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芳鼐

4、蒋先生（二） 玉清便从此

　　玉清便从此不去学校了，杨太太也不愿意在她读书这件事上花更多的钱。
　　“我真不知道女孩子读这么多书是为了什么，”杨太太打麻将的时候忍不住发牢骚，“学校的学费这样贵，想想看我真应该让她们读了初小就不再读，这样能给家里省多少钱。”
　　玉清不仅不用去上学了，她也被禁止离开家门，玉清便偷偷给蒋先生写了一封信，请蒋先生再来提一次亲，“姨妈是个软心肠的人，你多来几次，她总会同意的。” 她说的那样言辞恳切，一边写一边禁不住流眼泪。
　　她把这封信托付给正云，哀求她去了学校一定要当面交给蒋先生，正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蒋先生的回信迟迟没有来，玉清不好意思再问正云，你真的把那封信给蒋先生了吗，她只有等待，日日夜夜的盼望着，有邮差从门口经过，她都忍不住跑去问，请问是我的信吗。没有，什么也没有。
　　过了两个星期，有一天董子珍来找她，玉清很高兴，很少有同学来家，而杨太太在有外人在的时候，还是很和蔼可亲的，吩咐让人在花园里上茶。
　　董子珍环顾花园，不由得说道，“玉清，没想到你家境这样好。”
　　玉清笑了笑，没有说话。
　　“玉清，你不要难过。”董子珍忽然握住她的手，玉清脑子有些懵，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听说蒋先生他们下个月就要去英国了。”
　　“他们是谁？”
　　“蒋先生和范小姐啊。”
　　“范小姐是哪位？”
　　“你怎么糊涂啦，就是教英文的范妮范小姐啊。”
　　玉清更糊涂了，“那他们去英国做什么？”
　　“你竟然真的不知道！你拒绝蒋先生以后，范小姐就向他表白了。听说范小姐的父亲在英国有一份产业，他出钱让他们去英国定居，所以他们两个明天辞职以后就不来学校了。校长听说他们要走，很不高兴，这个月的薪水都要克扣下来，不过范小姐家那么有钱，这点薪水给不给的他们也不在乎……。”
　　董子珍絮絮叨叨地说着，玉清觉得自己的胃非常难受，翻江倒海得简直要吐出来。她强撑着又陪董子珍喝了一会儿茶，等到董子珍走了以后，她终于支撑不住去盥洗室吐了个天昏地暗，玉清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整个脸暗黄得好像秋天的枯草。
　　那天晚上外面的雨很大，玉清一夜都没有睡，她等待着天明去找蒋先生，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他，“借问江潮与海水,何似君情与妾心?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觉海非深。”这首诗不是他给她念了一遍又一遍吗，比海还深的感情就这样轻易消散吗？玉清不明白，她想要问清楚。
　　她趁着天刚亮偷偷跑了出来，徘徊在学校门口等待着蒋先生。那天是礼拜天，学校不上课，玉清一直等到十点钟终于看到了蒋先生，不过他不是自己来的，有一位身材窈窕的白衣女郎挽着他的手臂，他们一起从车上下来。那是范小姐。
　　范小姐看上去和平时很不一样。
　　她穿着白色的丽人套装，戴着时髦的小帽，有些黑的皮肤擦了一层薄薄的粉，口红是正时兴的颜色，整个人漂亮了好多。
　　范小姐看到了她，蒋先生没有，“你先进去，我马上就来。”她朝着她走了过来。
　　“这位同学，你怎么今天还来学校，是有什么事情吗？”范小姐很关心的问玉清，玉清忽然意识到范小姐根本就不认识她，她是那样平凡，连老师们都叫不出她的名字。想到这一点，玉清突然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她无比自卑地低下了头，她觉得自己很可笑，为什么会觉得蒋先生会选择自己呢。
　　范小姐再要问她，她忽然平静了下来，抬头看一眼范小姐手上的订婚戒指，笑了笑，“谢谢老师关心，没有什么事情。”
　　玉清回了家，没有人注意到她出去了，她静静坐在房间里，听着时钟滴答滴答的走着，心想，这一辈子怎么这么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