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芳鼐

3、蒋先生（一） 正云在家里

　　正云在家里年纪最小，杨太太总是说对孩子不能惯，正云便从小穿两位姐姐的旧衣服长大，正莹每天的衣服倒是不重样，时兴的款式总能在她房间的衣橱里找到，杨太太重金为她请了家庭教师，教授纯正的英文和法文，家里那架施特劳斯钢琴也是归她独享。而玉清和正云要去学校上学，有时候杨太太在外面打麻将输了钱便推说身上没钱，两人还要凑钱挤一辆黄包车去学校，但每每遇到这种情形正云都显得非常不情愿，玉清能感觉到这位小表妹对她的冷淡和嫌恶，平日在家极少有和她打照面的机会，正云有时间便去图书馆温书，回家也是在房间里温书。即使见了，正云也只是点点头，叫声表姐，便走开了。
　　玉清和正云在同一所学校读书，玉清比正云高两个年级。正云的学习成绩很好，她每每把成绩单拿给杨先生过目，杨先生都不免要夸赞她一番。杨太太对此很有些看不惯，好几次她跟家里的佣人说，“我们家这位最小的小姐，少说要有一万个心眼子，你们可不要让她吃了亏。”正云不仅功课好，英文说得也很流利，学校里教英文的女教员范妮小姐是位马来西亚的华侨，对她非常看好，经常在其他老师面前夸赞她。相比而言玉清反而没有几个老师记得她的名字，玉清的成绩马马虎虎，只有国文非常好，教国文的是个新来的年轻先生，穿着长衫戴着眼镜，与人说话总是斯斯文文的，大家都叫他蒋先生。蒋先生很喜欢玉清写的文章，鼓励她向报社投稿，每次蒋先生这样说，玉清闻到他长衫的皂香味，脸一红，不由得低下头去，将双手绞缠在一起。
　　有一次放学外面下得好大的雨，玉清忘记带伞，身上也没有带钱，正云也不知道去哪里了，眼见同学们都走得差不多了雨也没有停，心里正着急，忽然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回头看见准备回去的蒋先生。
　　“张同学没有带伞吗？”
　　玉清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她还是低着头，露出白皙的一段脖颈，蒋先生突然有些晃神，他发觉玉清有种旧式的美，也许她并不是十分美貌，但她那纤细的身段宁静的脸庞还有那低头的娇羞还是像一根针一样在他那疲于生计的心灵上扎了一个小洞。
　　蒋先生叫了辆黄包车，先送她回家。玉清从未离蒋先生这样近，她低头看到蒋先生的长衫已经洗的泛白，听说蒋先生并不富裕，他家里还有生病的母亲并一个上学的妹妹需要他养活，中学的薪水并不很高，他的日子也是捉襟见肘。玉清忽然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一路上玉清和蒋先生都没有说话，黄包车外的雨淅淅沥沥的渐小了。

　　玉清很愿意跟蒋先生待在一起，他们沿着长长的马路走了一遍又一遍，跟玉清在一起的蒋先生似乎变得健谈了，他谈诗谈理想，他会聊家里的母亲和妹妹，她有时候也会说一两句家里的事，但更多的是听他说，他说到快乐的地方会笑出声来，说到家道的艰难又不免叹息。玉清很喜欢两个人陪伴在一起相互倾诉的这种感觉，感觉像是雨天擎过来的一把伞，把风雨挡在外面，温暖遮在里面。
　　蒋先生请了媒人来提亲，杨太太先是吃了一惊，碰巧杨先生那天在家，了解完蒋先生的情况，他不免皱眉，“教书先生能有什么出息，就每个月那点薪水，还不够我一趟赌马的钱。”
　　杨太太听了连忙附和道，“说的是呢，周围谁不知道我对我这外甥女怎样的好，纵使这丫头再不中用，也不至于找个穷酸先生嫁了，白白浪费我这些年在她身上花费的心血。”
　　将媒人送了客，杨先生和杨太太让人叫玉清下楼来，玉清已猜到蒋先生找人来说亲了，不知道姨夫姨妈是怎样一个态度，心情忐忑不安，到楼下来，先跟姨夫姨妈问了好，便立在那里，双手绞在一起，等待问话。
　　杨太太似乎好久没有和杨先生这样心平气和的待在一起，并且同仇敌忾的对待同一个人，她不免有些兴奋。
　　“玉清小姐，听说你好事将近，我可要恭喜你啦。”
　　玉清没有说话，她的胃又开始痛了。
　　“也不知道我们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是怎么回报我们的。”杨太太骂道，“怪道你的成绩老是这么差，心思都花在这些儿女情长上面，还是和自己的老师！你不羞，我都要替你羞死！”
　　“按说你这么不思进取，我们早该不供你读书了，可是你姨夫和我心肠软，生怕别人嚼舌头说亏待了你，你看看你，哪里是块读书的料！”
　　“既然心思不在读书上，就不要读了。”杨先生对杨太太说道，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笑道，“听说学校的老师听说玉清是正云的姐姐，都大吃一惊呢，竟然有这么聪明的妹妹这么笨的姐姐。”
　　“就是说嘛，”杨太太听杨先生夸奖正云，心里不是很舒服，便不由得越说越生气，“简直是猪脑子，笨得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