来。
　　“这样也好，家里老是没有人，总让人担心小偷要来光顾。”杨太太走的时候还不忘嘱咐玉清，“花园里我那几株名贵的牡丹你可马虎不得，平日里一定要小心伺候。”
　　杨太太杨先生一家走了以后，家里还没有冷清多久，街道办的人就找来了。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玉清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做过事。
　　“那你平时怎么生活呢？”
　　玉清便把家里的情况说明了。
　　“姨妈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些钱，另外我还有一点首饰。”
　　“靠变卖首饰你这不是坐吃山空吗，”街道办的人气势汹汹，“新社会每个人都要做事，你有手有脚还有文化，这样都不做事，这是资产阶级行径，是要受批判的。”
　　“我，我正准备找事情做。”玉清红着脸低着头争辩着。
　　“还有你这房子，既然资本家已经跑了，就该收归国有，你也不要住了，还是趁早搬出去的好。”
　　玉清被分派到街道合营商店去做售货员，她的脸皮那样薄，跟异性说几句话脸都会红，不知道的人还会误会，以为这位年轻女性对他们有意思，便经常送些东西给玉清，玉清推拖不得，便全都放在商店外面，对这些人理都不理。久而久之，这些人觉得被玉清耍了，便常常来店里刁难，说他们店缺斤少两。这件事情让街道主任知道了，十分气愤，有一天她便当着那些人的面对玉清说，“玉清同志，你现在当着我的面称一下这些橘子多少钱，我来给你作证，有没有缺斤少两。”
　　那么多双眼睛齐刷刷的看着玉清，玉清忽然感觉胃里一阵痉挛，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把个秤砣拨来拨去，怎么也算不出是几斤重量。
　　街道主任是个直脾气，忍不住说她，“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笨，连称个东西都不会！”
　　街道主任嗓门本来就大，玉清听了心里更紧张，窘得更加手忙脚乱。那些人都忍不住嘻嘻哈哈的笑出声来。

　　玉清记得刚来杨家的那几年，她总是梦见父母亲要来把她接走，那个和弟弟妹妹并排站成一排的场景，总是出现在她的梦中，母亲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抱起她便走，走着走着简直要跑起来了，嘴里嚷嚷着，“玉清我还是要带回去自己养。”
　　她也曾给家里写过信，父亲的回信客气而疏离，无非是家里一切都好，要她常怀感恩之心，在家要多帮姨夫姨妈做事诸如此类。母亲从来没有来过信。
　　解放以后她的大弟也来上海做事了，每次找她都是要钱，她把自己仅有的那一两件首饰都给他了，可他次次来只是要钱。玉清想，杨太太知道了肯定会说杨家又不是搞慈善的，先是收养姐姐，再是接济弟弟，没完没了，简直是贪得无厌。见玉清没有钱再给他，大弟仅再来过一次，就再也没了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