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芳鼐

2、杨太太（一） 玉清便在杨

　　玉清便在杨家长大，外人看玉清的生活是非常光鲜的，杨太太供她读书，出门可以坐黄包车，上中学了也不清楚一块银元能换多少米，是真真正正的富养长大。每次邻居太太来打麻将，只要见到玉清，总会说，“杨太太，你真是菩萨心肠的大善人，现在到哪里去找你这样的好人肯收养穷亲戚的孩子，还对她这样好的。”杨太太每每听到这样的话，总是十分受用，如果杨先生也在，她便谦虚的说两句，“哎，我这人就是心肠软，”见杨先生没有反应，便会加一句，“不过这一个孩子就顶让我吃不消了，再加一个孩子我是肯定招架不住的。”
　　可实际在杨家，玉清的日子却并不那么好过。杨先生是个典型的生意人，他年轻的时候在一家大银行做买办，后来辞职做颜料生意，发了财，买了这幢花园别墅。他很少待在家里，对妻女也不是很关心，杨太太总疑心他在外面有了相好，每次他从家里拿钱他们都要大吵一架，杨太太气得哭，总觉得是因为自己没有生男孩的缘故，脾气也越来越古怪，心情不好的时候常常拿玉清撒气。
　　吃饭的时候，杨太太瞥见玉清碗底粘了几粒米，便开始摔筷子骂道，“得亏你也在我们家这么多年了，吃饭还是这个样子，一点教养都没有。”
　　玉清听到杨太太发脾气，连忙站起来，却是哪里都不敢动，只是低头听她训话。
　　“说实话，我们杨家待你怎么样，供你吃穿供你读书，哪一样比正莹正云差，你呢，书读得那么烂，笨得要死，”杨太太越说越气，嗓门越来越大，“但凡你成绩好一点，成绩单漂亮一点，我和你姨夫脸上也有光，街坊邻居都要说我们收养了个聪明孩子，你也好给妹妹们做个榜样，你看看你……”
　　玉清站在位置上一句话也不敢回嘴，她低着头双手捏住衣角，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正莹和正云坐在旁边，她们总是像没看见一样的低头吃饭，正莹是满不在乎，正云是一声不吭，仿佛这一切不是发生在自己家里。
　　这时正莹的钢琴教师打电话来了，杨太太的注意力便放到了玉莹的身上，“我的大小姐，老师马上就要来了，你快跟我上去换个衣服，上次迟到张老师已经说过你了。”正莹不情不愿的跟着杨太太上了楼，正云吃完饭也上楼了，玉清低头看碗里的饭吃了才不到半碗，菜已经冷掉了。家里的佣人最惯看人情冷暖，如果玉清不主动说热一下饭菜，是没人肯主动为她热一下的，他们都知道这位表小姐脸皮很薄，性格又木讷，哪里会主动叫他们呢。
　　玉清以前会把冷掉的饭菜吃掉，后来吃到胃痛还要被姨妈说，她索性就不再吃了，如果饿忍一忍就过去了。她自己是没有钱的，有时候姨妈给的一块两块她也会偷偷攒起来，为了和同学们出去玩的时候不至于太寒酸。有一次，几个女孩结伴去霞飞路的一家西餐厅吃饭，董子珍问玉清，“玉清，你是姨太太生的吗？”
　　玉清窘得险些噎住，半晌摇了摇头。
　　“杜玛丽她们说你肯定是姨太太生的，不然干嘛总是畏手畏脚的小家子气。我们还为你争辩了两句。”周婉补充了两句。
　　玉清头低得更低了，她把手帕绞在一起，脸胀得通红，生怕她们再要问什么。可是几个女孩很快就说到最新放映的美国电影上，玉清才慢慢安下心来。